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日 星期五

多類婚姻譚

日本小說家凪良ゆう的作品,目前是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由五篇敘事情節各自獨立、但登場人物或有交集或牽連的短篇小說所組成,而各篇故事的共通主題或許可以說是,當代女性在面對職涯發展、經濟獨立、生育子女、走入婚姻等,會相互衝突或箝制的人生目標時,會以及該如何認清現實、做出選擇與採取行動。雖然書名是如此,但在五篇故事中,主要登場人物都沒有依循傳統定義、「成功」地走入或經營婚姻。這裡的「多類」可能包括,還在掙扎著要如何被家人理解的女同志伴侶,想方設法要走入符合期待之婚姻卻失敗的年輕女性、以及因為另一半外遇而離婚、或於公於私都被綁在一段外遇關係裡的中年女性等。作者的筆觸有一種直接務實但不殘酷的質感,一方面把人性與情感寫得很乾燥而充滿盤算,另一方面又把人的處境或際遇寫得不那麼無可奈何或絕望,而是一種在看清現實後,日子還是會過下去的狀態。

在〈Beautiful Dreamer〉中,決定選擇積極物色能成為長期飯票之對象結婚,而不是追求在職場上獨當一面或兼顧事業家庭的女子,在離目標實現的最後一哩路上,因為未婚夫的「移情別戀」而破局,並發現其處在一個一直在做派遣而沒有積極尋求轉正職、未來是否能一個人經濟獨立尚不得而知的困境中。從這個主角的視角看出去的「非我族類」,是那些因為受到父母庇蔭而不用承受生活壓力與經濟負擔的同世代的人,其在享受特權的同時,不會想要積極改變其所身處的環境,到頭來也只會選擇和其背景與價值觀相似的對象結婚。以為可以渡河到那個人人有資源過得幸福的對岸,卻發現婚姻只是一座斷橋,但要回頭走上自力更生的另一座橋,卻又好像為時已晚。

做為與〈Beautiful Dreamer〉在兩個不同層次上的對比,〈Position Talk〉的敘事或許觸及到社會現實的更多面向。一方面該篇故事從自認為背負著父權社會所有過錯之男性的視角出發,點出如果沒有社會結構的調整,個體可能很難為改變女性承受壓力之現實。即使一再強調家事跟育兒的平均分工,女性不該被困在家庭裡,而是要能有公平的機會追求職涯發展與兼顧家庭事業,但實際上男性如何得跟上這樣的趨勢,要如何行動與自處,或許也是尚待解決的課題。另一方面,該篇故事描繪一個有強烈性別平權意識的女性,對於將來的另一半做出嚴格的要求,不容許任何不符合其想像或期待的偏差。這樣的行徑或許會讓旁觀者看來感覺,少了通融、彈性與共感的積極作為,和暴力與霸權其實相去不遠。

〈小鳥たち〉講述,因為前夫跟年輕女性外遇並讓對方懷孕而離婚的中年女性,回到老家接手經營父親的獨立書店,並規劃改裝成結合咖啡廳的複合式空間。在出版業與實體書市場都不可能回春的現實中,面對前夫提出減少贍養費金額的要求,這是中年女性可以找到,少數能自力更生的選擇。遇到因為身心出狀況而向公司請長假的昔日同窗,對方的婚姻名存實亡,讓中年女性走入一段有著第三者介入他人婚姻之表象、實質上卻沒有太多激情的相互陪伴與取暖關係。該篇故事或許書寫出一種日常生活的狀態與氛圍,即感覺上每件事情都沒有朝著最好或理想的方向發展,但是卻又好像勉強可以撐得過去與撐得下去,並有些小小的波動與變化,可以讓生活不至於完全沒有希望、空虛寂寞或索然無味。

被榨取的人往往活得有點自欺欺人,會盲目地希望對方的花言巧語都是童叟無欺,直到某天發生一件能產生當頭棒喝效果的事,才會從自我編織的幻夢中醒過來並面對現實。在〈C’est la vie〉中女主廚獨立後所經營的餐廳營業漸入佳境,而原本外遇對象所經營的知名米其林餐廳卻陷入困境,這樣帶點懲惡揚善意味的結局,或許是體現作者還是想讓讀者感覺大快人心的一點心意吧!

理解他人是困難的,是否嘗試去理解則是另一個問題。自覺不會被理解與接納的人,或許也是預設了其他人的想法與行動,而不曾去理解其他人的無法理解、理解困難與嘗試理解的努力。如果在成為少數之前,人還是有跟他人相似的一些共通性,或與他人之間存在最小限度的連結,則〈Thank you for your understanding〉的敘事或許就是要提醒讀者,不要漠視這樣的可能,也不要放棄運用這個可能去爭取更多的理解。

2026年6月22日 星期一

花嫁と殺し屋

日本推理小說家石持浅海的作品。系列作品的背景設定是,有一男一女、各自作業、不曉得彼此但隱約有意識到對方存在的殺手,依照各方委託所提條件殺害目標人物,並在完成工作後,對此次委託所牽涉到的殺人動機與人際關係進行猜想與推論。自己在閱讀時心中總會浮現一個疑問,為什麼作者要發展出兩組性別、日常身分等均有所不同的殺手與窗口組合,雖然其營業的規則與方式是雷同的。作者似乎也沒有要嘗試為這些兼職殺手與窗口們發展出更立體或生動的人物形象,雖然這次在〈後から後から〉中作者是有描繪了,畫家兼翻譯的男性窗口,對正職是經營藝術品網路販售業務的女性殺手懷抱愛意。

或許這篇故事對作者來說是種嘗試;其想探索透過對系列作品主要登場人物做更多人性面與生活面的描寫,來增加敘事變化幅度與多元樣態的可能性。但目前看來,這樣敘事應該還不會成為主流樣態。而如果作者持續用目前主流的敘事樣態來發展本系列作品,並在幾乎每篇故事中都用不多但也還有些分量的篇幅,在重複說明殺手與窗口組合之工作規則與模式的話,則這個已經固定成形的敘事樣板,是否會成為每篇故事讓讀者感到乏味的瑕疵,就要看看每篇故事所敘述的個別事件內容是否足夠精彩到瑕不掩瑜了。

自己較喜歡本書中的〈宴の後〉,雖然其敘事並未依循主流樣板,沒有殺手與窗口組合登場,而是從委託人的視角出發,敘述其殺意如何形成以及殺人案件發生後人際關係的變化。兩男兩女在一堂讓社會人進修的課程上認識,發展出定期聚會的關係。其中兩名男子會單獨約見面,原因是在化工公司任職的人,想要從任職於健康食品公司的人身上套出健康食品市場行銷的相關知識,前者甚至用了後者不藏私的分享做成提案並獲升遷,而這成為後者想買凶殺人的動機。

在殺人案件發生後剩下的兩女一男,以緬懷逝者的理由相聚,在歸途中其中一名女子竟動怒並打了買凶殺人的男子,因為前者認為後者是因為嫉妒逝者搶走了兩個女子的關注而有了殺人的念頭。另一名女子在及時介入衝突場面後,跟買凶殺人的人相戀並結婚,但後者並不確定且有許多懷疑,前者對於潛藏在四人表面友好關係下的暗潮洶湧到底知情多少。人心隔肚皮,但有時候人可能也會錯估別人的直覺敏銳度,以為其看不出來的幽微曖昧情緒,別人也看不出來。

相較起來,〈一礼〉就是敘事情節展開依循主流樣板的故事。殺手接受委託去殺害,一個除了每天在通勤上班途中會對經過的一間民宅行禮外,人生沒有什麼會為其引來殺身之禍之特別之處的男子,這讓殺手好奇是誰想要讓男子從這世界上消失。殺手從其下手所需之簡要調查結果猜想,男子每天行禮的對象是曾經救過其一命的男子,但後者已經因意外過世,所以前者每日行禮的行為反而為後者的遺孀製造壓力,讓其無法遺忘過去、開始新生活。當然,會想要拿遺產跟保險金去支付買凶殺人所需的鉅款,以及對於將過去恩情記得過分深刻的人產生殺意,這樣的人性心理是否合情合理,可能就不用太過深究了。

或許可以這麼說,系列作品的故事,有趣的地方或許不在於作者是否寫出很真實的仇恨或殺人動機,而是作者如何想像出某種扭曲的人性心理,並嘗試將之鋪陳成能自圓其說的敘事。

例如,在〈生きていたら〉中,讓殺手產生想要弄清楚其背後意義的附加條件是,如果下手對象在特定期日後仍存活的話,就請殺手去取其性命。這樣的條件原來是因為下手對象跟人相約決鬥,對方委託殺手,如果其無法在決鬥中勝出,就請殺手下手殺人。同樣地,這樣的敘事情節是否貼近日常現實,可能就不用特別檢視了。

在書名同名作中,兩組殺手與窗口組合同時登場,分別被委託去殺害一對即將結婚的男女,並被要求要在成婚之後不久將其殺害。殺手們進一步得知,女方的父親在兩年前已經被殺,且同時亦有委託要殺害女方,只是後來委託被撤回。各有算計的婚姻,讓雙方都有殺害對方的理由,但是這樣兩敗俱傷的結果,就是殺手們都做了白工。

〈後から後から〉除了書寫殺手與窗口間的關係外,主要描述的還是一起偶像團體歌迷被委託殺害的事件。一直附加的執行條件,彷彿委託是由下手對象之歌迷的同好友人所提出,但其實是同好友人向偶像的公司告發歌迷的危險行為,讓公司起心動念要除掉危險人物,而分次提出的附加條件只是要誤導他人的障眼法。

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月夜行路

日本小說家秋吉理香子的作品。會購入本書閱讀的主要原因還是,其被翻拍成電視連續劇,而自己對於這個翻拍到底做了哪些調整與裁剪感到好奇。

在得知電視連續劇開拍時,只透過其宣傳文案得知其是「痛快文学ロードミステリー」,「謎解きを楽しみながら、教科書でおなじみの名作文学から生きるヒントを学べる」,但實際開始觀看電視劇後,才發現兩個主角之一的「文学オタクの銀座のバーのママ」其實是跨性別者,並已完成變更戶籍的程序。原本以為只會是講述主角兩人一路遇到不同事件、其中一人透過豐富文學知識找出線索破解謎團的故事,但是在知道有加入跨性別者經營酒吧,並用筆名發表小說作品獲得不錯成績等敘事元素後,就更好奇電視劇以及本書故事會如何處理這個敘事元素,讓其發揮何種作用,與其他敘事內容有怎樣的嫁接或融合。

有趣的是,電視劇跟本書故事都有某程度讓前述敘事元素不僅是譁眾取寵的裝飾品,但對自己來說,卻也都沒有讓前述敘事元素發揮更大的作用。電視劇較突顯酒吧媽媽桑對於家庭主婦之出版社編輯丈夫的心意,然後也安排一個媽媽桑在高中還是男兒身時的同學,後來成為警察一路協助主角兩人推理與解謎。在本書故事裡,則有場景是媽媽桑與家庭主婦一起泡澡,媽媽桑坦白其為了得到現在的身體外貌,承受多少痛苦與不適,又是如何地羨慕,可以懷孕生子的生理女性。電視劇因為成本與尺度等考量,不會太直接去觸及跨性別者的處境與掙扎,而是安排了一個昔日同窗,在沒有什麼困惑或抗拒的情況下,就接受了眼前主角樣貌的徹底改變。而小說雖然可以有更多空間去描寫登場人物的困境、想法與情緒,但是作者在本書故事中還是選擇點到為止,讓敘事的基調與內容較偏重在,主角們如何用文學知識解決謎團事件上。

要說作者是鋪陳主角們如何從文學名著中找出破案的線索,還不如說作者是參照文學名著的敘事情節來設計謎團事件,並讓主角們用文學賞析的方式,透過解讀名著內容的不同觀點,不被謎團事件的表象所侷限,而能直指事件背後真相的核心。

舉例來說,在〈曽根崎心中〉中,如果一男一女被發現在因為文學作品而成為殉情代名詞之特定地點,用看似相互陪伴的方式一同身亡,則是否就代表兩人之間有愛情,並且選擇用殉情來對抗不友善的世界?顯示兩人關係並非表面看來如此的蛛絲馬跡,讓主角們開始懷疑,眼前沒有呼吸的兩人是否真的因為外遇不會有結果而選擇共赴黃泉,還是兩人是被另有其人的凶手所殺害,殉情只是訴求他人先入為主觀念的偽裝?眾所皆知的故事能幫助人們理解世界,但也會限制人們對世界的理解,要跳脫預設前提的框限,或許就需要多樣的文學作品來協助人們拓展視野。

在〈黒蜥蜴〉中,作者鋪陳出一起謀財害命的事件。經營不善之珠寶店老闆,被發現陳屍在店裡,表面證據指向有前科的員工是凶手,但一切其實是老闆娘夥同外人的犯行。彷彿是從江戸川乱歩的作品中得到靈感,老闆娘與同夥使用從高處用不同顏色之衣物傳遞訊息的方式來溝通,而這成為事件與名著間第一層的關聯性。有趣的是,就像是經典文學會被改寫成適合青少年閱讀的版本,一個犯罪事件的計畫,也可能到了不同的關係人手裡,有了不同的用法。在主角們意識到江戸川乱歩的作品是有不同的版本後,其便也看出,有登場人物利用了凶手們的計畫,意圖讓局勢朝對其有利的方向發展。

〈春琴抄〉講述犯下強盜殺人案件的嫌犯,為了取得可能的關鍵證物,潛入商店並挾持了年長的女老闆,而碰巧進來的主角們,被女老闆的演技所騙,以為其眼盲且態度不佳。在原本的作品裡,主角為了保護所愛的人而把眼睛弄瞎,但是在本書故事裡,女老闆是為了不讓主角們捲入事件以及為其爭取逃脫時間,而在犯人面前偽裝成盲人。後者或許只是急中生智的權益之計,跟前者讓人感覺沉重的犧牲完全不同,但是主角們是因為文學作品而聯想到真實的情況,還是讓其推理解謎跟文學知識沾上了一點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