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5日 星期日

カフェーの帰り道

日本小說家嶋津輝的作品,為175回2025年下半期直木賞的受賞作。「女給」是存在於戰前日本社會的一種職業:女性受雇於咖啡廳、陪客人聊天、甚至提供一些其他服務。本書故事的舞臺背景被設定為,開在偏離人潮往來或聚集區域、一間生意不算特別興隆的咖啡廳,而主要登場人物則是幾位在前述咖啡廳工作,但不符合當時主流僱用條件的女給,其可能是年齡超過19歲上限甚多,或者是單親媽媽、不識字等。咖啡廳一路從戰前、戰時到戰後持續開業,女給則是來來去去,而本書故事便在每一章中書寫特定女給的人生際遇,並隨著時間流動,側寫當時變動劇烈的社會現實。並不是被歷史所逼迫的悲慘、也不是在時局動盪中的糾葛與矛盾、更不是牽動歷史的謀略,本書故事所書寫的是一種在當時社會文化中被形塑,但卻又是超越特定時代背景、某種其實很日常或有共通性的小人物為生活所為掙扎或努力。

舉例來說,在〈タイ子の昔〉中,主角曾在前述咖啡廳工作,後來因緣際會轉職到更大、生意更好的咖啡廳,並因為成為男人的情婦而得以買下一間煙草店,做小本生意來扶養兒子長大成人。兒子被徵召到海外打仗,受到檢查與管制的書信往來,讓主角一邊擔心著兒子的安危,一邊渴望著資訊,卻也一邊懷疑著斷續而淺薄、出現在號稱是兒子親筆書信的文字,是否傳遞了與傳遞了多少真實。和主角相互取暖、給主角很多支持的鄰居,正值孕吐嚴重的懷孕階段,主角在試圖舒緩其症狀時,回到過去工作的咖啡廳,意外獲贈一罐鰻魚罐頭。除了容貌與日積月累的待客經驗外,主角沒有什麼過人的資源可以幫助其生活過得輕鬆容易些,而戰爭的荒謬與殘暴,除了逆來順受外,好像也沒有辦法再做些什麼。

時間在〈幾子のお土産〉中來到了戰後,戰爭所造成的荒蕪與頹圮,開始漸漸復原或復興,雖然有些人不見得能從那段傷痛中走出來。主角為了家計在咖啡廳工作,因為母親走不出兄長死在戰場上的悲痛,承受相當大的壓力,卻也無計可施。如何應對像是滔天巨浪般襲來、留下無法修復或抹滅之創傷的衝擊,或許是因人而異、形形色色,有人可以務實地快速向前走,有人卻會很長一段時間被困在低潮或悲傷中,甚至拖住身邊的人要向前走的腳步。要如何表現悲傷才是適量的悲傷、才是悲傷應該要有的樣子,或許是人人心中有把尺度常常在變的尺,無法量測出有共識答案的問題吧!

自己較喜歡的故事是〈稲子のカフェー〉。在戰前社會還在向上發展時,一個自覺與丈夫相比有些自慚形穢的婦人,因為友人的通風報信而認為丈夫跟其過往的女學生有染,便偷偷跑到咖啡廳,想要看傳聞中的女給長得如何,並擅自把對方想像成知書達禮、容姿端麗、千嬌百媚的女性,而其只能自愧弗如。然而,在咖啡廳工作的女給其實是文盲,而婦人的丈夫只是出於老師的職業病,想要教會女給識字而已。女給做為超齡還帶著孩子的女性,面對的現實相當殘酷,但是模仿在當時知名畫作中出現女子的妝容,卻意外為其帶來職涯與生活的重大轉機。人看到的他人,或許會有偏見、誤解與加油添醋,而人所看到的世界,可能與他人眼中的世界有很大不同。或許重點不是要澄清多少的真假是非,而是認知落差會如何以及驅動什麼樣的行動與作為。

人的謊話有多少比重或成分是虛偽不實、又是基於什麼理由被編造出來,〈嘘つき美登里〉企圖給讀者多一些思考的空間與角度。一個宣稱是19歲、但看來絕對不可能的女子來應徵女給,還說自己是貴族出身、住在豪宅中,這些聽在他人耳中還蠻滑稽的謊言,反而成為女子吸引客人的賣點。在有機會看到女子工作外的生活後,存在這些謊言背後的事實與緣由,讓人不僅對女子有了更多的親近感,也好像稍微窺見了,一個過去未曾想像過的世界。

在當時擁有算是不錯學歷的女子,來咖啡廳當女給是為了要累積可以用來創作小說的生活經驗,在離開咖啡廳後沒有成為小說家,最後還是為了餬口而回到咖啡廳工作。〈出戻りセイ〉講述這名女子如何在回歸咖啡廳工作時遇到一個理髮師,不僅給了如何改變其外貌的中肯建議,也向其點出應該想想未來要做什麼的問題。一段稱不上戀愛、卻比戀愛更美好的關係,因為戰爭的殘酷而畫下句點,但女子卻也因為這段緣分,找到人生下一步要走的路。

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最後のあいさつ

日本推理小說家阿津川辰海的作品。把原本可能是出現在複數不同小說中的敘事元素,像是連續殺人案件、時隔多年後出現的模仿犯、密室殺人、曾經風靡一時的警探推理劇、真相未被完全釐清的無罪判決、以真實事件為本的小說創作等,放在同一篇故事中,或許就是展現作者嘗試創作格局恢弘、脈絡複雜之敘事的企圖心。

這樣的創作,一方面要處理不同層次與面向的人性與現實課題,一方面要有條理地鋪陳出前述複數人性與現實課題,並讓其串接或交織成,會相互牽動的敘事,或許難免會有處理得膚淺或不夠周全的課題,也難免會有敘事結構不夠工整而鬆散龐雜的狀況。在閱讀本書時,或許該著眼於作者用怎麼樣的核心敘事元素來整合描述跨越多年時間軸的複數謎團事件,如何讓複數謎團事件的設計能在質量上差不多等值與平衡等。至於一些枝節的敘事軸線沒有被妥善收束,一些敘事橋段被處理得有些潦草等瑕疵,則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忽略,只要本書故事的整體表現有可以不被小瑕疵掩蓋過去的優異之處。然而,自己在讀完本書後,卻無法覺得其做為一本推理小說,可以說是非常有趣或相當特別,雖然作者用力斧鑿的痕跡處處可見,但是關鍵的謎團事件設計卻讓自己讀來感覺很淺薄而草率,讓本書故事變得像是身穿華服的乞丐,表象與內涵無法相稱。

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核心敘事元素是,成功扮演獨具慧眼之警察的演員,無法走出角色,但也無法真正成為角色的糾葛。姑且不論本書故事所虛構出來的警探推理電視劇,是否是在現實生活中實際存在之知名電視劇的廉價模仿或刻意嘲諷,因為這不過就是敘事的枝節,並不足以動搖核心敘事元素的展開,只要核心敘事元素被展開得得宜與細緻的話。扮演名偵探的演員無法抽離角色,無法放下扮演名偵探為其帶來的聲譽與光環,進而試圖在現實生活中搭建一座可以用來延續角色扮演的舞臺,但畢竟現實不似虛構世界,可以隨創作者意思來形塑,所以演員的名偵探家家酒,勢必會出現破綻且遇到現實的反撲。

只是,作者為前述核心敘事元素放上太多的裝飾,拉出太多的枝節,不僅無法掩飾,由核心敘事元素所發展出的謎團事件在設計上的缺陷,更減損主要敘事軸線的架構嚴謹度與節奏緊湊感。例如,作者安排敘事者是一名取材真實事件來創作小說的作家,其著手蒐集過往演員被懷疑殺妻之事件,當時同時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件,以及當下發生之模仿連續殺人案件犯案模式行凶的案件等相關資訊,想要創作一本非虛構與探索真相的小說。或許過於繁雜的複數事件鋪陳架構,是作者創作企圖心的體現,所以不用投以質疑或挑戰的目光。但是作者安排敘事者有一個友人兼工作夥伴,敘事者的第一部作品是用這個友人的個人經歷來創作,而這個敘事橋段不僅沒有妥善描繪敘事者的內心糾葛,更沒有與核心敘事元素產生任何有意義的牽引或互動,就會讓人讀來感覺,作者像是在填充敘事篇幅,想著要把構思出的點子都放進敘事中,卻虎頭蛇尾地沒有好好收束而變成畫蛇添足。

當年演員在電視劇結束後,因緣際會地發現連續殺人案件的真凶,還試圖把妻子自殺偽裝成該真凶所為,藉以搭建讓其延續名偵探角色扮演的舞臺,其所使用媒體與訴訟策略在當時是成功的。只是,時隔多年後,敘事者像是貨真價實的名偵探,透過整理分析所蒐集資訊,抽絲剝繭出當年真相,不免讓人讀來感覺,當年的警察或關係人是否都過於不長眼或容易被誤導,特別是當演員的布局其實並不複雜或縝密時。

演員的私生子成為另一個關鍵人物,不僅為了引出退隱的演員而犯下模仿殺人之罪行,甚至殺害敘事者的友人來惡意構陷演員。只是對自己來說,私生子怨念的濃度與深度讓自己讀來很難理解或認同,以此為動機殺害無辜的人,更是讓人讀來感覺匪夷所思。

總結來說,本書故事就是一盆用了很多花材的插花,乍看以為會很有層次與意境,可以詮釋出很多意義,得到很多樂趣,但細看卻發現,插花的手法有點生澀,花材的布局有點雜亂,整體而言沒有太多內容可以供人玩味或思考。

2026年1月28日 星期三

Flesh

小說家David Szalay的作品,為2025年the Booker Prize的winner。自己主觀而偏頗地認為,作者在加拿大出生,在倫敦長大,現居住在維也納,這樣的背景讓其沒有像是能緊緊抓住土壤之根部般的身分認同,可以用來把其所創作的敘事安置在特定的社會文化中。因此,本書故事描寫主角人生的敘事,像是把背景、擺設與道具都簡化與淡化到沒有裝飾也沒有細節的舞臺劇,讓粉墨登場的主角即使人在某地,卻沒有與該地的歷史文化脈絡或社會風土民情有太多牽連,而只是稱職地搬演其起起落落的人生際遇。

主角在匈牙利出生與成長,曾赴伊拉克戰場,再到英國經歷一段男版麻雀變鳳凰的平步青雲,然後在南柯一夢夢醒後,最後回到匈牙利,在同居的母親死後,孑然一身地生活,其人生一路走來輾轉漂流、沒有緊緊依附著什麼、也沒有被什麼所牽絆住。如同作者不容易被定義為某國的小說家一樣,主角活得漂泊無定,即使最後看似是落葉歸根,但有落腳處並不等於有歸宿,實際上主角還是無法脫出總是在作客的狀態。

然而,本書故事之敘事有其獨特風格與質地,並不只是因為其描寫了一個人擺脫不了漂泊與孤獨的命運,到頭來還是無所依歸的狀態,而是其用了特別的手法與筆觸去描繪這樣的狀態,讓敘事的魅力與韻味更上層樓。

在作者的筆下,主角人生的大起大落、峰迴路轉,並沒有讓主角展現出飽滿或激昂的情緒反應,進而讓敘事變得很有戲劇張力或很煽情。主角或其他登場人物,反而總是偏冷靜、不想太多、不鑽牛角尖,情緒像是被漂白過,色調很淡,很樸實,直接但不乖張。主角像是隨波逐流,像是逆來順受,像是很自然接受命運的安排,不多做反應,不推敲其背後意義,也不傷春悲秋,不對所遭遇的人事物有複雜或細膩的感想或感觸。作者只給出必要、甚至比必要更少的資訊,不讓主角與其他登場人物推心置腹地說明心情與思緒,也不讓其自我剖析情緒變化與意識流動的原因與結果。作者的敘事已不僅僅是極簡,而是刻意地刪節或略去,主角應該或可能會有的情緒波動與起伏,留下許多空白來邀請讀者填補,可以是發揮想像力與同理心,但更多的可能會是,接受主角的淡漠、冷感、得過且過,都是一種人之常情。

作者的留白,或許說是不把故事說滿或說死,還會產生另一種效果是,讓敘事展開的方向完全無法被預想。因為作者的敘述太有選擇性,雖然不是說的不夠清楚或不夠深刻,但細節說的不夠齊全或詳實,便讓敘事情節的進展產生斷裂。特別是作者把主角的人生際遇用章節分成不同階段,但每一章的結束跟下一章的開始,並沒有環環相扣或緊密串連,而是一轉眼燈光場景轉換,時間轉瞬就過了好多年。

有趣的是,本書故事的敘事其實相當肥皂劇,甚至很灑狗血,但是作者在不勉強讀者一定要相信或接受,如此這般的大起大落是會在現實生活中發生的情況下,留下空間給讀者去從主角不太尋常的人生經歷中,找出載沉載浮、隨波逐流的人之常情,進而找到詮釋意義或產生共鳴的切入點。

例如,主角在青少年時期與鄰居阿姨多次發生性關係,後來阿姨要結束關係,主角掙扎著想要挽回,但卻在與阿姨丈夫扭打時失手將對方推下樓梯,對方死亡而主角負起相應法律責任。敘事沒有說明主角負起法律責任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而是一下子就跳到之後,講述主角在從軍前嘗試向人取暖但失敗的狀況。作者筆下的主角讓人讀來感覺寡言而沒有太多情緒,彷彿事情都是主角被動招惹來、而主角也都水來土掩地承受,沒有什麼情緒反應或感受。作者的敘事冷靜、低調而簡樸,刻意到近乎做作,卻讓其所描述、主角其實很戲劇化的人生,讓人讀來不感覺浮誇與煽情,而是有種距離感,在沒有感覺到什麼感同身受的情況下,卻不知為何有些情緒被牽動。

主角因緣際會救了路人一命,為其打開取得保全人員證照的大門,進而有了機會成為富豪的私人司機兼保鑣,並與富豪的妻子外遇,在富豪因為癌症病逝後跟富豪妻子結婚並生子。對主角懷抱敵意的繼子,認定主角巧立名目竊取父親以信託形式留下、讓其在年滿25歲後全數繼承的遺產。主角在宴會上出手打傷口出惡言的繼子,讓關係徹底失去修復或改善的可能,即使主角壓抑著讓繼子死亡的邪念,在妻子與兒子出車禍後,救了用藥過量的繼子,繼子仍在繼承遺產後,透過訴訟向主角討回主角從父親信託遺產借貸出去的款項,讓主角破產。這樣一場南柯一夢,作者看似只是平鋪直敘,描述得多有疏漏不全之處,但卻是要讀者自行腦補,每個被捲進其中的人會有如何的心情,以及採取行動的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