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9日 星期日

#台所のあるところ

日本小說家原田ひ香的作品,為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要說本書是短篇小說集,作者卻用了一個書中劇的敘事元素把各篇故事串在一起,且這個書中劇的敘事,是沿著各篇故事的串接逐漸展開到結尾,讓本書故事呈現出一種,不同觀眾在各自世界中看著同一齣戲,帶著各自想法過著各自有不同難處或問題之生活的樣貌。然而,即使有最後一章,在說明各篇故事主角在書中劇結束生活變得如何,但要說本書故事是有完整起承轉合結構的長篇小說,可能還是有點勉強,因為包括最後一章之主軸敘事在內的各篇故事敘事,都是除書中劇外再無其他交集,各自有其展開脈絡,雖然是有個小小變形,即其中一篇故事的主角最後走入了最後一章故事的敘事中。

描寫不同的觀眾出自不同的理由收看著,一部在深夜時段播出的電視劇,並即時追蹤在社群媒體上的討論,讓電視劇的劇情在其各自的人生中發酵後,釀造出不同的意義,這樣的敘事結構或許就是,作者用其獨特的發想為本書故事所設計出的與眾不同。然而,作者並沒有把各個登場人物的際遇,緊實地綑綁或至少牽連在一起,而是讓讀者像是在看著不同櫥窗的展示,並留給讀者很大的曖昧空間,去猜想這些展示是否有一個共通的策展主題,還是就是一個拼湊出來的各自表述。

書中劇講述的是,一個母親將其女兒丟在公務員友人的家中後失聯,友人則將其女兒視如己出地撫養長大。友人在職場遇到昔日同窗,在兩人關係逐漸升溫時,棄養女兒的母親突然現身,想要討回女兒,還暗示與友人目前關係不錯的昔日同窗可能是女兒的生父,雖然事後坦承說謊。作者在每篇故事中透過登場人物的追劇,描述一兩集書中劇的部分場景,並透過登場人物的瀏覽,引述網友留言或評論。劇情滲透到登場人物的日常生活,讓其有一些些心境或思維上的改變,即使不一定對其日常生活造成什麼影響或改變。對自己來說,作者讓書中劇的敘事與各篇故事的敘事,維持著比若即若離還要再疏遠一些的關係,反映出登場人物們,對於半是咎由自取、半是造化弄人的現實,在做著沒有什麼氣力、也沒有太多省思的掙扎。

在〈冷凍庫冷蔵庫合わせて五台〉中,主角很年輕就嫁給原本想成為返鄉貢獻之教師卻沒能取得資格的丈夫,並跟其來到偏遠的海島生活,進入一種兩村只有兩個姓氏之家族、彼此間存在默契十足之隔閡的生活方式。主角不自覺地內化了島上的價值觀,卻還是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在丈夫死後變成一個人在島上生活,雖然一度與另一個姓氏的女性成為相互陪伴的友人,卻因為不敢違背島上的潛規則而發生憾事。之後在〈鎌倉の家〉中,前述登場人物離開海島,來到提出書中劇企劃案但沒有實際參與劇本寫作的編劇所居住的平房,因為這間平房及其庭院是書中劇的拍攝場景,也是劇迷會來朝聖的所謂聖地。不管是在無法完全變成島民、彷彿是邯鄲學步的婦人,還是已經走下坡、像是被現實逼著隱退的編劇,生活並不如意,處處都有悔恨與遺憾,但是感覺好像該做些什麼、改變什麼的衝動,卻又不一定真的能帶來什麼改變。

〈半殺し〉講述配合男友價值觀而在其並未感覺相當舒適之情況下同居的主角,偶然接觸到保險經紀人所提供的免費財務規劃諮詢服務,開始思考其目前生活是否有充分考量到未來,更重要的是,是否有充分考量其個人意向與福祉。在〈ままならないキッチン、ままならない人生〉中,主角在小孩都獨立生活,丈夫在退休後選擇投入國際公益活動後,因為開始真正一個人獨居而被迫要發揮獨立自主生活的能力。〈毎日、揚げもの〉則講述,獨立撫養四名子女的單親媽媽,在提供居家照護服務時遇到言語霸凌,長女向前夫抱怨則是觸動主角的敏感神經。〈犬のご飯、私のご飯〉的主角不選擇在大城市中競爭,而是到較不繁榮的城鎮,從事薪資還夠餬口的送報工作,但可以不受限制地養三隻狗作伴。

作者筆下在不同地方、過著不同模樣的生活、但看著同一部電視劇的人們,或許因為不同原因而孤單著、無力著、做錯選擇、事與願違或根本不知道該盼望什麼。但人或許都或多或少是如此,對現實無能為力,因為氣力都用來解不可能完全解開的困惑,拉近與他人無法完全消弭的距離,掙扎著過上也不知為何得過上的自以為好日子。

2026年7月11日 星期六

青天

日本お笑いコンビ・オードリー之ツッコミ担当若林正恭的第一部小說作品,目前是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雖然自己並非其粉絲,也沒有對其表演或主持有什麼特別偏好或感受,但這位お笑い芸人的知名度與活躍程度,還是讓自己無法說是對其一無所知,即使自己還是在看了本書後面所載之作者簡介後,才知道其高中時期曾經參加美式足球社團,而其搭檔也是當時的隊友。本書在日本Amazon網站上獲得平均4.7顆星的讀者評價,有83%的讀者給出五顆星評價。但自己讀完後的感想卻是和那些少數較為接近,即1%的一顆星評價與另外1%的兩顆星評價,覺得「正直なところアメフトの理解が追いつかず、物語に入りきれませんでした,即使自己並不覺得,本書故事完全一無可取,所受評價必須低到只有一顆星,以及其做為一部青春小說沒有可觸發思考與想像之處。

撇開作者用了相當篇幅來描述的美式足球競賽場景,是讓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問題,自己對於本書為何能夠成為直木賞候補作的最大質疑是,其做為一部小說作品的敘事品質,其實並不能說是有達到一定水準。或許作者是在讓其第一人稱敘事者,在設定上貼近做什麼都不上不下、渾渾噩噩度日的高中生,所以其用語、表達跟思維邏輯都偏向淺顯、單薄而貧瘠,但這樣便會影響到整體敘事的表現與品質,讓通篇敘事對於登場人物的性格特質、行事作風與情緒都描寫得草率、粗糙與空洞,也讓敘事展開的節奏變得雜亂、結構變得鬆散。

舉例來說,主角有個同學會一起潛入對手的訓練場地去探查敵情,並且依據所得資訊擬訂對戰策略,即使其建議在面對實力落差過於懸殊的對手毫無用處,但卻可以幫助球隊追上實力差距並沒有那麼大的對手。然而,這樣一個或許可以因為被描繪得更立體、更生動,而讓讀者有更多想像與共鳴的人物角色,卻在本書故事變得很沒有生命力與被工具化,讀者不知道其為何會如此積極與用心於幫助主角謀劃戰略,也不知道其是想要度過怎麼樣的高中生活。其他的登場人物也都是很片面與功能性地出現在本書故事的敘事中,像是做為一個球隊的後輩、一個拉著主角回歸球隊的隊友、或者讓主角泡在麻將館裡之不太正經的大人們等。讀者需要用其過去的生活經驗來補充敘事情節過多的留白,雖然這或許是很多讀者覺得本書故事讀來讓其很有共鳴之處,因為其投射很多個人經驗在其中,並完成了二次創作,但是對自己來說,這就是體現了作者的敘事功力還不夠純熟。

主角在第一次從球隊引退,面對前途茫茫、無所適從的困境時,從遊戲場、麻將館遊蕩到夜店,因為無照騎乘贓車而被警察詢問,甚至被成不了氣候的混混幫派成員教訓了一頓。這段敘事情節或許是,讓對美式足球一無所知或不感興趣的讀者,在閱讀本書時,可以暫時擺脫過多的美式足球競賽相關敘事,進而獲得一些閱讀樂趣的喘息空間。然而,或許作者就是想要呈現主角這段經歷的虛妄與荒唐,所以刻意把這段經歷書寫得很淺薄與平淡,例如只是草草說明主角跟父母關係不睦,就簡單帶過為什麼主角的渾渾噩噩度日,不會受到父母的關心與介入。但是,對自己來說,主角的生活太缺乏與他人的連結、太沒有被現實所牽制或束縛,是讓自己讀來感覺本書故事有點失去重量感與現實感的地方。

或許作者說故事的功力還有待加強,卻在武器還沒有鑄造好之前,就想使出必殺技來以文載道,用敘事來陳述一番大道理。主角是「普通すぎる」、「すべてが中途半端」,所以「人にぶつかってないと自分が生きているかどうかよくわからなくなる」,必須重新把美式足球當成生活重心,就算球技沒辦法長進,也打不出一番成績。在球場上面對贏不了的對手,是神明所設下難以改變的命運,但是人有選擇去抗爭的自由,即使改變不了什麼,卻也是自由意志的展現。於是,主角在場上用盡全力地碰撞,要在粉碎不上不下的希望後結束一段人生經歷。或許作者想要傳達這些想法與體悟,但是卻沒有寫出一個好故事來襯托,即使這些想法或體悟還是可以觸發一些感受與省思。

2026年7月3日 星期五

多類婚姻譚

日本小說家凪良ゆう的作品,目前是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由五篇敘事情節各自獨立、但登場人物或有交集或牽連的短篇小說所組成,而各篇故事的共通主題或許可以說是,當代女性在面對職涯發展、經濟獨立、生育子女、走入婚姻等,會相互衝突或箝制的人生目標時,會以及該如何認清現實、做出選擇與採取行動。雖然書名是如此,但在五篇故事中,主要登場人物都沒有依循傳統定義、「成功」地走入或經營婚姻。這裡的「多類」可能包括,還在掙扎著要如何被家人理解的女同志伴侶,想方設法要走入符合期待之婚姻卻失敗的年輕女性、以及因為另一半外遇而離婚、或於公於私都被綁在一段外遇關係裡的中年女性等。作者的筆觸有一種直接務實但不殘酷的質感,一方面把人性與情感寫得很乾燥而充滿盤算,另一方面又把人的處境或際遇寫得不那麼無可奈何或絕望,而是一種在看清現實後,日子還是會過下去的狀態。

在〈Beautiful Dreamer〉中,決定選擇積極物色能成為長期飯票之對象結婚,而不是追求在職場上獨當一面或兼顧事業家庭的女子,在離目標實現的最後一哩路上,因為未婚夫的「移情別戀」而破局,並發現其處在一個一直在做派遣而沒有積極尋求轉正職、未來是否能一個人經濟獨立尚不得而知的困境中。從這個主角的視角看出去的「非我族類」,是那些因為受到父母庇蔭而不用承受生活壓力與經濟負擔的同世代的人,其在享受特權的同時,不會想要積極改變其所身處的環境,到頭來也只會選擇和其背景與價值觀相似的對象結婚。以為可以渡河到那個人人有資源過得幸福的對岸,卻發現婚姻只是一座斷橋,但要回頭走上自力更生的另一座橋,卻又好像為時已晚。

做為與〈Beautiful Dreamer〉在兩個不同層次上的對比,〈Position Talk〉的敘事或許觸及到社會現實的更多面向。一方面該篇故事從自認為背負著父權社會所有過錯之男性的視角出發,點出如果沒有社會結構的調整,個體可能很難為改變女性承受壓力之現實。即使一再強調家事跟育兒的平均分工,女性不該被困在家庭裡,而是要能有公平的機會追求職涯發展與兼顧家庭事業,但實際上男性如何得跟上這樣的趨勢,要如何行動與自處,或許也是尚待解決的課題。另一方面,該篇故事描繪一個有強烈性別平權意識的女性,對於將來的另一半做出嚴格的要求,不容許任何不符合其想像或期待的偏差。這樣的行徑或許會讓旁觀者看來感覺,少了通融、彈性與共感的積極作為,和暴力與霸權其實相去不遠。

〈小鳥たち〉講述,因為前夫跟年輕女性外遇並讓對方懷孕而離婚的中年女性,回到老家接手經營父親的獨立書店,並規劃改裝成結合咖啡廳的複合式空間。在出版業與實體書市場都不可能回春的現實中,面對前夫提出減少贍養費金額的要求,這是中年女性可以找到,少數能自力更生的選擇。遇到因為身心出狀況而向公司請長假的昔日同窗,對方的婚姻名存實亡,讓中年女性走入一段有著第三者介入他人婚姻之表象、實質上卻沒有太多激情的相互陪伴與取暖關係。該篇故事或許書寫出一種日常生活的狀態與氛圍,即感覺上每件事情都沒有朝著最好或理想的方向發展,但是卻又好像勉強可以撐得過去與撐得下去,並有些小小的波動與變化,可以讓生活不至於完全沒有希望、空虛寂寞或索然無味。

被榨取的人往往活得有點自欺欺人,會盲目地希望對方的花言巧語都是童叟無欺,直到某天發生一件能產生當頭棒喝效果的事,才會從自我編織的幻夢中醒過來並面對現實。在〈C’est la vie〉中女主廚獨立後所經營的餐廳營業漸入佳境,而原本外遇對象所經營的知名米其林餐廳卻陷入困境,這樣帶點懲惡揚善意味的結局,或許是體現作者還是想讓讀者感覺大快人心的一點心意吧!

理解他人是困難的,是否嘗試去理解則是另一個問題。自覺不會被理解與接納的人,或許也是預設了其他人的想法與行動,而不曾去理解其他人的無法理解、理解困難與嘗試理解的努力。如果在成為少數之前,人還是有跟他人相似的一些共通性,或與他人之間存在最小限度的連結,則〈Thank you for your understanding〉的敘事或許就是要提醒讀者,不要漠視這樣的可能,也不要放棄運用這個可能去爭取更多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