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

100日後に別れる僕と彼

日本小說家浅原ナオト的作品。翻拍本書故事的電視連續劇目前還在播出中,以及本書是在2023年因病逝世之作者的生前最後作品,都是自己會想購入本書閱讀的一部分原因。不過,在種種原因中占較大比重者,應該還是本書故事的情節設定,即一對因為登記成為伴侶並受訪而被看見的男同志情侶,接受將兩人生活拍成紀錄片的邀約,但兩人其實在紀錄片開始拍攝時已經分手。這樣的設定,如果要挑剔的話,或許是有不太貼近現實之處,例如至少現在應該已經不會有人,想單純以同志伴侶生活為題材拍攝紀錄片。不過,對自己來說,作者沒有把這個設定發展成純愛浪漫喜劇風格的BL作品,而是嘗試用這個設定去挖掘,藏在社會通念所意識到的身分認同標籤後的異質性,這樣的創作企圖心與發想,就已經能觸發一些感同身受與省思。

在成為一個同性戀之前,人還是人,所以同性戀者的樣貌無法一言以蔽之,其實不過就是一樣米養百樣人的道理。多樣性從來都不只是男/女或同/異性戀的二元、也不只是LGBTQ的字母持續增加,而是在每個標籤或分類下的千千百百種歧異,因為性別、性向、種族、社會階級、職業、專業背景、乃至於偏好、性格等,都只是一個人眾多特質或屬性的一部分,而一個人的複雜性是眾多特質或屬性的交集、矛盾與相互作用,自然無法用簡單的標籤一概而論。或許人因為想要讓生活與世界變得簡潔有序,所以會拿既有的身分認同當成一種自我表述與對外溝通的簡易符號,進而也用這樣的簡易符號去理解他人。但是人不是這麼簡單的生物,更沒有必要把自身框在狹隘的框架中,而有很多人掙扎著適應被框在身上的框架,努力找出可以擺脫壓迫的喘息空間,這些都是作者透過本書故事想要傳達的訊息,也是自己覺得有所共感,並被觸發一些省思之處。

主角之一在發現自身性向後,或許是成長背景或性格使然,在大學時期,即使真正動機比表面上看起來更為曖昧與晦澀,但仍積極參與學校性少數族群社團的活動。因此,想要成為為自身族群發聲與爭取權益的人,想要成為理想或甚至是榜樣的男同志,變成主角的束縛甚至是緊箍咒,讓其想要登記伴侶制度,並想透過拍攝紀錄片來爭取權益。然而,人的複雜與矛盾,總是會與人想要展演給他人看的外在形象有所差異,所以主角的行為動機並非全然的義正辭嚴,而至少還有包括想要挽救其實早已病入膏肓之關係的想法。

另一名主角則是完全不同的人,在單親家庭中長大,早早便放棄求學而開始工作。即使被對方吸引,甚至為了對方想要勉強與妥協,但是無法磨合的齟齬終將導致兩人各奔東西。人不需要扛著使命感,自以為是地為了別人盡責,每個人都有其不同的想望與追求,勉強要去迎合或配合什麼,或許都是壓抑甚至折磨。所以,無法太過認真嚴謹過生活的主角,與一路走來都在追求理應如此之生活的主角,兩人關係的破局是無可避免的結果。

「暑がりな熱帯魚」是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用的、相當具啟發性的比喻。人會因為經驗值不足,覺得熱帶魚怎麼可能會怕熱,否定怕熱熱帶魚的存在,而身為少數且未能被認知到的怕熱熱帶魚,只能勉強適應著對其並不可能友善的環境,因為已經不被他人所認知,就更不可能被理解或體貼。理所當然的世界裡其實有很多並不一定理所當然的事,很多人覺得應該與想要的事物,或許還是有一小撮人並非如此認為。

舉例來說,在本書故事中登場的女同性戀伴侶,積極參與社會運動的一人,從小討厭女兒節人偶,這讓雖然是異性戀、但很想擺脫女性刻板形象的紀錄片導演很有共鳴。然而,並非所有女同性戀都討厭全部的女性刻板形象,至少女同性戀的另一半就不討厭女兒節人偶,也想當媽媽,雖然這成為這對伴侶嚴重爭吵的事由。多元成家理念下的同性婚姻或伴侶權,其實也是預設了兩人家庭的理所當然,而覺得同性戀戀人應該也要有權利去實現這個愛情的終極形態。但是人不會因為是什麼就只會或只能想要什麼,多樣性有著無法窮盡的可能,需要極度柔軟的想像與極度寬大的胸懷才能一窺堂奧。

2026年6月9日 星期二

大きな鳥にさらわれないよう

日本小說家川上弘美的作品,英譯本《Under the Eye of the Big Bird》為2025年The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的Shortlister。自己自然是因為本書英譯本入圍獎項才購入原文版本閱讀,而讀完後很直覺地感覺,作者的筆觸或配合登場人物的設定,在書寫其敘述與意識時很直白而簡潔,很適合進行翻譯。不過在讀了岸本佐知子為本書所寫的〈解説〉後,了解到作者是先發表了本書的第一章,之後再發展成長篇小說,而這讓自己對於作者的敘事手法,即讓本書各章敘事的時序跳接,並讓各章內容好像各自獨立卻又有些相互牽連,但最後又鋪陳出一個說明所有脈絡與細節並串接各章的敘事,有了不同的認識與想像。

要界定本書是科幻小說也無不可或牽強之處,雖然本書敘事所涉及到的科技敘事元素,即使對整體敘事來說具關鍵意義,但是並非整體敘事的焦點或核心,更遑論其內容有太多想像成分而過於膚淺且有謬誤。自己或許會把本書定位是一部描寫近未來的寓言小說,但與其說作者在書寫一個可能的未來,不如說作者是想像出一個不同於當前現實、有自成一格之設定的場景,並邀請讀者用其自身想像填補留白,在對比當前現實後得到其自身的體悟或啟發。

人類社會面臨人口因為種種因素而銳減、進而人類即將滅種的危機。人類創造出來的人工智慧,在抑制其能力發展不會在超越人類後反過來統治人類的機制失去作用後,人工智慧自行演進出各式各樣的功能,甚至跟人體結合成為一個新物種。僅存為數不多的人類與和人工智慧結合的人類,開始一個讓人類分群進化的計畫,希望人類在各自隔離獨立的生態環境中,透過基因突變以及與其他物種基因的相互轉殖,而進化成更能適應各種環境的物種。然而,如此一來,人類還是人類嗎?人類社會會以何種型態在運作,又會發展成什麼樣的體制?人類是否會走上現代人類曾走過的路,展現出人類所獨有但可能是好、可能是壞的特質,並發展出延續當前人類社會運作的某些制度或慣性,可能是好也可能是壞?

舉例來說,當所謂的先知出現在人類群體中,其可以預知未來,甚至可以治癒百病,這樣是否會發展出會被稱為宗教的社會機制或組織,群眾的信仰是否會聚集與彼此鞏固,信眾集結是否會演進成更嚴謹的組織型態,或許是可以去思考的課題。〈奇跡〉所描述的是,宗教這樣的組織,會在群眾相信奇蹟的心態堅固成為信仰後逐漸發展出來,其也會與治理人類群居生活的權力機制產生衝撞,而有尋求共存甚至互利的必要。

作者花比較多篇幅與心力在探討,人類如果有不同的進化路徑,有了不同的社會運作機制與倫理規範時,人類的情感還會是一樣的嗎?例如,當家庭有了截然不同的變貌,繁衍後代的生物機能,不再與家庭或婚姻這個社會機制綁在一起時,愛這樣一個抽象,但又被用來涵蓋人類複雜情緒、感受與心境的概念,還會存在,又或者以何種定義或樣態存在?人類會因為想要彼此作伴、在生活上相互扶持,而產生所謂羈絆,發展出類似家庭、手足、親族與婚姻的經濟與社會生活共同體。但這是必然的,還是某種在社會要有運作機制的情況下,被外在壓力所形塑出來的組織型態或樣貌?〈水仙〉、〈緑の庭〉、〈みずうみ〉等篇章,或都有觸及前述課題,而帶出不同切入角度與面向的思考可能。

自由,自主性,或者說做出脱逸被設定好或被框限住之行為模式的行動,這是人類本性使然,或更精確地說,是存在人類生物層面之獸性本能基因的作用?各自演化並混雜其他物種基因、被分群隔離生活的人類,還是逐漸發展出集體生活的規則與制度,但不合群的個體,不論是突變的基因在作用,還是本質上物競天擇就隱含著對常態與多數的脱逸或反叛,卻還是會出現在群體中。〈踊る子供〉描述了或許會觸發人如此思考的敘事。而〈漂泊〉講述了或許會讓人從另一個切入角度去思考前述課題的敘事:一個被設定了應盡職責的人,在履行職責的情境中逐漸有了被壓抑住或被激發出的情緒,最後讓其做出相當偏激的行為。或許所謂人的能動性,某種表現型態就是做出背棄其被信任應該會如何行動之不同行動,即使這會被解讀是失控或瘋狂。

2026年6月6日 星期六

殺し屋の営業術

日本小說家野宮有的作品,為2025年第71回江戸川乱歩賞的受賞作,也是最後獲得書店店員票選第六位的2026年本屋大賞ノミネート作。Amazon.co.jp是如此介紹本書的:「異例の超ハイレベル最終候補作中で、ぶっちりぎり第1位」,而在囫圇吞棗地瞥過〈選考経過〉以及各選考委員的〈選評〉之後,感覺前述介紹內容並沒有言過其實。其實,本書故事的設定新穎獨特、敘事節奏流暢、情節展開峰迴路轉而引人入勝,雖然跳脫不出通俗娛樂小說的框框,也無意觸發讀者去做什麼有意義的省思或批判,但卻是一本要說是讀來會很難感覺不有趣、應該不會有太多異議的小說。

主角是一個因為成長經歷而對外在世界、周遭環境與人際關係都不太有感覺的人,在高中畢業後開始從事業務工作,輾轉換了幾家不同業別的公司、販售不同種類商品,但都創下佳績,累積豐富的業務經驗與知識。某天在拜訪客戶時,意外闖入職業殺手正在殺害該名客戶的現場,在被職業殺手帶走而即將被滅口之際,主角提議要為職業殺手做業務推廣之工作,幫助殺手在非常緊迫的期限內,達到被組織要求但目前進度嚴重落後的營業目標值,藉以保住性命。雖然是為了應付會危及生命之突發狀況而採取的權宜之計,但是主角或許也是隱約地期待著,這次在職涯發展上的「轉換跑道」,或為其虛無空洞的人生帶來一些刺激或變化。

要向人推銷商品,有些技巧跟手段,或許是用在不同商品的販售上,都會一樣好用而有效,就算是要勸誘人花錢買凶,除掉擋了其財路或為其帶來困擾的人。然而,受委託殺人的行業是有勢力強弱與地盤劃分等狀況,特別是這個行業往往是黑道幫派的營收來源之一,要說有什麼樣的市場秩序,其實就是無法無天的弱肉強食。因此,主角把過去營業的做法套在拓展會買凶殺人的客源上,卻變成是要搶奪業界領頭羊已經經營許久的客戶,進而引來業界最強業務與殺手組合的追殺。一度還有一些珍惜生命之良知的主角,在攸關性命的威脅逼近時,彷彿脫胎換骨地捨棄所有的道德意識,將計就計地將對手殺害,並搶奪其財物來達成三億日圓的營業目標。

在虛構的背景舞臺上,主角被描繪成一個銷售成績斐然的業務員,時不時會像是掉書袋般地,陳述其推銷成功經驗談,以及好像是從行銷教科書中摘錄出來的行銷理論。不僅主角被牽連進去的世界是相當的非日常,連主角這個人物本身都帶著不太普通或一般的氣息。主角是孑然一身,不只是因為失去家人而孤獨,更有其無法與人建立情感連結的離群索居。在沒有家累或牽絆的情況下,主角要換工作,推銷只要付費就能幫人除去眼中釘之服務,這樣的轉換好像也不會有什麼阻力,因為其是與社會保持距離的一匹狼,所以除了其自身的道德意識外,沒有其他什麼可以拖住其腳步的人事物。

在本書故事所設定出的人物像與世界觀中,前述轉變是合情合理,甚至是讓本書故事可以讀來感覺有趣的基礎或根源。然而,如果從敘事中抽離出來,用比較腳踏實地的思考邏輯來回想與檢視所讀到的敘事情節,便還是會覺得,主角如此橫衝直撞、不瞻前顧後地提議要幫殺手接案,就算是命在旦夕時的放手一搏,但是在那個當下會這樣靈光乍現地想到有這招,還付諸行動,可能還是有些不合人之常情,就算主角對其業務能力再如何有自信,要開始這樣的工作,遲疑與躊躇或許還是必然會有的情緒。

不過,本書故事的賣點是其不在一般人常識範圍內的發想,以及在其特殊設定中被描述出來,就其設定而言言之成理、情節展開高潮迭起的敘事。因此,主角從舌燦蓮花的業務員,蛻變成老謀深算、心機很重的謀略家,甚至可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地,看破業者最強的殺手與業務組合對其所設下的陷阱,並反將對方一軍,就算這個過程讓人讀來感覺很不真實,卻也以讓人讀來感覺新鮮有趣,進而跟著作者恣意揮灑的想像力,產生許多過去受到現實制約而不會有的想法與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