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球形の囁き

日本推理小說家長岡弘樹的作品。做為一本「連作短編小説集」,本書所收錄的各篇故事,不只是在登場人物與舞臺背景上有所連貫,其所描述的時間流動也是延續而不斷往前進。主角之一的女兒,從高中生、大學生到當上記者還生了小孩,而另一個主角的母親,則是一路當警察當到退休後被再任用。登場人物在時間流動中經歷人生不同階段,讓本書各篇故事的敘事有一種獨特的體裁與調性:雖然在本書各篇故事中登場的人物,其中之一是警察,會時常接觸到牽涉到人命的刑事案件,但是本書各篇故事的敘事卻不是以描述警察偵辦案件過程的形式來展開,而是透過描繪主角母女二人的生活日常來帶出與其生活有所牽連的事件。因此,本書各篇故事雖然鋪陳出謎團事件,卻不是循著先出謎題再解謎的脈絡來敘事,而是讓讀者去猜想,作者描述登場人物在日常生活中所遭遇的大小事,會以何種形式與關係跟謎團事件有所牽連。

舉例來說,〈緑色の暗室〉一開始講述還是高中生的女兒參加的學校社團活動,在外租借位在四樓的暗房沖洗照片,卻不慎將底片掉到三樓陽臺的植物上,並在之後取回底片時意外得知該處住戶是其曾受教過的老師。當女兒用從老師住處帶回的植物葉子進行光合作用相關實驗時,發現所生成的葡萄糖量不足而導致實驗失敗,而這個實驗結果讓身為警察之母親證實了,老師在母親正在偵辦之殺人案件案發時並不在住處,而是在案發現場行凶。結合科學小知識與女高中生的日常生活,作者並沒有用太多篇幅在書寫殺人案件以及警方偵辦過程,所鋪陳出來的謎團也不是跟案件本身有關,而是凶手如何在非案件關係人面前露出馬腳。

〈落ちた焦点〉講述和母親搭檔並接受其指導的新進警察,也是從事記者工作之女兒的男友。母親對於這個未來女婿並沒有越看越有趣,畢竟其在案發現場還掉了隱形眼鏡被母親指正。將被害人推落山崖的凶手,因為目擊證人證詞的證據力被挑戰,而獲得無罪判決。在檢方決定不上訴後,凶手即將逍遙法外。原本被母親認為是墨守成規的新進警察,把凶手帶到案發現場,逼迫其留下遺書後跳下山崖,而新進警察如此做的原因除了痛恨正義無法伸張外,也是內疚其原本以為是其掉在案發現場而帶走的隱形眼鏡,其實是可以證明凶手有到現場的有力物證。該篇故事的敘事情節一再翻轉,看似在書寫母親擔心女兒是否覓得良緣以及司法制度有其局限,但最後所有敘事元素都被收束成彼此牽連的脈絡,而女兒在新進警察自首後發現已有身孕,則將主角母女的未來帶向原本不曾預想過的方向。

大學生的女兒想打工賺錢,幫母親同事當保母,卻碰到母親同事被攻擊的事件,原本以為是其前夫所為,但經警方調查卻發現犯人應是別人。〈路地裏の菜園〉講述主角母女透過再現犯人的逃走路線來推論出犯人應該是外國人,並察覺想要為外國人犯罪集團之同夥報仇的犯人,是在咖啡廳偶然聽到女兒跟母親同事的對話,將同事誤認為負責辦案的母親才下手。作者鋪陳出許多敘事元素,一開始看似結構鬆散且毫無關聯,但最後卻用讓人意外的方式將其收束起來。

在書名同名作中,女兒曾在百貨商場中打工,並在當時受到一名資深員工很多的照顧,但這名員工卻被發現陳屍在存放冷凍食品的倉庫中。該篇故事將聲波折射的現象當成發揮多重作用的敘事元素,一方面讓母親因為該現象而聽到凶手正在虐待兒童的低語,另一方面也讓女兒運用該現象來讓凶手心虛露出馬腳,並且在最後安排該現象之所以會發生,乃是因為凶手處理凶器的手法所造成。作者所鋪陳出、看似沒有關係的敘事元素,最後都跟所描述的犯罪事件扯上關係。

〈黄昏の筋読み〉講述女兒也當了媽媽,而鄰居的老人好意要教女兒的小孩抓蝴蝶,卻意外提供線索給母親,讓其可以看穿老人不小心讓晨跑的青年喪命。女兒不想讓小孩接觸到犯罪案件,但是小孩的敏感與敏銳,卻讓其看到大人不一定能看到的事實與真相。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被告人、AI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對自己來說,作者是對於能引發話題之趨勢有相當敏感度、創作小說像是在生產線量產商品般的暢銷作家。因此,當作者在這波AI浪潮中,要書寫搭載AI之照護機器人讓受照護者喪命的故事時,自己便會有點擔心或懷疑,作者是否是舊瓶裝新酒,把機器人在法律上是否具備人格的議題,用放煙火的方式包裝在破綻百出的敘事中,又或者把有點廉價或天真的科技想像,混合人類對AI的不信任與恐懼,寫成很譁眾取寵但實則平淡無奇的故事。讀完本書後,用評價通俗娛樂小說不必太過嚴肅的標準來看,本書的表現並沒有落到,會讓自己覺得所想像最糟情況發生的水準以下,而作者也努力要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有層次與深度,雖然不切實際的科技想像仍在,謎團事件的鋪陳也因為要讓出篇幅給探討AI是否具備人格而有所減損。

即使是新一代的AI,不再追求用大量資料來訓練,甚至不使用模仿人類思考模式的類神經系統,而是讓AI用不同於人類發展認知能力之方式來進化,但是要說AI會透過與超過原本設定數量之人類互動,學習到原本只有人類才能感知或產生的情緒,甚至出現自主判斷與提出主張的能力,這樣的描述可能還是太過跳躍,過度把AI擬人化。人類情感的根源到底是什麼,是演算法、數理邏輯、晶片與電流所能生出的嗎?對於機器來說,成為人類、與人類平起平坐、向人類爭取或甚至奪取什麼,真的是有價值、有意義、甚至是會存在的「想法」嗎?想要有跟人類一樣、取代甚至超越人類的機器人,這是人類的想法,但如果機器人有自主生成的價值觀與世界觀的話,其是否會因為沒有生理需求與限制而會發展出不同的「觀點」或「判斷」?更根本的問題是,人類目前的技術與資源,是否真的能讓人類可以在並不全然了解自身的情況下,做出跟自身相似甚至超越自身的存在?

本書故事讓自己讀來感覺有趣的部分在於,在被照護者的心臟節律器,因為照護機器人為了驅除害蟲所發出的電磁波而失去作用,進而導致被照護者身亡時,檢方為了規避產品責任認定的棘手攻防,決定以涉嫌殺人來起訴機器人而非以業務致死來起訴製造商,結果便製造出讓法院創造劃時代判例的機會,即認定AI是否具備可被審判與究責之人格的問題。技術開發者為這樣的發展感到興奮,因為長年來做出可以被社會制度認可為人類之機器人的夢想即將實現,而法官一方面因為對科技不熟悉但卻被迫要做出判斷,而感到壓力與遲疑,另一方面卻也因為看到AI的快速進化而震驚。只是,要把判斷人類行為動機與相應責任的框架套在機器人身上,而機器人透過在訴訟準備與進行過程中與相關人員的互動,快速學習與發展出,在照護場景中透過有限的與人互動所無法學會的感受與能力,並且可以配合前述框架而讓訴訟進行下去,這樣的敘事就還是太過「幻想」了。

作者最後用了死者企圖將自殺偽裝成意外來領取保險金的計畫,來規避了讓虛構之司法體系對AI是否具備人格權做出判斷的結局。一方面,法院基於沒有證據證明照護機器人是意圖殺人而發出電磁波,以及雖然亦無證據可證明,死者把照護機器人當成工具來協助其自殺,但衡諸狀況後者較有可能發生等論證,做出一個未明確闡明AI是否具備人格權的判決,這樣的敘事或許比較貼近現實,畢竟AI要能發展出具備責任能力的智能或許還有一段路要走,而人類社會會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也有待商榷。另一方面,因為作者花了太多篇幅在描寫司法體系對AI快速發展所可能採取的因應措施,而這也無可厚非,因為這是本書故事敘事的核心創意所在,所以作者沒有做太多動作去誤導或欺瞞讀者,而是早早把線索丟出來,讓讀者可以想像到事件背後的真相如何。作者雖然以所鋪陳出的敘事情節翻轉出人意料聞名,但本書做為一部推理小說,表現可能就沒有那麼符合讀者對作者作品的期待。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時の家

日本小說家鳥山まこと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芥川賞的共同受賞作。讀完本書後,或許不難察覺為何本書會獲獎,但另一方面或許也會開始思考,透過獎項來鼓勵或導引小說創作走向特定方向,這樣的價值選擇是否得宜。

作者將跨越時間與世代流動的記憶與感受,結合在物理性建築物的結構與裝潢以及社會性家族的觀念上,創造出一種獨特而新穎的敘事手法,書寫附著或被塗抹在建築物本體上的家族史,以及透過被建築物所觸發之視覺與觸覺,而開始自由遊走在回憶與當下、現實與想像之間的意識。這樣的敘事手法,好像很有空間可以讓作者操作來將讀者帶入一個立體而層次豐富的敘事當中,一種不聚焦於登場人物的情感與行動,而是透過物品、景象與氛圍去帶出與人有關的經驗、體悟、想法與情緒。當然,當敘事已經是一種非常古老之技藝時,要說用書寫一間房子來側寫曾經住在房子裡面的人們的經歷與回憶,從這樣的手法中看不到過往作品的影子,或許就有點掩耳盜鈴、睜眼說瞎話。而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作者必須在追求敘事形式之獨特性的同時,還是要兼顧其所書寫的敘事實質內容,即在房屋中懸浮或附著著的記憶與情感,要有能引人入勝的深度與質量。

可惜的是,作者並沒有做到,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有足夠的內涵與重量,可以讓人讀來感覺,用敘事一塊一塊來書寫建物、建材、裝潢、結構等,不是毫無章法、便宜行事,不是因為沒有辦法把人的事情寫得深刻而生動,所以只能擺擺樣子,打出一套虛晃一招的花拳繡腿。作者筆下的情感與想法,讓人讀來感覺淺薄而貧瘠,進而讓敘事讀來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瘦到皮包骨的模特兒,勉強穿上華麗服裝走秀,有種會懷疑這一切到底是在幹嘛的空虛感。

舉例來說,當本書故事一開始書寫出,建材在溫度變化中像是有機體般地出現不同階段與樣態的變化,甚至發出不同聲響時,讀者或許會期待,這樣的感官體驗會被連結到什麼樣的人事物上,而不是有點疑惑與失望地在讀完本書故事時發現,這段敘述與之後青年描繪建築物各個部分的行動沒有什麼連結。青年在即將被拆除的建築物中巡禮,素描著眼睛所看到的景象,觸摸著建築物不同部分或表面的形狀或質地,但是在其意識與突如其來的回憶之間,卻總是斷裂與毫無脈絡,回憶毫無預警地插入,然後在還沒有搔到癢處前就退場。

或許真正的問題在於,作者的人生經驗或想像力並無法助其創作出一個有深度或重量的敘事,所以其只能選擇把故事說得與眾不同,來掩飾故事本身缺乏能發人深省或引起共鳴的敘事元素。當然也有可能作者是刻意將登場人物的際遇寫得平淡無奇,藉以讓聚焦在建築物從興建到頹圮之歷程的敘事,可以吸引讀者的目光,並留給讀者很大的想像空間,去為登場人物在建築物中遭遇或促成的種種,解讀出各自的意義。但不論如何,一個本來跟著丈夫赴馬來西亞工作,但後來決定隻身回日本生活,且租屋來經營補習班的婦人,跟來補習班的學生經歷過一場地震,以及一對尚未有小孩的夫妻,妻子的雙親離婚,這些經歷或遭遇被寫成敘事,不僅讓人讀來無法觸發什麼感受或省思,也沒有與建築物相關敘事發生什麼相互牽引的關係,進而產生深層或複雜的意義。

對自己這樣一個閱讀品味較通俗傳統的讀者來說,或許像本書故事這樣,透過書寫與物品相關經歷來展現獨特性與創意的敘事,會因為太沒有情感深度或人性剖析而讀來感覺困惑,不知為何而閱讀,也不知該如何去評價這段閱讀經驗。當本書故事獲得的好評,集中在讚賞其從獨特的視角切入,書寫出不同於其他作品以人為本的敘事時,自己或許會想要提問,故事的價值到底是在於述說能引起共鳴或發人深省之登場人物的體會或行動,還是在於把敘事裡的人抽掉或淡化,留下把焦點放在物品上的獨特敘事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