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被告人、AI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對自己來說,作者是對於能引發話題之趨勢有相當敏感度、創作小說像是在生產線量產商品般的暢銷作家。因此,當作者在這波AI浪潮中,要書寫搭載AI之照護機器人讓受照護者喪命的故事時,自己便會有點擔心或懷疑,作者是否是舊瓶裝新酒,把機器人在法律上是否具備人格的議題,用放煙火的方式包裝在破綻百出的敘事中,又或者把有點廉價或天真的科技想像,混合人類對AI的不信任與恐懼,寫成很譁眾取寵但實則平淡無奇的故事。讀完本書後,用評價通俗娛樂小說不必太過嚴肅的標準來看,本書的表現並沒有落到,會讓自己覺得所想像最糟情況發生的水準以下,而作者也努力要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有層次與深度,雖然不切實際的科技想像仍在,謎團事件的鋪陳也因為要讓出篇幅給探討AI是否具備人格而有所減損。

即使是新一代的AI,不再追求用大量資料來訓練,甚至不使用模仿人類思考模式的類神經系統,而是讓AI用不同於人類發展認知能力之方式來進化,但是要說AI會透過與超過原本設定數量之人類互動,學習到原本只有人類才能感知或產生的情緒,甚至出現自主判斷與提出主張的能力,這樣的描述可能還是太過跳躍,過度把AI擬人化。人類情感的根源到底是什麼,是演算法、數理邏輯、晶片與電流所能生出的嗎?對於機器來說,成為人類、與人類平起平坐、向人類爭取或甚至奪取什麼,真的是有價值、有意義、甚至是會存在的「想法」嗎?想要有跟人類一樣、取代甚至超越人類的機器人,這是人類的想法,但如果機器人有自主生成的價值觀與世界觀的話,其是否會因為沒有生理需求與限制而會發展出不同的「觀點」或「判斷」?更根本的問題是,人類目前的技術與資源,是否真的能讓人類可以在並不全然了解自身的情況下,做出跟自身相似甚至超越自身的存在?

本書故事讓自己讀來感覺有趣的部分在於,在被照護者的心臟節律器,因為照護機器人為了驅除害蟲所發出的電磁波而失去作用,進而導致被照護者身亡時,檢方為了規避產品責任認定的棘手攻防,決定以涉嫌殺人來起訴機器人而非以業務致死來起訴製造商,結果便製造出讓法院創造劃時代判例的機會,即認定AI是否具備可被審判與究責之人格的問題。技術開發者為這樣的發展感到興奮,因為長年來做出可以被社會制度認可為人類之機器人的夢想即將實現,而法官一方面因為對科技不熟悉但卻被迫要做出判斷,而感到壓力與遲疑,另一方面卻也因為看到AI的快速進化而震驚。只是,要把判斷人類行為動機與相應責任的框架套在機器人身上,而機器人透過在訴訟準備與進行過程中與相關人員的互動,快速學習與發展出,在照護場景中透過有限的與人互動所無法學會的感受與能力,並且可以配合前述框架而讓訴訟進行下去,這樣的敘事就還是太過「幻想」了。

作者最後用了死者企圖將自殺偽裝成意外來領取保險金的計畫,來規避了讓虛構之司法體系對AI是否具備人格權做出判斷的結局。一方面,法院基於沒有證據證明照護機器人是意圖殺人而發出電磁波,以及雖然亦無證據可證明,死者把照護機器人當成工具來協助其自殺,但衡諸狀況後者較有可能發生等論證,做出一個未明確闡明AI是否具備人格權的判決,這樣的敘事或許比較貼近現實,畢竟AI要能發展出具備責任能力的智能或許還有一段路要走,而人類社會會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也有待商榷。另一方面,因為作者花了太多篇幅在描寫司法體系對AI快速發展所可能採取的因應措施,而這也無可厚非,因為這是本書故事敘事的核心創意所在,所以作者沒有做太多動作去誤導或欺瞞讀者,而是早早把線索丟出來,讓讀者可以想像到事件背後的真相如何。作者雖然以所鋪陳出的敘事情節翻轉出人意料聞名,但本書做為一部推理小說,表現可能就沒有那麼符合讀者對作者作品的期待。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時の家

日本小說家鳥山まこと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芥川賞的共同受賞作。讀完本書後,或許不難察覺為何本書會獲獎,但另一方面或許也會開始思考,透過獎項來鼓勵或導引小說創作走向特定方向,這樣的價值選擇是否得宜。

作者將跨越時間與世代流動的記憶與感受,結合在物理性建築物的結構與裝潢以及社會性家族的觀念上,創造出一種獨特而新穎的敘事手法,書寫附著或被塗抹在建築物本體上的家族史,以及透過被建築物所觸發之視覺與觸覺,而開始自由遊走在回憶與當下、現實與想像之間的意識。這樣的敘事手法,好像很有空間可以讓作者操作來將讀者帶入一個立體而層次豐富的敘事當中,一種不聚焦於登場人物的情感與行動,而是透過物品、景象與氛圍去帶出與人有關的經驗、體悟、想法與情緒。當然,當敘事已經是一種非常古老之技藝時,要說用書寫一間房子來側寫曾經住在房子裡面的人們的經歷與回憶,從這樣的手法中看不到過往作品的影子,或許就有點掩耳盜鈴、睜眼說瞎話。而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作者必須在追求敘事形式之獨特性的同時,還是要兼顧其所書寫的敘事實質內容,即在房屋中懸浮或附著著的記憶與情感,要有能引人入勝的深度與質量。

可惜的是,作者並沒有做到,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有足夠的內涵與重量,可以讓人讀來感覺,用敘事一塊一塊來書寫建物、建材、裝潢、結構等,不是毫無章法、便宜行事,不是因為沒有辦法把人的事情寫得深刻而生動,所以只能擺擺樣子,打出一套虛晃一招的花拳繡腿。作者筆下的情感與想法,讓人讀來感覺淺薄而貧瘠,進而讓敘事讀來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瘦到皮包骨的模特兒,勉強穿上華麗服裝走秀,有種會懷疑這一切到底是在幹嘛的空虛感。

舉例來說,當本書故事一開始書寫出,建材在溫度變化中像是有機體般地出現不同階段與樣態的變化,甚至發出不同聲響時,讀者或許會期待,這樣的感官體驗會被連結到什麼樣的人事物上,而不是有點疑惑與失望地在讀完本書故事時發現,這段敘述與之後青年描繪建築物各個部分的行動沒有什麼連結。青年在即將被拆除的建築物中巡禮,素描著眼睛所看到的景象,觸摸著建築物不同部分或表面的形狀或質地,但是在其意識與突如其來的回憶之間,卻總是斷裂與毫無脈絡,回憶毫無預警地插入,然後在還沒有搔到癢處前就退場。

或許真正的問題在於,作者的人生經驗或想像力並無法助其創作出一個有深度或重量的敘事,所以其只能選擇把故事說得與眾不同,來掩飾故事本身缺乏能發人深省或引起共鳴的敘事元素。當然也有可能作者是刻意將登場人物的際遇寫得平淡無奇,藉以讓聚焦在建築物從興建到頹圮之歷程的敘事,可以吸引讀者的目光,並留給讀者很大的想像空間,去為登場人物在建築物中遭遇或促成的種種,解讀出各自的意義。但不論如何,一個本來跟著丈夫赴馬來西亞工作,但後來決定隻身回日本生活,且租屋來經營補習班的婦人,跟來補習班的學生經歷過一場地震,以及一對尚未有小孩的夫妻,妻子的雙親離婚,這些經歷或遭遇被寫成敘事,不僅讓人讀來無法觸發什麼感受或省思,也沒有與建築物相關敘事發生什麼相互牽引的關係,進而產生深層或複雜的意義。

對自己這樣一個閱讀品味較通俗傳統的讀者來說,或許像本書故事這樣,透過書寫與物品相關經歷來展現獨特性與創意的敘事,會因為太沒有情感深度或人性剖析而讀來感覺困惑,不知為何而閱讀,也不知該如何去評價這段閱讀經驗。當本書故事獲得的好評,集中在讚賞其從獨特的視角切入,書寫出不同於其他作品以人為本的敘事時,自己或許會想要提問,故事的價值到底是在於述說能引起共鳴或發人深省之登場人物的體會或行動,還是在於把敘事裡的人抽掉或淡化,留下把焦點放在物品上的獨特敘事形式。

2026年2月15日 星期日

カフェーの帰り道

日本小說家嶋津輝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直木賞的受賞作。「女給」是存在於戰前日本社會的一種職業:女性受雇於咖啡廳、陪客人聊天、甚至提供一些其他服務。本書故事的舞臺背景被設定為,開在偏離人潮往來或聚集區域、一間生意不算特別興隆的咖啡廳,而主要登場人物則是幾位在前述咖啡廳工作,但不符合當時主流僱用條件的女給,其可能是年齡超過19歲上限甚多,或者是單親媽媽、不識字等。咖啡廳一路從戰前、戰時到戰後持續開業,女給則是來來去去,而本書故事便在每一章中書寫特定女給的人生際遇,並隨著時間流動,側寫當時變動劇烈的社會現實。並不是被歷史所逼迫的悲慘、也不是在時局動盪中的糾葛與矛盾、更不是牽動歷史的謀略,本書故事所書寫的是一種在當時社會文化中被形塑,但卻又是超越特定時代背景、某種其實很日常或有共通性的小人物為生活所為掙扎或努力。

舉例來說,在〈タイ子の昔〉中,主角曾在前述咖啡廳工作,後來因緣際會轉職到更大、生意更好的咖啡廳,並因為成為男人的情婦而得以買下一間煙草店,做小本生意來扶養兒子長大成人。兒子被徵召到海外打仗,受到檢查與管制的書信往來,讓主角一邊擔心著兒子的安危,一邊渴望著資訊,卻也一邊懷疑著斷續而淺薄、出現在號稱是兒子親筆書信的文字,是否傳遞了與傳遞了多少真實。和主角相互取暖、給主角很多支持的鄰居,正值孕吐嚴重的懷孕階段,主角在試圖舒緩其症狀時,回到過去工作的咖啡廳,意外獲贈一罐鰻魚罐頭。除了容貌與日積月累的待客經驗外,主角沒有什麼過人的資源可以幫助其生活過得輕鬆容易些,而戰爭的荒謬與殘暴,除了逆來順受外,好像也沒有辦法再做些什麼。

時間在〈幾子のお土産〉中來到了戰後,戰爭所造成的荒蕪與頹圮,開始漸漸復原或復興,雖然有些人不見得能從那段傷痛中走出來。主角為了家計在咖啡廳工作,因為母親走不出兄長死在戰場上的悲痛,承受相當大的壓力,卻也無計可施。如何應對像是滔天巨浪般襲來、留下無法修復或抹滅之創傷的衝擊,或許是因人而異、形形色色,有人可以務實地快速向前走,有人卻會很長一段時間被困在低潮或悲傷中,甚至拖住身邊的人要向前走的腳步。要如何表現悲傷才是適量的悲傷、才是悲傷應該要有的樣子,或許是人人心中有把尺度常常在變的尺,無法量測出有共識答案的問題吧!

自己較喜歡的故事是〈稲子のカフェー〉。在戰前社會還在向上發展時,一個自覺與丈夫相比有些自慚形穢的婦人,因為友人的通風報信而認為丈夫跟其過往的女學生有染,便偷偷跑到咖啡廳,想要看傳聞中的女給長得如何,並擅自把對方想像成知書達禮、容姿端麗、千嬌百媚的女性,而其只能自愧弗如。然而,在咖啡廳工作的女給其實是文盲,而婦人的丈夫只是出於老師的職業病,想要教會女給識字而已。女給做為超齡還帶著孩子的女性,面對的現實相當殘酷,但是模仿在當時知名畫作中出現女子的妝容,卻意外為其帶來職涯與生活的重大轉機。人看到的他人,或許會有偏見、誤解與加油添醋,而人所看到的世界,可能與他人眼中的世界有很大不同。或許重點不是要澄清多少的真假是非,而是認知落差會如何以及驅動什麼樣的行動與作為。

人的謊話有多少比重或成分是虛偽不實、又是基於什麼理由被編造出來,〈嘘つき美登里〉企圖給讀者多一些思考的空間與角度。一個宣稱是19歲、但看來絕對不可能的女子來應徵女給,還說自己是貴族出身、住在豪宅中,這些聽在他人耳中還蠻滑稽的謊言,反而成為女子吸引客人的賣點。在有機會看到女子工作外的生活後,存在這些謊言背後的事實與緣由,讓人不僅對女子有了更多的親近感,也好像稍微窺見了,一個過去未曾想像過的世界。

在當時擁有算是不錯學歷的女子,來咖啡廳當女給是為了要累積可以用來創作小說的生活經驗,在離開咖啡廳後沒有成為小說家,最後還是為了餬口而回到咖啡廳工作。〈出戻りセイ〉講述這名女子如何在回歸咖啡廳工作時遇到一個理髮師,不僅給了如何改變其外貌的中肯建議,也向其點出應該想想未來要做什麼的問題。一段稱不上戀愛、卻比戀愛更美好的關係,因為戰爭的殘酷而畫下句點,但女子卻也因為這段緣分,找到人生下一步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