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山上のフェイク

日本推理小說家潮谷験的作品。自己在閱讀本書時一直有種感覺,覺得作者是把複數推理小說的經典設定或橋段組合起來,然後嘗試在這個組合中翻出新意。

舉例來說,匿名的自稱罪人,後來被揭露不是凶手,其自白像是給讀者線索,又像是在混淆視聽。登場人物所寫的日記,像是在鋪陳出事件樣貌,卻也可能在製造假象或是被篡改的文本。這些不可信任的文本,都是推理小說家可以用來玩文字敘述陷阱的工具。一場邀請特定人士參加、在遠離城市之山區所舉辦的活動,主辦人為了實現其目的而設下諸多機關,而天候或物理距離等因素,不僅隔絕了外來干擾,也限縮了引發事件的可能嫌疑人範圍。一群人在山莊、孤島或與世隔絕之宅邸等密閉環境中互相猜忌、加害與被害、欺瞞或試探,這樣的設定或許可說是本格推理小說敘事展開的基本型態。作者將一群人被封閉在山莊中,而山區暴雨成災,以及登場人物有所裁剪與修飾的表述,結合在本書故事的敘事裡,讓其有許多可製造出懸疑與轉折的空間,也要求讀者不能只是想從單一層次去閱讀到,一段從鋪陳謎團、描寫蒐證與推理過程、到揭開真相的線性結構敘事。

作者玩的花招還不止如此。暴風雨是困住登場人物們的理由,也是活動主辦人要實現其懲罰凶手之目的的關鍵工具之一,而作者也藉此引入其他原本關聯性不大的敘事元素,例如山難救助。

本書故事有約莫一半的篇幅在講述,搜救隊上山搜救下落不明的登場人物們,並在發現主辦人的屍體後,情況變成搜救隊必須一邊搜救、一邊調查證據與推敲出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搜救隊到達山莊後只看到屍體而不見其他人蹤影,連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所以必須要快速判斷出關係人間的關係,以及這些人互相之間做了什麼,又採取了什麼行動,如此才能就搜救行動規劃必要而正確的計畫。警方搜救加調查的行動被引入敘事情節中,製造出一種時空分割的敘事結構,就像是在書寫獵人追蹤獵物去向的故事,一方面描述獵物在不知有獵人的情況下,費盡心力在應對眼前狀況,另一方面也描述獵人必須靠著殘留的蛛絲馬跡,猜出獵物做了些什麼,據此採取可以順利捕捉獵物的行動。

作者不僅描寫搜救隊在山區的行動,更延伸去點到搜救隊內部的人際關係,以及領隊成為警察與搜救員的心路歷程。作者之所以要更立體而細膩地描繪搜救隊的人物群像,特別是領隊的思路與人格特質,除了是要讓敘事更有血有肉外,也是要讓其所描述的搜救隊行動不會只是出自神來一筆的靈光乍現,而是經過思量與權衡的判斷。例如,因為領隊曾經有過被救援的經驗,所以被提醒,在判斷被救援對象的行動時,不應從專業視角而應從不太熟悉登山的一般人視角出發。在救援加調查的行動中,換位思考、揣摩他人想法與心態是重要的,即使這是一件知易行難的事。

然而,作者將敘事切分成,用獨白或文字敘述所呈現出的事件發生當下,以及描述救援加調查行動的進展,這樣的敘事結構雖然讓敘事內容可以融入更多元的敘事元素,在敘事節奏上有更多變化,但是作者在處理複雜敘事結構與整合多元敘事元素上的表現,對自己來說並沒有到特別出色或讓人驚豔的程度,反而像是施放煙火的慶典,看似華麗卻少了些深度與質量。或者換另一種說法,因為事件本身的複雜度或質量都不夠,所以作者用了一些裝飾來讓整體敘事更有看頭,但是這些裝飾不只可能會更讓人對比出敘事內容的貧乏,更可能會因為勉強要為敘事增色,而產生突兀或邏輯不通等問題。

天災對主辦人的計畫以及事件發生後的發展而言,都是必要的條件,但是即使不去在意天災是否真能預測、就接受與機率對賭是可能的情況,天災到底有多嚴重,人遇到天災的行動是否會如預想一樣,要說這些變數可以被大致掌控,可能還是有點牽強。而當變數很多、人力很難控制、情況會始料未及地發展時,敘事勉強要把混亂整理成一個有多方算計與謀劃的事件,就可能會有無法自圓其說的地方。像是以證據被放在山頂上,要湮滅就要爬上去為理由,誘導過往事件的凶手曝露身分,甚至採取高風險之行動,這樣的敘事對自己來說並沒有那麼合情合理,畢竟有很多其他可能會發生,也有不同方法可以達到目的,對比之下,登場人物的選擇就有點不符合人性。

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海辺の独裁者

日本大人計画劇団主宰松尾スズキ的短篇小說集。多年前在臺灣看過作者自編自導自演、獲得第71回読売文学賞(戯曲・シナリオ賞)的舞臺劇《命、ギガ長ス》,有了想多一點接觸作者敘事風格的想法,雖然遲遲沒有付諸行動,但在看到本書的出版資訊時,沒有太多考慮地購入閱讀。在自己非常膚淺與主觀的想像中,一個劇作家嘗試用短篇小說這樣的文體或媒材來說故事,撇除要製作一檔舞臺劇需要多方配合與龐大資源投入等現實考量,可能就是要得到更大的空間與自由度,在沒有道具、陳設、燈光、演員聲音表情或肢體動作等元素的支撐下,僅透過文字就在讀者的腦海中搬演一齣戲,可以有更長篇幅的角色內心世界描繪,或也可以更不受制約地變換場景與時空。

舉例來說,在〈それしか〉中,一個因為交通事故而喪命的男子,魂魄回到家中,看見妻子和小王私通,甚至把男子的骨灰罈弄倒也沒察覺。這番景象讓男子想起其是引發交通事故的元凶,甚至還造成多名學生傷亡。於是男子對眼前一切無計可施,只能把被背叛當成是必須為其罪孽下地獄受罰的一環。在短篇小說的篇幅內,敘事的許多細節可以不用被描繪,亡魂的心境變化,逐漸清晰的視野與逐漸鮮明的記憶,才是敘事的焦點,雖然這樣的敘事展開並沒有撐起一齣戲的張力。婚姻與死亡的主題,也出現在〈それぞれの言い分〉與〈約束〉兩篇故事中。而如同〈それしか〉一樣,作者發揮其想像力,寫出非貼近讀者日常經驗的故事,讀來雖然不能說不有趣,但卻也會讓人有疑問,不知道作者是希望讀者去思考或體會什麼,而這或許是這些故事沒有戲劇張力的原因之一。

同樣不算很有戲劇張力的故事是〈ただの素人のあかんぼう〉。主角職業是撰寫電影評論文章,決定要訪問一位其曾經喜歡、不算大紅大紫的導演而來到導演獨居的破舊房子。主角詢問導演是否有印象深刻、讓演員演技被激發出來的經驗,導演則是先說了知名硬底子演員的演技其實是被過譽的案例,而後再說出也有最後無法上映、但在其中演員表現優異的電影。之所以讓電影無法上映以及讓演員表現優異的原因是同一個,因為當時演員所懷抱的是一個真的嬰兒屍體。一個敘事轉折完全無法被預料、結局不知是要把讀者帶往何方的故事,表面看來似乎可以做成一齣對話劇,但仔細想想好像又過於平淡,少了一些詼諧、風趣或戲謔。

書名同名作則是另一種或許不適合用影像或真人演出來呈現的故事。主角從大學輟學、追著從墨西哥來日本表演的樂團成員來到異國,跟一個在很多方面都不是理想對象的當地男子結婚,年輕生下一個女兒後,丈夫死在監獄中,而其日本的原生家庭則選擇與其斷絕關係。在異國落地生根的主角,靠著在名產店當店員與在妓院打掃勉強過日子,對其實來歷不明、住在破舊妓院一間房裡的老人產生興趣,甚至答應為其撰寫傳記。作者給讀者的資訊很片段、很零碎,雖然並非沒有脈絡或展開,但就是少了可以支撐起一個有完整結構之故事的基礎與底蘊。〈巡礼〉則是另一篇不適合搬上舞臺或螢幕的故事,因為讓不同登場人物從各自視角出發,接續述說在同一個場景中所發生的事情,這需要讀者在閱讀文字敘述後自行組織成敘事,而很難被用影像或表演等形式呈現給觀眾。

〈明智光秀〉以及〈ものまねのある風景〉或許可以說是,作者用其在表演工作與演藝圈的相關閱歷為基礎,疊加上其想像力與創意所創作出的故事。在前者中,出演類戲劇或綜藝節目短劇的無名臨時演員,投入心力扮演明智光秀,卻被扮演織田信長的知名演員及其兒子所陷害與背叛,讓臨時演員如同重現歷史場景一般,放火燒了知名演員父子住所。後者則是講述主角嫁給曾經想成為專長模仿之搞笑藝人的丈夫,並結識曾與其丈夫一同表演、也擅長模仿的丈夫友人們。丈夫要與友人們一起經營小型表演場地,讓男性友人模仿成丈夫與主角發生關係,而丈夫也與模仿主角的女性友人外遇。這樣假作真時真亦假、混淆真與仿真界線的敘事,或許讓人讀來感覺新鮮有趣,但卻沒有太多餘韻可以回味。

〈オランダ人たち〉與〈許されない男〉則是荒謬色彩濃重的黑色嘲諷,有不有趣就看合不合個人品味。

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刑事葛城 正義の銃弾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與自己過往讀過之作者作品有所不同的是,本書故事的敘事展開並非鋪陳謎團事件、描述偵辦過程、找出事件真相的線性結構,而是一開始就揭露了凶手的身分與其湮滅證據的手法,並在敘事展開的前半段就揭露了凶手的動機。本書故事講述一個警察在一場混亂中趁機殺害另一個警察,而後隱藏其凶手身分的警察與第三個警察一起辦案,前者想隱蔽真相,後者則懷疑事有蹊蹺,兩人進行心理戰與鬥智攻防。主要從凶手視角出發的敘事,時不時穿插從想讓真相水落石出之警察視角出發的敘事,這樣的敘事視角轉換,讓本書故事的敘事節奏更有變化,也讓其對鬥智攻防過程之描述更立體而深刻。

在新宿發生以當地為勢力範圍之黑道幫派,想要肅清所謂「トクリュウ」之犯罪分子的大規模械鬥,雙方均有數十人參與,持槍在街區流竄並相互攻擊,而警方面對這樣前所未有、嚴重且危險的集體暴力行為,則是應對得相當狼狽,對個別員警來說甚至是震撼教育。本書故事冒頭就鋪陳出這樣刺激讀者感官、挑戰讀者日常生活經驗的場景,會讓人讀來感覺好奇,其後續之敘事將會如何展開與收束。然而,或許是不想讓篇幅過於厚重,也或許是因為這樣規模與程度的暴力衝突事件,要在虛構的敘事中處理得全面、深入與有條理,本來就絕非易事,所以本書故事的敘事焦點很快就被放在警方全力偵辦警察在械鬥中被殺害的事件。而讓前述敘事規模限縮之轉折不會讀來讓人感覺牽強的理由則是,警察對於自己人被殺害感到同仇敵愾,所以會盡全力偵辦,定要逮捕凶手歸案。

當然,作者也不至於完全放掉黑道與「トクリュウ」在街頭駁火這個設定所能帶出的敘事內容,所以其鋪陳出有組織的黑道幫派,將其所掌握、把參與槍戰當成打工的人員名單,做為籌碼與警方談判並取得交換利益,而雖然警方對此很感冒,卻也只能妥協。當真正凶手成功把殺警的嫌疑嫁禍給為錢參與槍戰的年輕人時,黑道所提供的資料,幫了原本無法確定嫌疑人身分的警方一個大忙,卻也讓真正凶手陷入必須多殺一個人來封口的處境。作者用前述敘事橋段來稍微勾勒一下黑道與「トクリュウ」的對比與差異,也為限縮敘事規模的轉折增加一些戲劇張力,即使之後的敘事便僅聚焦在描述殺警凶手與辦案警察之間的攻防戰,而大規模街頭駁火事件被模糊成背景,漸漸淡出讀者的視野。

一開始真凶放走來打黑工的年輕人,撿起其所遺落、上面有其指紋的改造手槍,並在遇到欲殺害的對象時,用改造手槍行凶,企圖嫁禍給參與槍戰的年輕人。因為被害人是近距離被槍殺而感覺事有蹊蹺的警察,就案情點出一些疑點而讓真凶開始緊張,並讓真凶在當時被其放走之年輕人的行蹤被其發現後,決定先知情不報並祕密接近年輕人,再伺機將之殺害並偽裝成意外。堅持要追查真相的警察不知從何而來的靈感,決定追查死者過往的人際關係,發現其涉及多起感情糾紛,並據以掌握到真凶之所以對死者恨之入骨的原因。而當真凶自掘墳墓地在追查真相的警察身上裝設竊聽器時,這樣畫蛇添足的敗筆,便讓警察有機會設下陷阱來反將一軍。

然而,如果把本書故事界定為一部倒敘推理的作品,則對自己來說,作者的表現可能僅止於差強人意而已。前述敘事展開,就自己對倒敘推理作品之表現所要求的標準來說,有點太過粗糙而不夠細緻。偵探的致勝關鍵一招是因為凶手偶然犯下的錯誤而成立,同時讓偵探能夠掌握真相全貌的線索來源,也並非凶手在與其互動過程中所透露的蛛絲馬跡,這樣的瑕疵都是自己覺得會減損閱讀倒敘推理作品之樂趣的地方。

死者是一個辦案能力與績效可能都還不錯的警察,卻也是一個在處理感情問題時表現非常糟糕的人。有些人格特質反映在工作上就是拼命三郎的原動力,但反映在做人處事上就可能是偏差價值觀與荒唐行徑的根源。又或者人本來就是複雜而充滿矛盾衝突的生物,一張表現良好的成績單,並不足以被擴大解釋為,代表一個人的各種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