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

永遠の記憶

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的作品,為「ガリレオシリーズ」的最新長篇小說。作者在2026年7月23日因罹患大腸癌病逝,享年68歲,而在8月5日出版的本書便成為作者遺作。

或許因為是遺作的關係,自己在閱讀時總有一種本書故事還沒有被完成的感覺,像是一臺機器,零組件雖然已經被組裝起來,整體結構已經成形,但就是有螺絲還沒有被完全鎖緊,塗裝還沒有完成,還有一些可以被調整的地方。本書故事的敘事結構,或許可以說是像是一條道路,其一直岔出新的行進方向,最後通往讓人料想不到的目的地。這樣不是從一個謎團事件出發,經過調查推理後回到事件背後真相的敘事展開,讀來是會讓人感覺有趣而有新意,而每個岔出去的轉向,都可以獨立成為另一個故事,這樣的底蘊跟深度,也體現了作者過人的創意與想像力。然而,或許是先入為主的偏見,自己感覺本書故事的敘述有點粗糙,少了一點打磨或潤飾,敘事展開的轉向不夠順暢,少了一點鋪陳出細節與勾勒人物心情的細膩處理。感覺作者是不講究技法,不重視節奏,只急著把想講的故事平鋪直敘出來,生怕會來不及把故事說完而有所遺憾。

在《容疑者Xの献身》中,孑然一身的數學老師,為了替住在隔壁的母女頂罪,不惜殺害無辜的遊民來掩蓋真相,雖然最後被物理學家所識破,但是被殺害的遊民是誰,有著什麼樣的過去,則仍是未能水落石出的謎團。在本書故事中,老人在刺傷已婚並育有一子的女警後,企圖跳樓自殺卻獲救,之後對於犯案動機保持緘默。在釐清老人是為了不讓對女警有怨恨的超市店員鑄下大錯而犯案後,老人的過去也被挖出來,而曾經與老人有所糾葛的同事,最後被發現就是當年被數學老師無辜殺害的遊民。像是作者在為其代表作之一的故事補上空白,也像是其在了結一直想把故事說完整的心願,本書故事不免讓人感覺是作者在臨終前清理其待辦清單,想要盡量不留遺憾地告別。

本書故事分成兩章,標題分別是〈履歴る  たどる〉跟〈終活る ふりかえる〉,而這些標題是在「東野圭吾を爆流(バズ)らせろ!」活動中所募集到、獲得優秀賞的提案。在前述活動中獲得最優秀賞以及其他同樣獲得優秀賞的提案,似乎都因為作者的辭世,而不再有機會如當初活動廣宣所說,被作者用來當做其短篇小說的標題。或許這樣的遺憾,也某種程度地印證了,本書故事其實還不完整,作者的創作還沒有完成。

被父親性侵的少女,用簡單但有效的計謀,為母親製造不在場證明,讓母親可以殺害父親,因為這對母女覺得這是唯一可以擺脫父親的方法。東窗事發後母親入獄服刑,少女希望有一天能兩人一同生活,卻因為母親在獄中自殺而希望破滅。在超市工作的少女遷怒當年偵訊的女警,想要透過在女警兒子喜歡的巧克力商品中下毒來報復,卻因為其偶然結識的老人在超市刺傷女警,導致計畫被打亂。不明白、可能也無法諒解母親的選擇,少女心心念念的期盼一夕落空,也讓其不免懷疑,用殺人來獲取沒有恐懼、不被侵犯是否值得或適當。在該怨恨與想依靠的親人都已不在,變成真正的孑然一身後,少女無法排解的情緒轉變成,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看來很幸福之女警的嫉妒、憤恨與敵意,而命運對不幸的人來說,從來都不是善良的,都是對跌落谷底的人繼續落井下石。

物理學家其實多年來都知道遊民的身分,所以在警方釐清老人一路走來到底經歷了什麼後,便製造出一個可以把事情說清楚的機會。生命被無辜犧牲,為的是要為與其毫無關聯之犯罪的犯人脫罪,不論是實際下手殺人的數學老師,還是數學老師要掩蓋其罪行的鄰居母女,或許都會對遊民懷抱相當的愧疚。只是雖然多年後才被揭露出來的事實,或更精準地說,多年後所發生的事因為奇妙的緣分而召喚出過去的亡魂,這樣的敘事轉折是讓人讀來感覺意外,但是若在讀完後稍事反芻一下,或許就會覺得其實沒有什麼餘韻,特別是在作者並沒有完成對敘事的打磨與拋光,沒有讓登場人物的思路與心情被更細膩地呈現出來時。

做為一本遺作,其讓自己感覺到的殘缺與不完美,讓自己體認到並懷念起作者的才情,更遺憾著這個世界上又少了一些美好。

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

能面検事の挫折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為系列作品第四部。作者是量產型的作家,已創作出複數個以不同且各具特色之登場人物為主角的系列,所以透過讓某個系列的主角去另一個系列「驚喜客串」或「跨界聯名」,進而讓不同系列的世界觀可以相互激盪與碰撞,是一個可以讓系列作品的意義增生、背景設定更豐富的手法,雖然有時候也可能只是一種沒有發揮什麼實質作用的過度裝飾而已。當不同系列的登場人物,從事彼此會有機會在職場上碰到面的職業時,這些系列作品的世界觀便可說是產生了一種鄰接性,讓登場人物跨系列的「交流」變得更容易、更合情合理、甚至更有可看性。本書故事或許就是如此。

少年時期曾犯下凶惡罪行的律師,或許是環境所迫,也或許是性格使然,雖然有聰明才智,卻以專門為一般人會認為是壞人的被告辯護而打出名號,甚至因為訴訟勝率太高而成為檢方公敵。以喜怒哀樂不形於色聞名的檢察官,不近人情且特立獨行,即使是偵辦會影響其職涯的案件也能秉公處理。做為本系列作品的主角,檢察官會變成在工作時絲毫不讓情緒顯露出來的樣子,乃是因為其過去曾經在訊問被告時被套出被害人的藏身處,讓被告可以透過前來接見的律師傳話,進而導致被害人被殺害,甚至讓被告在撤銷羈押被釋放後,也疑似被捲入火災後身亡。律師做為被害人的委任律師,指責檢察官的失職導致被害人身亡,而檢察官也因為這起事件而被調動。

律師與檢察官,不同系列作品的主角在本書故事中棋逢對手、高手過招,加上其他系列作品之民間鑑定機構負責人的「友情客串」,讓本書故事成為作者透過嫁接不同系列作品世界觀、為敘事增添色彩與變化的範例。遊走在合法或合理之灰色地帶的律師,在本書故事中二度接受應該無法負擔起費用之當事人的委任,其背後的用意是要為其擔任法律顧問的黑道幫派,探知敵對幫派販毒通路等相關資訊。檢察官當年在年輕氣盛時,想要利用被懷疑販毒之犯罪嫌疑人涉入家暴案件的機會,找出與販毒相關之犯罪證據,但卻功敗垂成。多年後偵辦當年案件關係人被指控使用與持有毒品的案件,在一面與狹路相逢的律師過招時,也一面把當年未能釐清的真相抽絲剝繭出來,即使最後的結果還是功虧一簣,無法將黑道販毒的通路一網打盡,而只是讓當年詐死的惡人被殺人滅口。

前述敘事或許透過接合不同系列作品的世界觀來帶給讀者新鮮感,但是其敘事情節轉折或謎團設計是否符合讀者被因此拉高的期待,卻是另外一回事。舉例來說,在第一起案件中,被告被燒成一具焦屍,卻碰巧留下兩根手指頭可以比對指紋,就已經會讓讀者嗅到疑似詐死的氣息,只是還無法確定指紋比對是如何被操弄。當在多年後的第二起案件審理過程中,染毒的警察被揭露當年調包了指紋的檔存資料時,部分讀者或許會覺得這樣的敘事情節展開並沒有做到充分的鋪陳,同時不太有讓人讀來感覺出乎意料之戲劇效果。

在以其自身為主角的系列作品中,律師雖然被描寫得惡名昭彰、到處樹敵,但是其遊走在法律與道德邊緣的行事作風,總是還有那麼一點伸張正義的色彩。但是在本書故事中,律師卻只是為了對其提供金援之黑道幫派的利益,別有用心地接受當事人的委任。律師意圖獲取敵對幫派販毒通路相關資訊的行動並未成功,其所採取的行動對檢察官的偵辦也沒有產生什麼實質的干擾,只是讓檢察官及其事務官,因為過度意識到律師的存在,而在一開始有點亂了陣腳。然而,雖然也稱不上什麼反派角色,但是一旦離開了以其自身為主角之系列作品的敘事與世界觀後,律師就少了那麼一些正義與良善,而多了一些狡猾與卑劣。

作者整合其先前累積的創作來玩出新意,產生能勾起讀者興趣與期待、有新鮮感的作品,展現作者活用其創作資產來翻出新故事的創意與巧思。只是,讓原本在不同敘事時空中登場的角色站在同一個擂臺上對決,形式上的新鮮感並不一定能彌補,實質敘事的內容平淡與質地粗糙。

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けんぐゎい

日本小說家朝倉かすみ的作品,為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授賞作。

主角在小時得過天花,雖然保住性命,卻因為皮疹結痂在全身包括顏面留下瘢痕。因為如此再加上家境不好,主角失去與男性結婚、組成家庭的機會,而對於養育女兒並沒有太多責任感的母親,便將主角送去當學徒兼幫傭。因為這樣的際遇,主角成為「けんぐゎい」,一個只能待在界線外或邊陲、無法進入「普通」或「常態」範疇的奇人或異類。或者說,主角這樣的人,在其所身處的時代,不能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在檯面上要求或主張些什麼,不能用一般人的方式安身立命,只能待在底層、邊界或暗處,面對權益隨時被侵害的風險,要翻身只能走旁門左道,或主動披荊斬棘、踏上他人所不會踏上的險路。當然,不合群甚至被打壓的異類,有可能只是未遇伯樂的千里馬,就像醜小鴨的醜只是被非我族類之審美觀所界定出來的產物,當時機到來便展現其價值來獲得正確的評價。

主角在當學徒的期間,其師父收了一個容貌俊秀的男徒弟做為接班人,而這個接班人又迎娶了一個大家閨秀做妻子。接班人在師父過世後接手一切,主角的地位被邊陲化,容易在權力不對等的情況被剝削,再加上主角其實愛慕著接班人,致使主角就算想躲也無處可躲,最後淪落為風流成性之接班人在暗地裡洩慾用的道具。接班人並不希望有任何子嗣,但一直在提醒主角要有自知之明的接班人正宮,卻是希望家族可以人丁興旺。當接班人讓主角懷孕後,正宮希望主角生下來,但接班人卻介紹主角去看可以幫人墮胎的產科女醫生。後者的行動意外牽起一段緣分,將主角的人生帶向可以脫胎換骨的機會。

產科女醫生看到了主角的與眾不同,或者說其感覺用主角很投緣,讓主角有機會向其學習產科知識。主角累積多年的實務經驗後,決定建立體系經營的診療所,並將其過去認識、同樣是「けんぐゎい」的人們集結起來一起工作。接班人找上門來詢問離家出走之正室的下落,結果主角聯手其他曾經也被接班人迫害過的人,殺害接班人後毀屍滅跡。

本書故事的敘事基調是殘忍而冷酷的。主角的母親對於主角妹妹在工作場所被老闆性侵一事,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壞事,主角妹妹不用覺得憤恨或委屈,而應該從中撈到好處。接班人把主角視為所有物,對於其異於常人的特質表現出幾乎異常的迷戀,在無視其意志與主體性的情況下,要求其成為洩慾工具,且不能懷上子嗣。主角為懷上雙胞胎的少女接生,並隨意把其中一個嬰孩交給生母、然後把另一個留下來撫養。這些登場人物都活在一個讓人無法陳義過高的現實中,其不會進行太多的倫理思考,即使主角是有一直在遵循本能與務實地釐清其所身處情況與自身情感。登場人物們的選擇與行動沒有什麼猶疑或兩難,不管是行惡還是為善,登場人物們都不太去思考是非曲直,不會有什麼罪惡感或愧疚感,也不會有什麼滿足感或成就感。

然而,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登場人物們,因為太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追求行為舉止的正當性,所以其人物像反而讓人讀來感覺很不立體、很不真實、也不太有鑑別度。

這些登場人物的生活方式都不是符合社會通念的常態,所以其處世之道或人生哲學或許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共感或體會。要說這樣的扭曲或奇形怪狀是時代背景所使然,但登場人物們的「奇怪」在當時也是特例而非常態。或許作者是希望讀者去看到被時代的主流所排擠或邊緣化的人們,是如何掙扎著找到其生存之道。但是作者的描述卻太過側重在這些人的獨特性,不只是特徵與特質,還有人生際遇與價值觀。如果登場人物們的特別是來自其自身,而不是有什麼環境因素在牽引,這樣或許讀者就很難透過設身處地的換位思考來產生同理心。看著一群與自己沒有太多共同點的人們,想著做著很不一樣的事情,或許也就不太可能對其產生什麼共鳴,或可以被其故事觸發什麼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