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小說家葉真中顕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本書故事是以實際發生之尼崎連続変死事件為素材來進行發想的虛構故事,而自己雖然不清楚真實事件的內容或細節為何,但感覺上作者應該是擷取了一些在真實事件中確實有發生過的事,再相當比例地加油添醋一些創作內容,並想像涉案人員的心境、情感與認知,最後揉合與杜撰出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這樣的創作手法不能不說是相當有企圖心,因為所參考的真實事件看起來牽涉人數眾多、發生時間長、內容卻充滿外人無法理解的謎團或無法查明真相的空白,所以作者即使盡可能拉開與真實案件的距離,用想像填補、修飾與轉化敘事內容,提升其虛構的比例,讓讀者無法按圖索驥,將特定敘事橋段牽連回真實事件的部分情況,但還是很可能無法完全駕馭看似過於豐富而有戲劇張力、但實則很貧乏且太光怪陸離的敘事素材。
作者不使用時間軸由遠至近、展開單向而線性的敘事手法,而選擇把所描述事件拆解成複數發生時間遠近不同的段落,甚至包括在事件被揭露後所發生的後續展開,然後在描述每個段落時,從該段落核心登場人物的視角出發,講述其所涉及、體驗與觀看到的一部分事件,以及為何涉及事件的來龍去脈與心路歷程。這樣像是在描寫瞎子摸象過程的敘事手法,操作得宜的話可以獲得多元視角的優勢,讓敘事內容豐富而飽滿,並且避免使用單一敘事者與線性敘事架構所可能產生、敘事無法廣泛觸及不同層面、但單一層面又無法描寫得周全細緻的問題。只是反過來說,這樣的敘事手法若沒有設計足夠細膩的敘事結構,以及能栩栩如生地勾勒出細節的文字功力來支撐的話,很有可能就是讓整體敘事變成一盤結構鬆散的散沙,而個別段落的完成度參差不齊,彼此之間的差異又無法突顯。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對自己來說是很可惜地偏向後者。
不一定有血緣關係的一幫人,用暴力手段鳩占鵲巢、強占他人房產,並以組成家族的名義,控制甚至奴役房產被侵占的人們,迫使或操弄其從事不法行為,這樣駭人聽聞的凶惡事件持續發生了許多年,直到有受害者奮力逃出被控制與監禁的狀態,向警方求救後才被揭露。一幫人由女性首領與對其言聽計從的「家屬」所組成,其對於要強制加入家族的對象,或針對對象身心狀態與人際關係的弱點施加壓力,拉攏對象對一幫人產生歸屬感與依賴性,甚至用近似洗腦的手法改變對象的認知,又或者透過名為處罰或教化的手段,讓對象心生畏懼,進而剝奪其抵抗的意志與能力。將極權國家恐怖統治的手法,具體而微地在結黨營私的行動中實行,一幫人的女性首領就像是獨裁者,在其不斷竊占的他人家庭中,作威作福,無法無天。
只是,作者讓被女性首領母親收養、與其無血緣關係的妹妹負責向警方說明事件全貌,就是迴避了正面直接去描繪女性首領本身,讓其身影僅模糊而沒有立體感地出現在其他登場人物的敘述中,而不去揭露女性首領的心理狀態、情感與思考模式。對自己來說,作者很努力地在描述不同的被害人如何成為被害人:有些是因為在家族中找到歸屬感,而像是信教一樣地做出奉獻;有些則是被挑撥出對原生家庭的負面評價,而選擇相信其找到了真正的家人;有些則是被像牲口般地殘暴對待,被霸凌到放棄掙扎或抵抗。但是作者並沒有挑戰描寫惡的內涵或本質,也沒有挑戰想像一般人無法理解的殘忍與狠毒,這樣讓本書故事的敘事好像拼圖少了關鍵一塊,不僅圖案無法完整,也讓原本可能有的層次變得淺薄。
作者筆下的被害人,或心悅誠服地投靠加害的一方,或因為被暴力制約而困在相互折磨與傷害的惡性循環中,其人性被扭曲、良知被消磨、自主性被剝奪、自尊被摧殘的經驗,是作者想要著重描繪的重點。不管是否有讓讀者聯想到恐怖統治的暴力、新興宗教控制信眾之手段等對一般人來說非日常的經驗,但至少有發揮拓展讀者想像空間的作用。然而,有時過於瑣細且避重就輕的描寫,讓作者所虛構出之部分被害人的經驗,讀來感覺有點拖泥帶水。作者想像力再如何豐富也有其侷限,所以有些對不同被害人經驗之描述,會給人一種老調重彈的感覺,或許也是無可厚非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