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最後のあいさつ

日本推理小說家阿津川辰海的作品。把原本可能是出現在複數不同小說中的敘事元素,像是連續殺人案件、時隔多年後出現的模仿犯、密室殺人、曾經風靡一時的警探推理劇、真相未被完全釐清的無罪判決、以真實事件為本的小說創作等,放在同一篇故事中,或許就是展現作者嘗試創作格局恢弘、脈絡複雜之敘事的企圖心。

這樣的創作,一方面要處理不同層次與面向的人性與現實課題,一方面要有條理地鋪陳出前述複數人性與現實課題,並讓其串接或交織成,會相互牽動的敘事,或許難免會有處理得膚淺或不夠周全的課題,也難免會有敘事結構不夠工整而鬆散龐雜的狀況。在閱讀本書時,或許該著眼於作者用怎麼樣的核心敘事元素來整合描述跨越多年時間軸的複數謎團事件,如何讓複數謎團事件的設計能在質量上差不多等值與平衡等。至於一些枝節的敘事軸線沒有被妥善收束,一些敘事橋段被處理得有些潦草等瑕疵,則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忽略,只要本書故事的整體表現有可以不被小瑕疵掩蓋過去的優異之處。然而,自己在讀完本書後,卻無法覺得其做為一本推理小說,可以說是非常有趣或相當特別,雖然作者用力斧鑿的痕跡處處可見,但是關鍵的謎團事件設計卻讓自己讀來感覺很淺薄而草率,讓本書故事變得像是身穿華服的乞丐,表象與內涵無法相稱。

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核心敘事元素是,成功扮演獨具慧眼之警察的演員,無法走出角色,但也無法真正成為角色的糾葛。姑且不論本書故事所虛構出來的警探推理電視劇,是否是在現實生活中實際存在之知名電視劇的廉價模仿或刻意嘲諷,因為這不過就是敘事的枝節,並不足以動搖核心敘事元素的展開,只要核心敘事元素被展開得得宜與細緻的話。扮演名偵探的演員無法抽離角色,無法放下扮演名偵探為其帶來的聲譽與光環,進而試圖在現實生活中搭建一座可以用來延續角色扮演的舞臺,但畢竟現實不似虛構世界,可以隨創作者意思來形塑,所以演員的名偵探家家酒,勢必會出現破綻且遇到現實的反撲。

只是,作者為前述核心敘事元素放上太多的裝飾,拉出太多的枝節,不僅無法掩飾,由核心敘事元素所發展出的謎團事件在設計上的缺陷,更減損主要敘事軸線的架構嚴謹度與節奏緊湊感。例如,作者安排敘事者是一名取材真實事件來創作小說的作家,其著手蒐集過往演員被懷疑殺妻之事件,當時同時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件,以及當下發生之模仿連續殺人案件犯案模式行凶的案件等相關資訊,想要創作一本非虛構與探索真相的小說。或許過於繁雜的複數事件鋪陳架構,是作者創作企圖心的體現,所以不用投以質疑或挑戰的目光。但是作者安排敘事者有一個友人兼工作夥伴,敘事者的第一部作品是用這個友人的個人經歷來創作,而這個敘事橋段不僅沒有妥善描繪敘事者的內心糾葛,更沒有與核心敘事元素產生任何有意義的牽引或互動,就會讓人讀來感覺,作者像是在填充敘事篇幅,想著要把構思出的點子都放進敘事中,卻虎頭蛇尾地沒有好好收束而變成畫蛇添足。

當年演員在電視劇結束後,因緣際會地發現連續殺人案件的真凶,還試圖把妻子自殺偽裝成該真凶所為,藉以搭建讓其延續名偵探角色扮演的舞臺,其所使用媒體與訴訟策略在當時是成功的。只是,時隔多年後,敘事者像是貨真價實的名偵探,透過整理分析所蒐集資訊,抽絲剝繭出當年真相,不免讓人讀來感覺,當年的警察或關係人是否都過於不長眼或容易被誤導,特別是當演員的布局其實並不複雜或縝密時。

演員的私生子成為另一個關鍵人物,不僅為了引出退隱的演員而犯下模仿殺人之罪行,甚至殺害敘事者的友人來惡意構陷演員。只是對自己來說,私生子怨念的濃度與深度讓自己讀來很難理解或認同,以此為動機殺害無辜的人,更是讓人讀來感覺匪夷所思。

總結來說,本書故事就是一盆用了很多花材的插花,乍看以為會很有層次與意境,可以詮釋出很多意義,得到很多樂趣,但細看卻發現,插花的手法有點生澀,花材的布局有點雜亂,整體而言沒有太多內容可以供人玩味或思考。

2026年1月28日 星期三

Flesh

小說家David Szalay的作品,為2025年the Booker Prize的winner。自己主觀而偏頗地認為,作者在加拿大出生,在倫敦長大,現居住在維也納,這樣的背景讓其沒有像是能緊緊抓住土壤之根部般的身分認同,可以用來把其所創作的敘事安置在特定的社會文化中。因此,本書故事描寫主角人生的敘事,像是把背景、擺設與道具都簡化與淡化到沒有裝飾也沒有細節的舞臺劇,讓粉墨登場的主角即使人在某地,卻沒有與該地的歷史文化脈絡或社會風土民情有太多牽連,而只是稱職地搬演其起起落落的人生際遇。

主角在匈牙利出生與成長,曾赴伊拉克戰場,再到英國經歷一段男版麻雀變鳳凰的平步青雲,然後在南柯一夢夢醒後,最後回到匈牙利,在同居的母親死後,孑然一身地生活,其人生一路走來輾轉漂流、沒有緊緊依附著什麼、也沒有被什麼所牽絆住。如同作者不容易被定義為某國的小說家一樣,主角活得漂泊無定,即使最後看似是落葉歸根,但有落腳處並不等於有歸宿,實際上主角還是無法脫出總是在作客的狀態。

然而,本書故事之敘事有其獨特風格與質地,並不只是因為其描寫了一個人擺脫不了漂泊與孤獨的命運,到頭來還是無所依歸的狀態,而是其用了特別的手法與筆觸去描繪這樣的狀態,讓敘事的魅力與韻味更上層樓。

在作者的筆下,主角人生的大起大落、峰迴路轉,並沒有讓主角展現出飽滿或激昂的情緒反應,進而讓敘事變得很有戲劇張力或很煽情。主角或其他登場人物,反而總是偏冷靜、不想太多、不鑽牛角尖,情緒像是被漂白過,色調很淡,很樸實,直接但不乖張。主角像是隨波逐流,像是逆來順受,像是很自然接受命運的安排,不多做反應,不推敲其背後意義,也不傷春悲秋,不對所遭遇的人事物有複雜或細膩的感想或感觸。作者只給出必要、甚至比必要更少的資訊,不讓主角與其他登場人物推心置腹地說明心情與思緒,也不讓其自我剖析情緒變化與意識流動的原因與結果。作者的敘事已不僅僅是極簡,而是刻意地刪節或略去,主角應該或可能會有的情緒波動與起伏,留下許多空白來邀請讀者填補,可以是發揮想像力與同理心,但更多的可能會是,接受主角的淡漠、冷感、得過且過,都是一種人之常情。

作者的留白,或許說是不把故事說滿或說死,還會產生另一種效果是,讓敘事展開的方向完全無法被預想。因為作者的敘述太有選擇性,雖然不是說的不夠清楚或不夠深刻,但細節說的不夠齊全或詳實,便讓敘事情節的進展產生斷裂。特別是作者把主角的人生際遇用章節分成不同階段,但每一章的結束跟下一章的開始,並沒有環環相扣或緊密串連,而是一轉眼燈光場景轉換,時間轉瞬就過了好多年。

有趣的是,本書故事的敘事其實相當肥皂劇,甚至很灑狗血,但是作者在不勉強讀者一定要相信或接受,如此這般的大起大落是會在現實生活中發生的情況下,留下空間給讀者去從主角不太尋常的人生經歷中,找出載沉載浮、隨波逐流的人之常情,進而找到詮釋意義或產生共鳴的切入點。

例如,主角在青少年時期與鄰居阿姨多次發生性關係,後來阿姨要結束關係,主角掙扎著想要挽回,但卻在與阿姨丈夫扭打時失手將對方推下樓梯,對方死亡而主角負起相應法律責任。敘事沒有說明主角負起法律責任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而是一下子就跳到之後,講述主角在從軍前嘗試向人取暖但失敗的狀況。作者筆下的主角讓人讀來感覺寡言而沒有太多情緒,彷彿事情都是主角被動招惹來、而主角也都水來土掩地承受,沒有什麼情緒反應或感受。作者的敘事冷靜、低調而簡樸,刻意到近乎做作,卻讓其所描述、主角其實很戲劇化的人生,讓人讀來不感覺浮誇與煽情,而是有種距離感,在沒有感覺到什麼感同身受的情況下,卻不知為何有些情緒被牽動。

主角因緣際會救了路人一命,為其打開取得保全人員證照的大門,進而有了機會成為富豪的私人司機兼保鑣,並與富豪的妻子外遇,在富豪因為癌症病逝後跟富豪妻子結婚並生子。對主角懷抱敵意的繼子,認定主角巧立名目竊取父親以信託形式留下、讓其在年滿25歲後全數繼承的遺產。主角在宴會上出手打傷口出惡言的繼子,讓關係徹底失去修復或改善的可能,即使主角壓抑著讓繼子死亡的邪念,在妻子與兒子出車禍後,救了用藥過量的繼子,繼子仍在繼承遺產後,透過訴訟向主角討回主角從父親信託遺產借貸出去的款項,讓主角破產。這樣一場南柯一夢,作者看似只是平鋪直敘,描述得多有疏漏不全之處,但卻是要讀者自行腦補,每個被捲進其中的人會有如何的心情,以及採取行動的動機。

2026年1月11日 星期日

宙わたる教室

日本小說家伊与原新的作品,被NHK翻拍成電視劇。自己曾在中國的盜版影音平臺上看過一兩集,雖然因為種種因素沒有繼續追下去,但也讓自己動念購入本書。對於作者的作品,自己是有一定的興趣,所以會時不時購入來閱讀,但卻也總會擔心,部分過於溫暖甚至濫情的故事,會不合自己的喜好。即使只是一兩集,因為看過電視劇,所以會對本書故事的敘事展開有很多預設與猜想,而實際讀完後,其敘事內容也沒有超出或顛覆自己的預想。然而,作者說故事的功力,展現在其讓敘事在抒情渲染與理性寫實間保持平衡的精準與巧妙上,即使把故事說得還是很正向、很積極,卻又不是毫無缺憾與無奈。

作者在〈あとがき〉中說明其創作靈感來源,也揭露確實有高中夜間部學生組成科學社贏得科展的案例,雖然作者表明,本書故事完全是虛構,並沒有從實際案例中擷取任何指涉事實的敘事元素。或許有在現實中曾經發生過的事做為參照,讓作者會比較收斂或不踰矩地,避免把故事講得太有戲劇張力或甚至太灑狗血,不過從自己曾讀過、作者的過往作品來看,或許作者的創作基調本來就是偏樸實而平穩的。或許可以這麼說,本書故事讓自己讀來感覺,即使知道登場人物們最後都會克服其所面對的現實問題,在埋首於科學實驗中找到其救贖或歸屬,也知道這些一開始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烏合之眾,最後會找出屬於其自身、能夠團結合作的連結型態甚至羈絆,更知道最後科學社團一定會在科展中獲獎,但是自己還是會對作者如何鋪陳感到好奇與興趣,並對作者在敘事展開的細節上,下功夫斟酌、設計與修整的努力給予肯定。

被人生一路走來、不管願不願意都碰上之遭遇所束縛的人,要掙脫束縛走向有著不同可能性的未來,或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過去會陰魂不散地前來糾纏,可能是孽緣來討債,也可能是當事人裹足不前、作繭自縛,但更可能是前述兩種可能攪在一起製造麻煩。

曾經結交了素行不良的朋友,以為其因為不夠聰明而無法在課業上獲得跟別人相比差不多的成績,常常被人誤解或指責而變得脾氣暴躁、不容易親近,這樣的人物形象或許並沒有太過特別或新鮮。當過去結交的麻煩朋友三不五時來學校找碴,想取得高中文憑、其實有閱讀障礙、在職場與學校都過得不順遂的年輕人,其實並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眼前問題,而新來學校任教的老師,其實也只是抱著想要驗證其想法的心情,激起年輕人對科學實驗的興趣,而沒有辦法為改變年輕人的日常生活做出什麼。〈夜八時の青空教室〉講述科學或許給了年輕人一個可專注投入的庇護所,甚至之後變成其希望與成就感的來源,而現實或許也因為年輕人想法轉變而有了變化,但現實還是有其頑強之處,世界不會一夕之間翻轉。

〈金の卵の衝突実験〉所講述、已退休的小工廠老闆,一邊照顧生病的妻子、一邊想要幫妻子圓夢而到夜間部上課,以及〈オポチュニティの轍〉所講述、因為無法適應或承受家人期待其表現的壓力,身心出現狀況而無法正常上學,最後來夜間部上課的女高中生,最後都參加了科學社團的活動,發揮所長,為其原本不太光亮的現實生活投射一些光。只是,現實對他們來說,有好事發生,也有了改變,甚至女高中生還有了感覺不錯的曖昧對象,但故事沒有講到的,在科學實驗持續進行到在科展中獲獎這段期間,兩人沒有被敘事聚光燈照到的其他部分生活,或許還是有其難處或問題,只是科學社團提供了一個場所,可以讓其暫時活成不一樣的模樣。

在〈恐竜少年の仮説〉中,退休老闆與年輕人間發生了摩擦與衝突,退休老闆用心良苦地不希望年輕人誤判現實,以為其可以在學術血統不純正的情況下從事科學研究,而這個衝突讓老師說出其促成科學社團成立,背後所存在的「實驗」目的。老師是天真的,社團成員是善良的,即使有波折但還是雨過天晴,現實或許可以有這樣的美好,但是夜間部高中生活會結束,未來還是會對他們拋出一個接一個的課題。只是有寄託、有歸屬、甚至有希望,人心就會穩定而踏實,未來的路走到迷路或跌跌撞撞的可能性也就會相對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