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6日 星期一

暗殺の交響曲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做為「御子柴弁護士シリーズ」的最新作,本書故事也延續了作者最近的創作風格,即讓作者其他系列作品的登場人物們,以「友情客串」或「神祕嘉賓」的形式同臺參與演出,甚至戲份還不算太少。聲名狼藉的律師與喜怒不形於色的檢察官,在本書故事中再度交鋒,而前一次則是在,以檢察官做為主角之系列作品於今年7月出版的新作中。

對自己來說,過去在未成年時曾犯下重罪、現在則是有錢就可以為惡人辯護的律師,這樣的角色人物設定或許已經翻不太出什麼新意。因此,作者或需要構思出更撲朔迷離或更驚世駭俗的事件,讓描述律師被牽連在其中的敘事能有更多的波折與衝突。作者也可以安排更多人物登場,透過其與律師互動,來為敘事增色與調味。在本書故事中,作者或許兩種招數都用上。一方面讓不同系列作品的主角,因立場不同而「道不同不相為謀」,甚至需要進行「勢不兩立」的對決;另一方面又鋪陳出一起前総理大臣在進行議員競選活動時,被宣稱深受其過去錯誤政策所害之女性所刺殺的事件,並很有企圖心地想要去探討,出於政治主張而殺害政治人物,是否不同於出於私怨或貪財而殺人等課題。

一度曾是國家領袖,但政黨輪替的政局變化,讓其必須為了爭取保住議員身分而重新開始競選活動。在執政期間無法實現當初競選時所做出的承諾,甚至更糟糕地讓經濟發展停滯,製造出有史以來畢業生就業狀況最糟的不景氣。正好就在這個時間要進入職場的社會新鮮人,首當其衝成為受害者,進而發展出一種集體意識,認為其世代就是被無能政客所犧牲掉的一群。當屬於這個世代的某人,找到機會刺殺現在還在進行競選活動、當時曾是総理大臣的政治人物,並主張其是要為同世代的人發聲,要政治人物為其錯誤負起責任,這個人可以說是出自偏激政治主張而執行暗殺行動的恐怖分子嗎?作者受限於通俗娛樂小說的框架與屬性,無法深入探究前述問題,而只能停在拋出膚淺而粗糙的見解,卻還是開啟了一個可以讓讀者進一步思考的空間。

畢竟本書是一本通俗娛樂小說,所以作者最首要企圖營造出來的是,一個不斷翻轉的敘事情節。這次作者所鋪陳出的敘事展開,是有讓讀者看不清楚其可能走向。光天化日之下,在公開活動場合,正在與民眾握手的議員候選人,被用樣式有點特別之刀子所刺殺。被認定行凶的嫌疑人,聲稱是出於聽來頗為膚淺與矯情的理由而殺人,並動用人脈關係,委任以其經濟狀況應該無法負擔費用的律師為其辯護。律師覺得嫌疑人應該有所隱瞞,所以著手調查其在履歷上刻意留白的四年期間,進而發現從小被教育成自尊心高到甚至是虛張聲勢程度的嫌疑人,因為經濟拮据而被迫到澳洲賣淫,甚至接待過被害人,被提出過分的要求。正當讀者以為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轉折是要發生在,原來嫌疑人行凶動機不是所宣稱的正義,而是私怨時,作者拋出了震撼彈,揭露了嫌疑人其實是被操縱的傀儡,真凶是以挽救低迷選情之藉口欺瞞被害人、實則密謀想要取而代之的秘書。

作者最後鋪陳出的真相,其實有諸多不合情理之處,而其意圖讓讀者感到意外的轉折,其實也轉得有點勉強而不太能自圓其說。真凶透過社群媒體挑出適合做為操弄對象的嫌疑人,勸誘其購入刀具並來到活動現場,進而煽動其向被害人揮刀。真凶用預先讓被害人抽出之血液製成血袋,製造讓嫌疑人誤解的現場狀況,並伺機殺害誤以為一切都是為了拉抬其選情的被害人。然而,嫌疑人如此容易就被操弄,以及在光天化日下順利搬演一齣假裝有人被刺殺的戲,這些敘事橋段或許都有作者的一廂情願與任性在其中。

不過,即使作者只是點到為止、很膚淺地提到,當前社會經濟困境以及人性對與現實妥協的抗拒與勉為其難,也還是為讀者開通了一條可以自行多做思考的管道。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有趣之處在於,即使敘事情節被書寫得太過簡陋、淺薄而粗糙,但是仍能因為其展開的曲折與峰迴路轉而讓人讀來感覺有趣。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山上のフェイク

日本推理小說家潮谷験的作品。自己在閱讀本書時一直有種感覺,覺得作者是把複數推理小說的經典設定或橋段組合起來,然後嘗試在這個組合中翻出新意。

舉例來說,匿名的自稱罪人,後來被揭露不是凶手,其自白像是給讀者線索,又像是在混淆視聽。登場人物所寫的日記,像是在鋪陳出事件樣貌,卻也可能在製造假象或是被篡改的文本。這些不可信任的文本,都是推理小說家可以用來玩文字敘述陷阱的工具。一場邀請特定人士參加、在遠離城市之山區所舉辦的活動,主辦人為了實現其目的而設下諸多機關,而天候或物理距離等因素,不僅隔絕了外來干擾,也限縮了引發事件的可能嫌疑人範圍。一群人在山莊、孤島或與世隔絕之宅邸等密閉環境中互相猜忌、加害與被害、欺瞞或試探,這樣的設定或許可說是本格推理小說敘事展開的基本型態。作者將一群人被封閉在山莊中,而山區暴雨成災,以及登場人物有所裁剪與修飾的表述,結合在本書故事的敘事裡,讓其有許多可製造出懸疑與轉折的空間,也要求讀者不能只是想從單一層次去閱讀到,一段從鋪陳謎團、描寫蒐證與推理過程、到揭開真相的線性結構敘事。

作者玩的花招還不止如此。暴風雨是困住登場人物們的理由,也是活動主辦人要實現其懲罰凶手之目的的關鍵工具之一,而作者也藉此引入其他原本關聯性不大的敘事元素,例如山難救助。

本書故事有約莫一半的篇幅在講述,搜救隊上山搜救下落不明的登場人物們,並在發現主辦人的屍體後,情況變成搜救隊必須一邊搜救、一邊調查證據與推敲出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搜救隊到達山莊後只看到屍體而不見其他人蹤影,連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所以必須要快速判斷出關係人間的關係,以及這些人互相之間做了什麼,又採取了什麼行動,如此才能就搜救行動規劃必要而正確的計畫。警方搜救加調查的行動被引入敘事情節中,製造出一種時空分割的敘事結構,就像是在書寫獵人追蹤獵物去向的故事,一方面描述獵物在不知有獵人的情況下,費盡心力在應對眼前狀況,另一方面也描述獵人必須靠著殘留的蛛絲馬跡,猜出獵物做了些什麼,據此採取可以順利捕捉獵物的行動。

作者不僅描寫搜救隊在山區的行動,更延伸去點到搜救隊內部的人際關係,以及領隊成為警察與搜救員的心路歷程。作者之所以要更立體而細膩地描繪搜救隊的人物群像,特別是領隊的思路與人格特質,除了是要讓敘事更有血有肉外,也是要讓其所描述的搜救隊行動不會只是出自神來一筆的靈光乍現,而是經過思量與權衡的判斷。例如,因為領隊曾經有過被救援的經驗,所以被提醒,在判斷被救援對象的行動時,不應從專業視角而應從不太熟悉登山的一般人視角出發。在救援加調查的行動中,換位思考、揣摩他人想法與心態是重要的,即使這是一件知易行難的事。

然而,作者將敘事切分成,用獨白或文字敘述所呈現出的事件發生當下,以及描述救援加調查行動的進展,這樣的敘事結構雖然讓敘事內容可以融入更多元的敘事元素,在敘事節奏上有更多變化,但是作者在處理複雜敘事結構與整合多元敘事元素上的表現,對自己來說並沒有到特別出色或讓人驚豔的程度,反而像是施放煙火的慶典,看似華麗卻少了些深度與質量。或者換另一種說法,因為事件本身的複雜度或質量都不夠,所以作者用了一些裝飾來讓整體敘事更有看頭,但是這些裝飾不只可能會更讓人對比出敘事內容的貧乏,更可能會因為勉強要為敘事增色,而產生突兀或邏輯不通等問題。

天災對主辦人的計畫以及事件發生後的發展而言,都是必要的條件,但是即使不去在意天災是否真能預測、就接受與機率對賭是可能的情況,天災到底有多嚴重,人遇到天災的行動是否會如預想一樣,要說這些變數可以被大致掌控,可能還是有點牽強。而當變數很多、人力很難控制、情況會始料未及地發展時,敘事勉強要把混亂整理成一個有多方算計與謀劃的事件,就可能會有無法自圓其說的地方。像是以證據被放在山頂上,要湮滅就要爬上去為理由,誘導過往事件的凶手曝露身分,甚至採取高風險之行動,這樣的敘事對自己來說並沒有那麼合情合理,畢竟有很多其他可能會發生,也有不同方法可以達到目的,對比之下,登場人物的選擇就有點不符合人性。

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海辺の独裁者

日本大人計画劇団主宰松尾スズキ的短篇小說集。多年前在臺灣看過作者自編自導自演、獲得第71回読売文学賞(戯曲・シナリオ賞)的舞臺劇《命、ギガ長ス》,有了想多一點接觸作者敘事風格的想法,雖然遲遲沒有付諸行動,但在看到本書的出版資訊時,沒有太多考慮地購入閱讀。在自己非常膚淺與主觀的想像中,一個劇作家嘗試用短篇小說這樣的文體或媒材來說故事,撇除要製作一檔舞臺劇需要多方配合與龐大資源投入等現實考量,可能就是要得到更大的空間與自由度,在沒有道具、陳設、燈光、演員聲音表情或肢體動作等元素的支撐下,僅透過文字就在讀者的腦海中搬演一齣戲,可以有更長篇幅的角色內心世界描繪,或也可以更不受制約地變換場景與時空。

舉例來說,在〈それしか〉中,一個因為交通事故而喪命的男子,魂魄回到家中,看見妻子和小王私通,甚至把男子的骨灰罈弄倒也沒察覺。這番景象讓男子想起其是引發交通事故的元凶,甚至還造成多名學生傷亡。於是男子對眼前一切無計可施,只能把被背叛當成是必須為其罪孽下地獄受罰的一環。在短篇小說的篇幅內,敘事的許多細節可以不用被描繪,亡魂的心境變化,逐漸清晰的視野與逐漸鮮明的記憶,才是敘事的焦點,雖然這樣的敘事展開並沒有撐起一齣戲的張力。婚姻與死亡的主題,也出現在〈それぞれの言い分〉與〈約束〉兩篇故事中。而如同〈それしか〉一樣,作者發揮其想像力,寫出非貼近讀者日常經驗的故事,讀來雖然不能說不有趣,但卻也會讓人有疑問,不知道作者是希望讀者去思考或體會什麼,而這或許是這些故事沒有戲劇張力的原因之一。

同樣不算很有戲劇張力的故事是〈ただの素人のあかんぼう〉。主角職業是撰寫電影評論文章,決定要訪問一位其曾經喜歡、不算大紅大紫的導演而來到導演獨居的破舊房子。主角詢問導演是否有印象深刻、讓演員演技被激發出來的經驗,導演則是先說了知名硬底子演員的演技其實是被過譽的案例,而後再說出也有最後無法上映、但在其中演員表現優異的電影。之所以讓電影無法上映以及讓演員表現優異的原因是同一個,因為當時演員所懷抱的是一個真的嬰兒屍體。一個敘事轉折完全無法被預料、結局不知是要把讀者帶往何方的故事,表面看來似乎可以做成一齣對話劇,但仔細想想好像又過於平淡,少了一些詼諧、風趣或戲謔。

書名同名作則是另一種或許不適合用影像或真人演出來呈現的故事。主角從大學輟學、追著從墨西哥來日本表演的樂團成員來到異國,跟一個在很多方面都不是理想對象的當地男子結婚,年輕生下一個女兒後,丈夫死在監獄中,而其日本的原生家庭則選擇與其斷絕關係。在異國落地生根的主角,靠著在名產店當店員與在妓院打掃勉強過日子,對其實來歷不明、住在破舊妓院一間房裡的老人產生興趣,甚至答應為其撰寫傳記。作者給讀者的資訊很片段、很零碎,雖然並非沒有脈絡或展開,但就是少了可以支撐起一個有完整結構之故事的基礎與底蘊。〈巡礼〉則是另一篇不適合搬上舞臺或螢幕的故事,因為讓不同登場人物從各自視角出發,接續述說在同一個場景中所發生的事情,這需要讀者在閱讀文字敘述後自行組織成敘事,而很難被用影像或表演等形式呈現給觀眾。

〈明智光秀〉以及〈ものまねのある風景〉或許可以說是,作者用其在表演工作與演藝圈的相關閱歷為基礎,疊加上其想像力與創意所創作出的故事。在前者中,出演類戲劇或綜藝節目短劇的無名臨時演員,投入心力扮演明智光秀,卻被扮演織田信長的知名演員及其兒子所陷害與背叛,讓臨時演員如同重現歷史場景一般,放火燒了知名演員父子住所。後者則是講述主角嫁給曾經想成為專長模仿之搞笑藝人的丈夫,並結識曾與其丈夫一同表演、也擅長模仿的丈夫友人們。丈夫要與友人們一起經營小型表演場地,讓男性友人模仿成丈夫與主角發生關係,而丈夫也與模仿主角的女性友人外遇。這樣假作真時真亦假、混淆真與仿真界線的敘事,或許讓人讀來感覺新鮮有趣,但卻沒有太多餘韻可以回味。

〈オランダ人たち〉與〈許されない男〉則是荒謬色彩濃重的黑色嘲諷,有不有趣就看合不合個人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