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9日 星期二

大きな鳥にさらわれないよう

日本小說家川上弘美的作品,英譯本《Under the Eye of the Big Bird》為2025年The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的Shortlister。自己自然是因為本書英譯本入圍獎項才購入原文版本閱讀,而讀完後很直覺地感覺,作者的筆觸或配合登場人物的設定,在書寫其敘述與意識時很直白而簡潔,很適合進行翻譯。不過在讀了岸本佐知子為本書所寫的〈解説〉後,了解到作者是先發表了本書的第一章,之後再發展成長篇小說,而這讓自己對於作者的敘事手法,即讓本書各章敘事的時序跳接,並讓各章內容好像各自獨立卻又有些相互牽連,但最後又鋪陳出一個說明所有脈絡與細節並串接各章的敘事,有了不同的認識與想像。

要界定本書是科幻小說也無不可或牽強之處,雖然本書敘事所涉及到的科技敘事元素,即使對整體敘事來說具關鍵意義,但是並非整體敘事的焦點或核心,更遑論其內容有太多想像成分而過於膚淺且有謬誤。自己或許會把本書定位是一部描寫近未來的寓言小說,但與其說作者在書寫一個可能的未來,不如說作者是想像出一個不同於當前現實、有自成一格之設定的場景,並邀請讀者用其自身想像填補留白,在對比當前現實後得到其自身的體悟或啟發。

人類社會面臨人口因為種種因素而銳減、進而人類即將滅種的危機。人類創造出來的人工智慧,在抑制其能力發展不會在超越人類後反過來統治人類的機制失去作用後,人工智慧自行演進出各式各樣的功能,甚至跟人體結合成為一個新物種。僅存為數不多的人類與和人工智慧結合的人類,開始一個讓人類分群進化的計畫,希望人類在各自隔離獨立的生態環境中,透過基因突變以及與其他物種基因的相互轉殖,而進化成更能適應各種環境的物種。然而,如此一來,人類還是人類嗎?人類社會會以何種型態在運作,又會發展成什麼樣的體制?人類是否會走上現代人類曾走過的路,展現出人類所獨有但可能是好、可能是壞的特質,並發展出延續當前人類社會運作的某些制度或慣性,可能是好也可能是壞?

舉例來說,當所謂的先知出現在人類群體中,其可以預知未來,甚至可以治癒百病,這樣是否會發展出會被稱為宗教的社會機制或組織,群眾的信仰是否會聚集與彼此鞏固,信眾集結是否會演進成更嚴謹的組織型態,或許是可以去思考的課題。〈奇跡〉所描述的是,宗教這樣的組織,會在群眾相信奇蹟的心態堅固成為信仰後逐漸發展出來,其也會與治理人類群居生活的權力機制產生衝撞,而有尋求共存甚至互利的必要。

作者花比較多篇幅與心力在探討,人類如果有不同的進化路徑,有了不同的社會運作機制與倫理規範時,人類的情感還會是一樣的嗎?例如,當家庭有了截然不同的變貌,繁衍後代的生物機能,不再與家庭或婚姻這個社會機制綁在一起時,愛這樣一個抽象,但又被用來涵蓋人類複雜情緒、感受與心境的概念,還會存在,又或者以何種定義或樣態存在?人類會因為想要彼此作伴、在生活上相互扶持,而產生所謂羈絆,發展出類似家庭、手足、親族與婚姻的經濟與社會生活共同體。但這是必然的,還是某種在社會要有運作機制的情況下,被外在壓力所形塑出來的組織型態或樣貌?〈水仙〉、〈緑の庭〉、〈みずうみ〉等篇章,或都有觸及前述課題,而帶出不同切入角度與面向的思考可能。

自由,自主性,或者說做出脱逸被設定好或被框限住之行為模式的行動,這是人類本性使然,或更精確地說,是存在人類生物層面之獸性本能基因的作用?各自演化並混雜其他物種基因、被分群隔離生活的人類,還是逐漸發展出集體生活的規則與制度,但不合群的個體,不論是突變的基因在作用,還是本質上物競天擇就隱含著對常態與多數的脱逸或反叛,卻還是會出現在群體中。〈踊る子供〉描述了或許會觸發人如此思考的敘事。而〈漂泊〉講述了或許會讓人從另一個切入角度去思考前述課題的敘事:一個被設定了應盡職責的人,在履行職責的情境中逐漸有了被壓抑住或被激發出的情緒,最後讓其做出相當偏激的行為。或許所謂人的能動性,某種表現型態就是做出背棄其被信任應該會如何行動之不同行動,即使這會被解讀是失控或瘋狂。

2026年6月6日 星期六

殺し屋の営業術

日本小說家野宮有的作品,為2025年第71回江戸川乱歩賞的受賞作,也是最後獲得書店店員票選第六位的2026年本屋大賞ノミネート作。Amazon.co.jp是如此介紹本書的:「異例の超ハイレベル最終候補作中で、ぶっちりぎり第1位」,而在囫圇吞棗地瞥過〈選考経過〉以及各選考委員的〈選評〉之後,感覺前述介紹內容並沒有言過其實。其實,本書故事的設定新穎獨特、敘事節奏流暢、情節展開峰迴路轉而引人入勝,雖然跳脫不出通俗娛樂小說的框框,也無意觸發讀者去做什麼有意義的省思或批判,但卻是一本要說是讀來會很難感覺不有趣、應該不會有太多異議的小說。

主角是一個因為成長經歷而對外在世界、周遭環境與人際關係都不太有感覺的人,在高中畢業後開始從事業務工作,輾轉換了幾家不同業別的公司、販售不同種類商品,但都創下佳績,累積豐富的業務經驗與知識。某天在拜訪客戶時,意外闖入職業殺手正在殺害該名客戶的現場,在被職業殺手帶走而即將被滅口之際,主角提議要為職業殺手做業務推廣之工作,幫助殺手在非常緊迫的期限內,達到被組織要求但目前進度嚴重落後的營業目標值,藉以保住性命。雖然是為了應付會危及生命之突發狀況而採取的權宜之計,但是主角或許也是隱約地期待著,這次在職涯發展上的「轉換跑道」,或為其虛無空洞的人生帶來一些刺激或變化。

要向人推銷商品,有些技巧跟手段,或許是用在不同商品的販售上,都會一樣好用而有效,就算是要勸誘人花錢買凶,除掉擋了其財路或為其帶來困擾的人。然而,受委託殺人的行業是有勢力強弱與地盤劃分等狀況,特別是這個行業往往是黑道幫派的營收來源之一,要說有什麼樣的市場秩序,其實就是無法無天的弱肉強食。因此,主角把過去營業的做法套在拓展會買凶殺人的客源上,卻變成是要搶奪業界領頭羊已經經營許久的客戶,進而引來業界最強業務與殺手組合的追殺。一度還有一些珍惜生命之良知的主角,在攸關性命的威脅逼近時,彷彿脫胎換骨地捨棄所有的道德意識,將計就計地將對手殺害,並搶奪其財物來達成三億日圓的營業目標。

在虛構的背景舞臺上,主角被描繪成一個銷售成績斐然的業務員,時不時會像是掉書袋般地,陳述其推銷成功經驗談,以及好像是從行銷教科書中摘錄出來的行銷理論。不僅主角被牽連進去的世界是相當的非日常,連主角這個人物本身都帶著不太普通或一般的氣息。主角是孑然一身,不只是因為失去家人而孤獨,更有其無法與人建立情感連結的離群索居。在沒有家累或牽絆的情況下,主角要換工作,推銷只要付費就能幫人除去眼中釘之服務,這樣的轉換好像也不會有什麼阻力,因為其是與社會保持距離的一匹狼,所以除了其自身的道德意識外,沒有其他什麼可以拖住其腳步的人事物。

在本書故事所設定出的人物像與世界觀中,前述轉變是合情合理,甚至是讓本書故事可以讀來感覺有趣的基礎或根源。然而,如果從敘事中抽離出來,用比較腳踏實地的思考邏輯來回想與檢視所讀到的敘事情節,便還是會覺得,主角如此橫衝直撞、不瞻前顧後地提議要幫殺手接案,就算是命在旦夕時的放手一搏,但是在那個當下會這樣靈光乍現地想到有這招,還付諸行動,可能還是有些不合人之常情,就算主角對其業務能力再如何有自信,要開始這樣的工作,遲疑與躊躇或許還是必然會有的情緒。

不過,本書故事的賣點是其不在一般人常識範圍內的發想,以及在其特殊設定中被描述出來,就其設定而言言之成理、情節展開高潮迭起的敘事。因此,主角從舌燦蓮花的業務員,蛻變成老謀深算、心機很重的謀略家,甚至可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地,看破業者最強的殺手與業務組合對其所設下的陷阱,並反將對方一軍,就算這個過程讓人讀來感覺很不真實,卻也以讓人讀來感覺新鮮有趣,進而跟著作者恣意揮灑的想像力,產生許多過去受到現實制約而不會有的想法與想像。

2026年5月18日 星期一

熟柿

日本小說家佐藤正午的作品,為最後獲得書店店員票選第二位的2026年本屋大賞ノミネート作。在獨居而不被家族親戚喜愛之姑姑的喪禮當天晚上,當時懷有身孕的本書故事主角在大雨滂沱中,開車載著醉到不省人事的警察丈夫,接到總是說著其與學長外遇之種種的友人打來的電話,不小心撞到了人,並在慌亂之際做出無法挽回與被寬恕的肇事逃逸行為。為此入監服刑兩年半的主角,與在獄中產下的兒子分別,出獄後被已經辭去警察職務的丈夫說服離婚,並且放棄對兒子的親權。不想兒子因為有個更生人的生母而承受他人惡意,寧願兒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前夫及其再婚對象撫養長大,所以主角選擇隱瞞其前科、獨自生活、遠離兒子的生活圈。然而思念小孩的心情,讓其兩度闖到兒子就讀的幼稚園與小學,想要見上兒子一面,但魯莽行事的結果,不僅見不到面,甚至差點釀成大禍。

主角或被曾經致人於死的經歷所拖累,即使已經服刑期滿,卻還是被迫一直換工作,帶著少少行李,從一個城市遷徙到另一個城市。因為想著留給兒子一些什麼,所以省吃儉用地湊出保費,保了受益人是兒子的一億日圓壽險。平常在筆記本中寫著給兒子的信,記錄生活也像是有個說話對象,即使這些內容終將不會有機會讓兒子看到。主角做過清潔工、溫泉旅館員工、柏青哥店員、飯店清潔人員、餐廳廚房內場等工作,最後部分帶著向被起撞死之老婦人贖罪的心情,選擇在長照機構從事照護工作。兒子升上高中被告知其生母的現況,選擇與主角見面,雖然場景並非如同主角所想像,少了戲劇化的展開,而是有著無法輕易跨越的距離。

一個人該為所犯下錯誤,背負多久與多重的負擔,得犧牲多少來贖罪與被原諒,或許無法有公式或標準可以衡量。在本書故事的結局,主角像是終於熟透後從樹上掉落的柿子,在經歷許多風雨、兜兜轉轉、跌跌撞撞後,終於等到瓜熟蒂落,迎來其生活安穩的時期。作者讓主角到最後能夠放下一部分壓在肩上與心上的大石,能夠不再讓生活被過去過錯所招致的霧霾所籠罩,而能透出一絲光亮,能夠有撥雲見日的輕盈感與輕鬆感,或許是不想讓本書故事從頭到尾只有沉重的低氣壓與慘淡灰暗的色調。而作者這樣的選擇,雖然會有敘事讓人讀來感覺廉價或煽情的風險,但對自己來說,作者算是有維持住適當的平衡,在讓敘事最後展開成不算差的結局時,還能讓主角一路走來是面對能讓人有所思考或體悟的現實。

作者描寫得還算細膩的部分是,當人因為要逃避什麼或迫於現實而築起保護但困住自我的高牆時,人的視野就會被侷限,因為沒有接觸到變化或刺激而缺乏想像的素材,也因為沒有管道或機會知道他人的心思或想法,而會變得過猶不及,或因為多疑,或因為輕率,導致誤判情勢或人性而出錯。主角的前科讓其在謀職時會面對許多阻礙,也會有種種顧慮,而即使提出履歷表上並無讓人填寫是否有前科之欄位的說法來做為抗辯,在求職時沒有說明、之後雇主以此為理由辭退,主角遇到這樣的事情,往往是無計可施,只能接受。現實或許擠壓了不少人的主體性與能動性,而主角接受了其處境會因為過去的錯誤而受限與被束縛,便讓其只能也只會選擇退讓與退縮,即使有些時候其不一定需要如此。另一個例子是即使在法律制度上,其並未被剝奪兒子的探視權,但是其總會在旁人軟硬兼施的勸阻下,接受其的不稱職會影響兒子、不見面對兒子才好的說法。

善意、體貼或同情往往來得意外,正如惡意、奸巧與加害也是冷不防為人帶來傷害。在柏青哥店當店員時,主角住在有室友的宿舍裡,而室友們來來去去,總會有心術不正的人在製造麻煩。一個同事兼室友盜領主角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存款,雇主不願報警也不想處理,更用同時被暴露出來、主角有前科的事實做為理由,將主角辭退。而或許是動了惻隱之心的店長,介紹主角到外地的旅館工作,就像是向快要溺斃的主角拋出救生圈,體現了禍福相倚、人生總是山窮水盡與柳暗花明的交錯與串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