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5日 星期一

水鏡推理VIII マイクロプラスチック

日本推理小說家松岡圭祐的作品。以任職於日本文部科学省之年輕女性公務員為主角、講述其如何揭發與科學研究相關之不正行為的系列作品,其個別作品的表現,對自己來說是參差不齊。畢竟已出版到第八部作品,再讓主角進大學或研究機構的實驗室,揭發其用造假之研究成果來騙取研究經費,可能已經變不出什麼新花樣,所以這次作者讓主角參與跨部會合作,面對突然興起的健康風潮,去探究風潮為何與如何形成,以及是否有什麼科學證據在支持。而作者這次在本書故事中,有援引時事與實際發生之社會現象做為敘事元素,讓本書故事有更貼近現實,並打開觀察與省思當前社會文化的可能空間。

塑膠微粒對人體健康可能造成危害,目前人類尚無法有明確的科學證據來證實。然而,衡諸人類科學一直以來的發展情形,以及科學研究其實也是一種社會機制,會被社會經濟文化所牽引,也無法完全排除其所具備的政治性格或保持純然的中立客觀,或許就會像是氣候變遷是否正在發生一樣,塑膠微粒的健康風險最多只會成為一種多數人相信的理論,而相信的人也不全然是被理性論據所說服。

主角被上司指派要去調查,因為大眾開始正視塑膠微粒健康風險,而逐漸興起的三種保健商業行為,包括販售マイクロプラ除去サプリ、提供体内洗浄クリニック以及プラ排出セラピー之服務等,其是否真的有效,是否被科學證據所支持。這樣的指派其實背後隱藏著,要去處理或因應政治人物過於輕率之發言的意圖。在主角與夥伴們展開調查的過程中,幾個基層公務員開始檢討行政機關因應尚未能確定之風險的消極態度與做法,通常以現階段沒有科學證據可以確認風險存在為理由,既不提供經費投入相關研究,也不開始著手進行相關管理體制的整備。到頭來,主角只能揭露相關商業行為背後存在的不法行為,卻無能為力去呼籲或促成,人類應該更了解塑膠微粒,或應該想辦法改變人類社會過度使用塑膠材料的現況。

妻子因為服用紅麴健康食品而身亡,讓老字號製藥公司的研發部門主管,想要透過讓宣稱可以減少體內塑膠微粒含量之健康食品對服用者造成傷害,藉以對社會進行報復,並喚醒大眾不應過度輕信與依賴健康食品。提供宣稱可以洗淨體內塑膠微粒的醫療服務,清一色年輕俊俏的男醫師,讓不免讓人心生懷疑,診所是否是正派經營,而結果是,診所其實透過篡改病歷來掩蓋服務根本無用的事實。宣稱可以排出塑膠微粒的療程,其實根本就是挪用新興宗教的勸誘手法,選擇可以被「洗腦」的對象,讓其相信塑膠微粒真的有害,並進一步從其身上斂財。主角跟夥伴們經歷一場又一場的冒險,揭露了其實可以說是體現當前社會健康產業亂象的塑膠微粒風險相關惡質企業。

然而,這個利用塑膠微粒風險來獲利的惡質保健產業背後,存在一個更大的黑手,即試圖鼓吹大眾相信塑膠微粒健康風險真的存在的社運團體,而這個團體的主要營運者,其實是大型醫美診所的醫師。所謂「直美」的社會現象,即當前醫學院學生不選擇成為外科、內科等專科醫師,而是選擇在完成一般醫學訓練後直接成為整形外科專科醫師,似乎開始衝擊醫療體系的運作。在本書故事中,在醫美診所接受專科醫師訓練後成為專科醫師的年輕醫師們,因為經驗與專業不足而犯下多起醫療過失,讓診所的資深醫師們決定,將這些醫療過失包裝成塑膠微粒對人體健康所帶來的危害,藉以推卸責任。姑不論這樣的發想是否太天馬行空與不切實際,但是作者透過這樣的敘事所指出的當前社會現實,或許是可以觸發一些思考與省思。

做為一部推理小說或通俗娛樂小說,本書故事可能不是那麼精彩絕倫,反而是有點像是把數起事件拼湊起來,讓主角像是在冒險般地,一一破解其實不是太複雜或困難的謎團。然而,作者拿捏住在通俗娛樂小說中出現的適當分量,還算恰如其分地討論了一下當前社會現象,這點讓本書在系列作品中可以排入整體表現的前段班。

まぐさ桶の犬

日本推理小說家若竹七海的作品。一個年屆五十,名下無房、無車、無財產,身邊無伴、無子女,在一間勉強維持營運的推理小說專門書店打工,順便接一些調查委託的女性私家偵探,每次遇到事件時總會出意外受傷,其身體一直處在不太健康的狀況。這樣的人物設定,總讓自己讀來有種親近感,好像可以投射很多己身的際遇在其中,對於這樣一個系列作品主角,時不時有點淒涼地憤世嫉俗、尖酸刻薄,自己很能感同身受,甚至看到自己日常生活的某些影子。「対等という言葉の意味がガラスの天井裏にまで届いているのなら、この国はもう少しマシな国になっている」;「民主主義が導入されて七十五年以上たつが、ニッポン社会はいまだ血の海を漂う船だ。二世、三世……能力の前に血脈や人脈がものを言う」等主角金句,或許就是一事無成之年過半百中年人,所能吐出之一點殺傷力都沒有的惡言。

除了前述主角讓人無法不一眼就辨識出來的個人特色與「魅力」外,本系列作品的敘事有一種調性與基底,或許是從冷硬派推理小說接續而來的風格,只是這次是由一個只有命很硬的女性偵探來演繹與體現。沒有一群嫌疑人被放在一個空間或場域裡,沒有一具屍體在等待偵探去抽絲剝繭出誰是凶手,主角往往是在沒有太多資訊或線索的情況下,被迫踏進可能是龍潭虎穴的都市叢林中,誰是敵、誰是友,只能靠其經驗或運氣來辨別。會遇到什麼樣的犯罪行為,會遇到什麼樣的凶神惡煞,會需要什麼樣的臨場反應與隨機應變,偵探不會知道,只能探索與見招拆招,而讀者也只能跟著偵探去探險、涉險與冒險。

這次主角被委託去找出一位年長女性的下落。這名年長女性涉及兩個不同的家族,一個是世代經營菁英教育之私立學校有成的家族,一個則是家裡有一片山林地,被詐騙集團看上,然後母子因為種種因素而失和。雖然一開始讓人感覺黑幕重重,甚至有無法確認其身分的屍體出現,讓人猜想是否牽連到相當惡質的組織型犯罪,但隨著主角遭逢多次危險、甚至差點丟了性命,情況逐漸被釐清,原來最大的祕密是家族裡面有好幾個私生子,戶籍上的父親跟生理上的父親並不是同一人,叔姪其實是兄妹。只是這樣的親族關係,導致學校經營權之爭,並讓人為了掩蓋醜聞、保住權位,而設計構陷另一個人致死。最後,為了不讓學校經營受到影響,並讓剛過世的人可以留下美好的形象在人世,真相被以不讓醜聞一起被揭露之方式部分公開。

或許所謂的豪門深似海,就是人在只有一小撮人相互鬥爭的封閉環境中,價值觀會被扭曲,會以為其就是世界的中心,進而對他人做出殘酷而無法無天的暴行。那些外在形象像是清流一樣的家族成員,氣質優雅、文采斐然,但其實也是會為了家族與其自身的名聲,而做出不只是明哲保身、甚至是見死不救、縱容暴行的行動。仗著是暴君的血脈,想要用親子關係來宣稱有繼承家業的權利,卻忘了豪門裡的人,什麼不缺,只缺道德感,什麼不會,就只會鬥家人。就像是近親繁殖會讓物種的環境適應力變差,在缺乏外來因子之刺激與競爭時,鬥來鬥去,胡搞瞎搞,或許阻止不了家族走上逐漸弱化的路徑。

在主角接受前述委託之同時,推理小說專門書店的老闆也要主角運用書店的資源,為過世的作家辦一場小型的追思會,藉此為書店帶來一些營收。原本以為可能這樣平行發生並各自展開的敘事軸線會有所交集,但結果兩者的交集就只有一人身兼數職的主角而已。不過,即使複數敘事軸線最後沒有被收束起來,但卻有一些對照可以觸發一些思考。一邊是有留下還算是代表作的作品,讓一些人認定其身為作家有值得懷念的地方。一邊則是生前發表一些散文集,營造其於公於私的生活形象,並以遺作的形式在死後出版可以被當成自傳的作品,持續完備公眾形象的建立。文字的功能很多,文字工作者在文字創作之外也是一個人,有著平凡庸碌甚至卑鄙醜陋的一面。文字工作者想要把讀者框限在作品中,而讀者是否需要看到文字工作者想要其看到的以外的事物,且沒看到是否比較美好,可能是每個讀者的選擇與判斷。

2026年6月14日 星期日

死の絆 赤い博物館

日本推理小說家大山誠一郎的作品。作者在系列作品中虛構出一座位在日本東京都三鷹市、隸屬於警視庁的犯罪資料館,其收藏與保存,從戰後以來、在警視庁管轄內所發生所有刑事案件的證物、遺物、偵查相關資料與文書等,藉以幫助刑事案件的偵查與研究,以及調查人員的培訓與進修。因為是一棟磚造建築物,所以被稱為「赤い博物館」。雖然設立宗旨說的是冠冕堂皇,但是實際上就是保管大量資料的倉庫,因為業務上的疏失而被調來此地的巡査部長,平常就是運用外貌美豔但面無表情、階級為警視的女性館長所建置的證物管理系統,在被保管的證物上貼上QR code的標籤,並時不時遵照館長的指示,對過去未能破案的案件進行再調查。以這樣混雜著創意與模仿的背景設定為基礎,作者發展出系列作品,讓館長帶著巡査部長,偵破一起又一起曾經未能破案的刑案。

作者活用其設計出製造密室或偽造不在場證明等詭計的創意,已發展出數個系列作品。而雖然每個系列作品都有不同的背景與登場人物設定,但總有部分設定是用來取悅讀者,或者連接到某些通俗文學或流行文化的慣用符碼。例如在本系列作品中,館長是貌美但個性難以親近的女性,而這樣的人物形象或許還蠻常出現在日本的通俗文學或影視作品中。

誠如作者在本書最後所附〈あとがき〉中所說的,即使本系列作品的設定,可能在其所有系列作品中是最貼近現實的,但是其在本系列作品中所構思與鋪陳的詭計,與其他系列作品其實不分軒輊。自己對於這段話的解讀是,作者構思與設計謎團事件,有其慣用並熟稔的套路與技巧,所以不管系列作品有何種天馬行空或嚴肅認真的背景設定,登場的凶手們所用的詭計,都是有著作者出品的近似風格。自己應該是以偏概全地認為,作者還頗愛設計冒用身分的詭計,即旁人以為是甲的人其實是乙,以及讓人陷入錯誤認知的詭計,即目擊者以為甲在做某件事、但其實那個某件事根本是幌子等。

然而,系列作品如果都是用短篇小說的篇幅與形式,數十頁的故事要鋪陳謎團與說明真相,則不管是冒用或誤導類的詭計,可能都會因為敘事未能把細節說明充分或清楚,而讓故事讀來會感覺有點牽強與華而不實。特別是作者為了要不斷推陳出新、不斷讓讀者被意想不到的敘事情節轉折所刺激,會更努力去發想或構思,很迂迴或很繁複的犯案手法與詭計,但是這樣過於重視謎團的不可思議與難以破解,反而會讓人讀來感覺像只是在看偵探解謎,而非閱讀一篇有人性情感在其中的故事。

舉例來說,〈掘り出された罪〉講述隨著當年被埋進施工工地的凶器被挖掘出來,曾經未能破案的懸案重新有了真相大白的可能。然而,當年死者的DNA樣本並未被保存下來,所以只能與死者母親比對,來確定凶器上的血液是死者的血液。只是,這一切都只是假象,被挖掘出來的凶器並非殺害死者的凶器,而是死者用來殺害其同父異母之弟弟的凶器。之所以比對結果會符合,則是因為死者的母親早已被弟弟的母親所殺害,而後者不僅假冒前者身分,更殺害了死者為其兒子報仇。這樣迂迴而複雜的敘事情節展開,或許讓人想像不到,但是想像不到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謎團太過匪夷所思,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謎團太過非理性與非現實。

〈名前のない脅迫者〉也是如此。被威脅的女子夥同一名男子,用車搬運被其殺害之脅迫者的屍體,但卻出車禍,女子撿回一命,被認為是其丈夫的男子則身亡。然而,女子只是為了不想繳遺產稅,所以找來演員扮演其實已經過世的丈夫,但卻被演員威脅並索求更多錢財。至於在車禍中身亡的男子,則是女子的兄長,幫助女子隱瞞其丈夫已死亡的事實。姑不論為了避稅而找人來假冒已過世的人,這樣的想法是否過於天真,這樣的計畫應該很難在現實中執行或實現。

找相貌酷似的雙胞胎兄弟去接受警方偵訊,並用其不在場證明來脫罪,作者竟然讓這樣的計謀成功,只能說其在書寫〈三十年目の自首〉時,重視的是要挑戰讀者是否能猜出為何凶手要在三十年後選擇自首,而非寫出讀者會有共感或投射的故事。〈三匹の子ヤギ〉則是自己讀來感覺不算太成功的作品,原因是很明顯可以猜出凶手在一人分飾兩角,與共犯合作,假造死者是加害者之假象。如果謎團很容易被猜出真相,那麼就沒有複雜謎團這個瑜,可以讓人不去正視謎團太過荒謬這個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