2026年3月31日 星期二

暁星

日本小說家湊かなえ的作品,目前為2026年本屋大賞ノミネート作。雖然本書在日本Amazon網站上的讀者評價獲得平均4.1顆星的好評,給出5顆星的讀者占58%,但自己卻是與那些給出1顆星的8%讀者較有共鳴。本書故事的敘事結構是前後兩部構成,使用的是第一人稱敘事者虛實參雜的自白形式。前半部是在高中母校所舉辦之活動上刺殺政治人物的凶手,在雜誌上進行自我剖白的連載,時而穿插凶手父親小說作品、網路評論、相關人士說詞等片段文本。後半部則是凶手的共犯、情人與青梅竹馬,但每個身分都曖昧而不明確,所創作之遊走於虛構與紀實間的自傳體小說,陳述其被新興宗教所束縛與利用,在文壇嶄露頭角,卻掙扎著想要擺脫控制。

作者挑戰了對其身為資深小說家來說應該不算螳臂當車的困難題材:一個與出版業甚至政壇牽連甚深的新興宗教團體,操控著由大型出版社所舉辦、具相當公信力之文學獎,謠傳是只有信徒才能得獎,而得獎者也得貢獻版稅給教團。前半部主角的父親是曾獲得前述出版社所辦理新人文學獎的小說家,多次入圍前述文學獎卻因為不願入教而止步於陪榜,但母親卻是虔誠信徒,甚至將全部家產都奉獻給教團。在父親身亡、母親離家後,原本有望繼續升學的主角選擇在高中畢業後就業,讓患病的弟弟可以接受治療與讀大學。主角宣稱是為了替父親報仇而行凶,所以其將父親獲獎時受贈的拆信刀研磨得更鋒利,用來刺殺受教團提攜,從得獎小說家轉換跑道成為國會議員,最後還入閣的政治人物。

原本以為後半部會翻轉前半部敘事,或至少讓前半部敘事啟人疑竇、曖昧不清之處,可以撥雲見日而有更清楚一點的輪廓與細節,但是作者卻選擇另起爐灶,書寫另一個主角同樣是被教團與信徒母親所擺弄的人生,並讓本書故事的敘事多了對愛情的側寫,雖然兩人相遇的頻率被牛郎織女還少,且關係若即若離、虛虛實實。這讓自己讀來感覺,作者好像是想要貼近現實本是一團混沌的狀態,所以捨棄全知視角,讓登場人物加油添醋或避重就輕地說著其遭遇與感受,但是卻也讓讀者被作者帶著走進迷宮,在閱讀過程中一直遇到歧路與死路,在好像隱約看到什麼、卻又什麼都看不清楚的迷霧中遊走。

作者應該可以書寫出有層次感與景深的敘事,即使是處理複雜的題材。但是作者卻有點勉強地把小說創作、出版自由與自主被侵害、新興宗教斂財、宗教結合企業與政治的惡勢力、信徒的小孩生活被影響等敘事元素都牽連進來,彷彿要讓人聯想到實際發生的特定事件,但又迴避不去特定出什麼細節,而讓整體敘事處於一種不深不淺、不夠直白又不夠隱喻、說了很多但好像都沒說完的狀態。作者筆下的登場人物,出人意料地被描繪得很沒有立體感與性格特質,即使遇到不太普通的事情,即使做出並非社會通念認為該做的事,但是登場人物們還是很沒有辨識度地,用著很生硬而呆板的演技講出作者所安排的臺詞,思想與情感都很空洞。

在後半部中登場的另一名主角,被身為信徒的母親逼著將其順手牽羊的行為寫成文章,並因此入選教團所辦理的徵文比賽。在教團隱身在其背後之出版社的支持下,主角展現了小說創作的才華,但卻也一直被要求要貢獻所得與才華給教團。後半部主角一路走來,偶爾會與前半部主角邂逅,其把對方當成同病相憐的知音,以及暫時可以逃離現實的救贖。後半部主角決定脫離教團,並計畫與前半部主角一起殺害政治人物,雖然之後是前半部主角一肩扛下所有責任。

或許是作者在炫技,又或許是作者文風如此,在本書故事中敘事觀點滲透著主觀與不確定,敘事視角狹隘,讓通篇故事讀來給人感覺模稜兩可,甚至是語焉不詳。作者可能不打算文以載道,可能期待作者去窺探登場人物的意識與內心,去感受其情感的流動與變化,而不要去針砭社會現實,批判不夠善良的價值選擇。但是即使如此,本書故事的敘事對自己來說還是太過淺薄、太過鬆散、太過雷聲大雨點小、太過無法觸發自己去省思或感受什麼。

2026年3月22日 星期日

探偵小石は恋しない

日本小說家森バジル的作品,目前是2026年本屋大賞ノミネート作。在讀完本書後,雖然並不是覺得其故事很無趣或平淡,但卻很武斷而堅決地認為,其應該是陪榜無誤。會有這樣的感覺,主要的原因是作者太過炫技,雖不能說是勉強、但可以說是太過用力地,想要把故事說得敘事情節一再翻轉,讓讀者完全無法猜想敘事展開接下來的走向,這樣即使展現出作者豐沛的想像力與創造力,但卻也讓通篇故事讀來只給人一種,作者很會誤導讀者、吊讀者胃口、很會玩弄文字敘述陷阱的印象。

作者很有創作企圖心地,構思出一個涵蓋發生在不同時間之複數事件的敘事結構,在其中登場之人物們,有多人改名換姓,有人喪失記憶,甚至有難以辨別誰是誰的雙胞胎,以及一直隱身在背景中的藏鏡人等。作者用前述敘事結構,拉出複雜而相互交纏與牽引的敘事軸線,製造出敘事展開不間斷的波動與轉折,藉以不斷挑戰讀者的既有認知,一再誤導讀者,讓其無法猜到真相。這樣的敘事因為曲折繁複而有戲劇張力,甚至引人入勝,但是太過重視敘事情節的翻轉,太過賣弄文字敘述陷阱之技法,是會讓讀者在所閱讀到的資訊不斷堆疊與覆蓋的過程中,感到困惑、疲乏甚至不耐。或許本書故事是有趣而新奇的,但卻也同時是淺薄而貧瘠的。

或許應該這麼說,作者選擇寫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故事,而犧牲掉運用其在故事中鋪陳出來之敘事元素,體現或映照現實生活或人性情感的機會。

主角是可以看到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是否有愛意的偵探,一直想要調查密室殺人等凶惡案件,卻總只能接到調查外遇的委託。主角設立偵探事務所,僱用另一名偵探以及處理庶務的兼職,對於因為成功經營個人影音頻道,而能一直接到凶惡事件委託的偵探同業,懷抱著不滿與嫉妒的情緒。主角跟同事攜手調查了三起涉及複雜感情關係的事件,包括女高中生的父親委託調查女兒男友是否忠誠,沒有依法登記而只有事實婚姻關係的男方,委託調查女方是否有外遇,人氣偶像的丈夫因為收到恐嚇信而委託調查,卻遭遇綁架事件等。

但前述三起事件在經過主角調查、真相水落石出後,卻發生了疑似是對感情不忠的調查對象遭受攻擊,被不明人士在胸口劃出心形傷痕的傷害案件。主角因為父母離婚而換了姓氏,更因為在高中時期被捲入一起傷害事件而失去了那段時間的記憶,而在胸前劃出心形傷痕的行為,則是主角母親對反覆出軌的父親所做的事。當過去的事件與當前的事件被建立起關聯性,主要登場人物們都是背負著過去而來到當下,所採取的行動都是出於愛意且有目的等真相,也一一被揭露。於是一張複雜而虛虛實實的人際關係圖便開展在讀者眼前,登場人物們偏執而瘋狂的行為舉止,將敘事裡的世界搞得複雜紊亂,甚至是烏煙瘴氣。

這樣的敘事是很曲折離奇,讓讀者一直瞠目結舌,每個主要登場人物都有過去與當下的雙重身分,大多都有隱瞞了什麼,而讓讀者即使想要推敲背後真相,也可能會應接不暇。但是當讀者與故事拉開一點距離,不要太過照單全收作者所鋪陳出來的世界觀時,或許就會感覺到本書故事其實有點過於怪誕或荒謬。

作者為了展現其設計文字敘述陷阱的技巧,讓主角所調查的事件有了不符合人之常情的面貌:女高中生的男友是年過四十的學校教職員、有著事實婚姻關係的兩人其實是有著血緣關係的雙胞胎兄妹、男子所稱與其有婚姻關係的偶像其實並非真人偶像。在事務所兼職的女子其實是主角高中時期的摯友,其傷害疑似是在每起事件中對情感不忠的人,目的是為了要讓主角恢復記憶,但卻犯下失誤,用常理去鎖定要下手的對象,但不知這些事件都是相當光怪陸離、不符常識的事件,因而都傷害到無辜且與事件無關的他人。但是這樣的轉折,要說讀來會感覺意外也確實是如此,但也不免會覺得,這樣的花招百出是否真的有必要。

對自己來說,更重要的是作者在這裡所做出的選擇。如果作者想要書寫罕見但可能發生的情感關係,則其可以選擇用這樣的敘事來映照出現實的多樣性,引導讀者去思考所謂的常理是什麼、又有何影響與作用等課題。但是作者所做的選擇是,僅用這樣的敘事來製造讓讀者意外的轉折,僅用來產生戲劇效果,而不做進一步探究。當然,做為一本通俗娛樂小說,這個選擇無可厚非,甚至理應如此,但如果想要得獎,可能就會是減分的致命傷。

2026年3月13日 星期五

家族

日本小說家葉真中顕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本書故事是以實際發生之尼崎連続変死事件為素材來進行發想的虛構故事,而自己雖然不清楚真實事件的內容或細節為何,但感覺上作者應該是擷取了一些在真實事件中確實有發生過的事,再相當比例地加油添醋一些創作內容,並想像涉案人員的心境、情感與認知,最後揉合與杜撰出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這樣的創作手法不能不說是相當有企圖心,因為所參考的真實事件看起來牽涉人數眾多、發生時間長、內容卻充滿外人無法理解的謎團或無法查明真相的空白,所以作者即使盡可能拉開與真實案件的距離,用想像填補、修飾與轉化敘事內容,提升其虛構的比例,讓讀者無法按圖索驥,將特定敘事橋段牽連回真實事件的部分情況,但還是很可能無法完全駕馭看似過於豐富而有戲劇張力、但實則很貧乏且太光怪陸離的敘事素材。

作者不使用時間軸由遠至近、展開單向而線性的敘事手法,而選擇把所描述事件拆解成複數發生時間遠近不同的段落,甚至包括在事件被揭露後所發生的後續展開,然後在描述每個段落時,從該段落核心登場人物的視角出發,講述其所涉及、體驗與觀看到的一部分事件,以及為何涉及事件的來龍去脈與心路歷程。這樣像是在描寫瞎子摸象過程的敘事手法,操作得宜的話可以獲得多元視角的優勢,讓敘事內容豐富而飽滿,並且避免使用單一敘事者與線性敘事架構所可能產生、敘事無法廣泛觸及不同層面、但單一層面又無法描寫得周全細緻的問題。只是反過來說,這樣的敘事手法若沒有設計足夠細膩的敘事結構,以及能栩栩如生地勾勒出細節的文字功力來支撐的話,很有可能就是讓整體敘事變成一盤結構鬆散的散沙,而個別段落的完成度參差不齊,彼此之間的差異又無法突顯。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對自己來說是很可惜地偏向後者。

不一定有血緣關係的一幫人,用暴力手段鳩占鵲巢、強占他人房產,並以組成家族的名義,控制甚至奴役房產被侵占的人們,迫使或操弄其從事不法行為,這樣駭人聽聞的凶惡事件持續發生了許多年,直到有受害者奮力逃出被控制與監禁的狀態,向警方求救後才被揭露。一幫人由女性首領與對其言聽計從的「家屬」所組成,其對於要強制加入家族的對象,或針對對象身心狀態與人際關係的弱點施加壓力,拉攏對象對一幫人產生歸屬感與依賴性,甚至用近似洗腦的手法改變對象的認知,又或者透過名為處罰或教化的手段,讓對象心生畏懼,進而剝奪其抵抗的意志與能力。將極權國家恐怖統治的手法,具體而微地在結黨營私的行動中實行,一幫人的女性首領就像是獨裁者,在其不斷竊占的他人家庭中,作威作福,無法無天。

只是,作者讓被女性首領母親收養、與其無血緣關係的妹妹負責向警方說明事件全貌,就是迴避了正面直接去描繪女性首領本身,讓其身影僅模糊而沒有立體感地出現在其他登場人物的敘述中,而不去揭露女性首領的心理狀態、情感與思考模式。對自己來說,作者很努力地在描述不同的被害人如何成為被害人:有些是因為在家族中找到歸屬感,而像是信教一樣地做出奉獻;有些則是被挑撥出對原生家庭的負面評價,而選擇相信其找到了真正的家人;有些則是被像牲口般地殘暴對待,被霸凌到放棄掙扎或抵抗。但是作者並沒有挑戰描寫惡的內涵或本質,也沒有挑戰想像一般人無法理解的殘忍與狠毒,這樣讓本書故事的敘事好像拼圖少了關鍵一塊,不僅圖案無法完整,也讓原本可能有的層次變得淺薄。

作者筆下的被害人,或心悅誠服地投靠加害的一方,或因為被暴力制約而困在相互折磨與傷害的惡性循環中,其人性被扭曲、良知被消磨、自主性被剝奪、自尊被摧殘的經驗,是作者想要著重描繪的重點。不管是否有讓讀者聯想到恐怖統治的暴力、新興宗教控制信眾之手段等對一般人來說非日常的經驗,但至少有發揮拓展讀者想像空間的作用。然而,有時過於瑣細且避重就輕的描寫,讓作者所虛構出之部分被害人的經驗,讀來感覺有點拖泥帶水。作者想像力再如何豐富也有其侷限,所以有些對不同被害人經驗之描述,會給人一種老調重彈的感覺,或許也是無可厚非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