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3日 星期五

家族

日本小說家葉真中顕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本書故事是以實際發生之尼崎連続変死事件為素材來進行發想的虛構故事,而自己雖然不清楚真實事件的內容或細節為何,但感覺上作者應該是擷取了一些在真實事件中確實有發生過的事,再相當比例地加油添醋一些創作內容,並想像涉案人員的心境、情感與認知,最後揉合與杜撰出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這樣的創作手法不能不說是相當有企圖心,因為所參考的真實事件看起來牽涉人數眾多、發生時間長、內容卻充滿外人無法理解的謎團或無法查明真相的空白,所以作者即使盡可能拉開與真實案件的距離,用想像填補、修飾與轉化敘事內容,提升其虛構的比例,讓讀者無法按圖索驥,將特定敘事橋段牽連回真實事件的部分情況,但還是很可能無法完全駕馭看似過於豐富而有戲劇張力、但實則很貧乏且太光怪陸離的敘事素材。

作者不使用時間軸由遠至近、展開單向而線性的敘事手法,而選擇把所描述事件拆解成複數發生時間遠近不同的段落,甚至包括在事件被揭露後所發生的後續展開,然後在描述每個段落時,從該段落核心登場人物的視角出發,講述其所涉及、體驗與觀看到的一部分事件,以及為何涉及事件的來龍去脈與心路歷程。這樣像是在描寫瞎子摸象過程的敘事手法,操作得宜的話可以獲得多元視角的優勢,讓敘事內容豐富而飽滿,並且避免使用單一敘事者與線性敘事架構所可能產生、敘事無法廣泛觸及不同層面、但單一層面又無法描寫得周全細緻的問題。只是反過來說,這樣的敘事手法若沒有設計足夠細膩的敘事結構,以及能栩栩如生地勾勒出細節的文字功力來支撐的話,很有可能就是讓整體敘事變成一盤結構鬆散的散沙,而個別段落的完成度參差不齊,彼此之間的差異又無法突顯。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對自己來說是很可惜地偏向後者。

不一定有血緣關係的一幫人,用暴力手段鳩占鵲巢、強占他人房產,並以組成家族的名義,控制甚至奴役房產被侵占的人們,迫使或操弄其從事不法行為,這樣駭人聽聞的凶惡事件持續發生了許多年,直到有受害者奮力逃出被控制與監禁的狀態,向警方求救後才被揭露。一幫人由女性首領與對其言聽計從的「家屬」所組成,其對於要強制加入家族的對象,或針對對象身心狀態與人際關係的弱點施加壓力,拉攏對象對一幫人產生歸屬感與依賴性,甚至用近似洗腦的手法改變對象的認知,又或者透過名為處罰或教化的手段,讓對象心生畏懼,進而剝奪其抵抗的意志與能力。將極權國家恐怖統治的手法,具體而微地在結黨營私的行動中實行,一幫人的女性首領就像是獨裁者,在其不斷竊占的他人家庭中,作威作福,無法無天。

只是,作者讓被女性首領母親收養、與其無血緣關係的妹妹負責向警方說明事件全貌,就是迴避了正面直接去描繪女性首領本身,讓其身影僅模糊而沒有立體感地出現在其他登場人物的敘述中,而不去揭露女性首領的心理狀態、情感與思考模式。對自己來說,作者很努力地在描述不同的被害人如何成為被害人:有些是因為在家族中找到歸屬感,而像是信教一樣地做出奉獻;有些則是被挑撥出對原生家庭的負面評價,而選擇相信其找到了真正的家人;有些則是被像牲口般地殘暴對待,被霸凌到放棄掙扎或抵抗。但是作者並沒有挑戰描寫惡的內涵或本質,也沒有挑戰想像一般人無法理解的殘忍與狠毒,這樣讓本書故事的敘事好像拼圖少了關鍵一塊,不僅圖案無法完整,也讓原本可能有的層次變得淺薄。

作者筆下的被害人,或心悅誠服地投靠加害的一方,或因為被暴力制約而困在相互折磨與傷害的惡性循環中,其人性被扭曲、良知被消磨、自主性被剝奪、自尊被摧殘的經驗,是作者想要著重描繪的重點。不管是否有讓讀者聯想到恐怖統治的暴力、新興宗教控制信眾之手段等對一般人來說非日常的經驗,但至少有發揮拓展讀者想像空間的作用。然而,有時過於瑣細且避重就輕的描寫,讓作者所虛構出之部分被害人的經驗,讀來感覺有點拖泥帶水。作者想像力再如何豐富也有其侷限,所以有些對不同被害人經驗之描述,會給人一種老調重彈的感覺,或許也是無可厚非之事。

2026年3月1日 星期日

有罪、とAIは告げた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對自己來說,作者是一個對時下有討論熱度之議題很敏銳、會選擇適當議題做為題材來量產小說的作家。因此,結合AI浪潮與司法正義,探討與議論人類是否應該把裁量人犯罪應該受到何種懲罰的審判,在追求效率與解決人力不足問題的名義下,委由可以類型化過往資料並生成文本的AI來協助或甚至執行,這樣的題材作者應該是不會放過,特別是衡諸作者過往創作選材之偏好的話。

不過,在讀完本書故事後,自己主觀而武斷地認定,作者這次有特別用心在努力說出一個有趣的故事,其企圖在說出一個很容易被想像到內容與展開之故事的同時,為故事增添廣度與深度。這樣的企圖體現在,作者在本書故事中虛構出日本司法機關嘗試導入中國製AI系統,生成判決初稿與提出量刑建議,藉以減輕法官工作量之同時,還加上描寫剛滿18歲之高中生被控殺害家暴父親之案件,藉以探討殺害直系血親尊親屬罪之意義,與如何衡量是否應判處死刑等課題。

當然,要同時處理多樣敘事元素,即使彼此相關也難免會顧此失彼。特別是本書做為一本被預期是讓讀者輕鬆閱讀的通俗娛樂小說,在作者因量產化而僅能產出之輕薄短小篇幅中,不能說太過嚴肅或複雜的故事,所以在整體敘事上很難沒有疏漏或潦草之處。但也因為本書做為一本通俗娛樂小說,即使敘事結構有點鬆散、敘事展開不夠縝密,但其表現也已達差強人意水準。至少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有鋪陳出敘事情節轉折,雖然其變化方向或許不出讀者的預期,但至少讀來會感覺還算有趣,特別是其還附加了,會啟發讀者去思考AI價值與意義、中國意識形態滲透、對犯罪的人應該是報復性嚴懲還是給予更生機會等課題。

人類社會創設司法體系來維持其運作的應有秩序,但如同其所創設的其他體系一樣,亦難逃因為人類社會自身發展的複雜化與矛盾性,時常處於需要應變、僅能勉強維持運作而不至崩潰的狀態。人類幻想著能創造出機器來消除因人類自身不完美所導致之社會運作不健全,但卻忽略機器本身是人類所創造,所以如同宗教、科學、倫理道德等,都無法免除因人類自身不完美所導致的缺陷或不足。當AI被宣稱可用來提升人類社會各面向運作的效率時,這樣的論述往往忽略了,投入資源去提升,其進行本身就是一種浪費與無效率之作業的效率,本質上就是一種無效率的疊床架屋。舉例來說,用AI去生成所傳達資訊其實並無意義或價值的文本或圖像時,只是更有效率地生成垃圾,然後還需要另一套AI來協助區別與處理這些垃圾。

更重要的是,在人類自身的不完美中有一項就是好逸惡勞的惰性,特別是會找理由去逃避承擔,思考與解決問題的責任。所以,人往往以便利為由,輕易相信可以簡單取得的資訊並用在其日常生活中,也會覺得因為自身能力不足或時間有限,所以希望解決生活各種疑難雜症都可以被代勞。於是,表面上看來很快、很正確、能幫上不少忙的AI,好像就變成人不得不去使用、否則就會被淘汰或取代的必需品。然而,人往往忘記去探問,是否有些事情看來麻煩或無意義,但其實卻是因為被貼上這樣的標籤而被做成這個樣子,而人可以或甚至應該發揮創造力來讓其產生價值?在人開始依賴AI時,或許也就是人放棄靠一己之力去掌控生活與謀劃行動之主體性的時候。

因此,當本書故事描寫到現行AI技術的侷限,無法產出創見,且會因為所學習的資料有偏差而生成帶有偏見的內容時,讀者被啟發的思考或許不應只是停在,認知到現行AI技術不適合用來代替或協助人類進行審判工作,而是可以進一步去探問,人類為何要與需不需要開發人造的機器來代替人類做出選擇、判斷與決定。

當然,本書故事如果只是在探討AI能與該做什麼、司法體系該不該應用AI等課題,或許就會讓其敘事變得太過生硬與無趣。為了增加本書故事的可讀性與戲劇張力,作者加入了中國政府以科技外交之名義,推銷可應用於司法機關之AI系統給東亞各國,並在其中設置擴散文化意識形態之機制,以及哥哥為了替殺害家暴父親之弟弟頂罪,換穿被父親出血所噴濺到之弟弟的衣服,並偽裝成畏罪逃亡等敘事橋段。雖然這些敘事橋段沒有被鋪陳得很細緻與嚴謹,也沒有讓人讀來會完全意想不到,但仍然有發揮為故事增色的作用。

2026年2月28日 星期六

ifの世界で恋がはじまる

日本小說家海野幸的作品。像是出乎意料卻又好像順水推舟地,這幾年越來越沉浸於BL的想像世界裡,從觀看臺灣所製作的劇集開始,逐漸擴大涉獵範圍到日本、泰國與南韓所製作的劇集,然後又更進一步地嘗試探索日本的BL漫畫與小說,雖然目前僅止於接觸少量有被翻拍成劇集的作品。會得知本書並購入閱讀,也是因為看了翻拍的劇集,而會想從三次元的真人演繹出發,回頭去看原本二次元文字敘述所構築出來的意象到底是怎樣,則或許是因為想要探究,在BL影像作品逐漸流於追求表面而膚淺的美學與呈現樣板而空洞的敘事時,是否可以從平面作品的敘事裡找到BL故事的多樣性與可能性。對自己來說,或許是受限於預算,翻拍本書故事而成的電視劇並沒有將蘊藏於本書故事中的能量完全釋放出來,而被貼上BL小說的標籤,或許也會讓人輕忽了,本書故事其實有一些可以觸發思考的內容。

或許讓本書故事與其他BL故事的差異更不容易被辨識出來的另一個原因是,其加入了奇幻文學的敘事元素,即有平行世界存在的設定,而讓本書故事表面看來僅是一篇脫離日常生活與現實的浪漫愛情故事。在BL故事中可以無奇不有,因為兩個男人毫無緣由就彼此吸引,也不會對愛上男人而有所掙扎,這樣的敘事本身就很非現實,所以其他光怪陸離的敘事元素也都可以被接受與融合。但是,本書故事的平行世界設定卻不僅是裝飾而已。

本書故事講述主角偶然造訪一個神社,該神社供奉一面能映照出人心所欲之理想形象的鏡子,而主角借助這面鏡子的神力,跑到平行世界中,遇見在原本世界中與其保持距離之另一個主角的分身。這個分身不僅對主角照顧有加,也讓主角意識到,因為其在平行世界中的分身做了不同的選擇,而讓其即使遇到類似的情況,卻發展成不同的結果。在平行世界中周遭人們的友善,以及另一個主角所表達的愛意,雖然反映了主角的理想,卻也讓其認知到,其所愛的人並不是眼前這個事事過度保護的分身,而是在原本世界中,尊重主角意志與選擇、但仍不計得失地支援主角的另一個主角。

平行世界的設定,看似好像只是為兩個主角的戀情發展製造一些曲折,但實際上其所發揮作用卻不僅如此。透過平行世界設定所製造出來的對比,讓本書故事可以更深刻而立體一點地塑造出登場人物性格與形象,並鋪陳出可以引導讀者去思考,人應如何因應身處環境突然變化的敘事情節展開。

主角是技術研發人員,卻因為公司政策而被調動到業務部門,要一邊跑業務,雖然沒有被設定業績目標,一邊為其他業務同仁提供技術說明的支援。面對性質與做法完全不同的工作內容,主角選擇單打獨鬥地解決所遇到的問題,也因為不向周遭的人尋求協助,所以無法融入營業部門而變相地被孤立。在平行世界中,主角的分身在一開始工作出狀況時便選擇向周遭的人求援,於是成功融入新部門,更受到另一個主角之分身的保護。當主角穿越到平行世界時,其認知到過往因為逞強而採取的行動並非最佳選擇,卻也意識到其不想成為受別人保護而無法獨立的附屬品。因此,主角選擇回到原本世界改變過去的行為模式,同時向保持距離卻盡心盡力幫忙的另一個主角表達謝意。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人無法離群索居,卻也不能失去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其需要在保有獨立個體之主體性的同時,與他人建立互助與互補的關係。

BL故事有時會用登場人物不是因為喜歡男人,而是因為喜歡對方到不在乎對方是男人的論述,來為兩個男人之戀愛關係製造浪漫感與獨特性。但這樣的論述並不一定有被好好使用,有時會太過淺薄而缺乏說服力。本書故事嘗試為這樣的論述建立一個合情合理、可以讓讀者有所共感的基礎,描寫出兩個主角如何從其所看到的對方身上發現讓其萌生愛意的特質。不管個別讀者的生活經驗,是否會讓其接受作者所建立的基礎是合情合理,但至少作者有嘗試讓其所描繪的愛情不是毫無理由與突如其來,也不是一見鍾情就死心塌地,這樣的用心就讓本書故事有了較為細緻的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