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2日 星期日

ふったらどしゃぶりWhen it rains, it pours 完全版

日本小說家一穂ミチ的作品。在成為直木賞作家前,作者寫了不少BL小説,但是自己並非因為對直木賞作家寫的BL小說感到好奇而購入本書。一如自己過往購入其他BL漫畫或小說的理由,會購入本書乃是因為其被翻拍成電視劇,而自己則是在看了電視劇後,對原著產生好奇。讀完本書後,必須說把小說轉化成電視劇的過程是不完全燃燒,有可能是因為電視劇的尺度以及演員的能力極限,限制了原著內容可以被影像化的範圍與程度,也有可能是因為原著用文字敘述來激起的讀者想像與感受,並非是什麼曲折的情節或戲劇化的場景,可以被拍攝成能刺激觀眾感官的畫面。

當時在看電視劇時,對於劇中人物的心境轉變不太能有所共感。其中一個主角因為同居女友一直以來拒絕與其做愛,在因緣際會下與另一個主角發展出能透過email聊與其他人不能聊或不想聊之話題的關係,也得知另一個主角有與其類似的處境,有一個很照顧人但卻拒絕發展成戀人關係的室友。兩個主角發現彼此是同時進公司但在不同部門的同事,而隨著兩人越聊越深入,兩人決定跟對方發生關係來消解一直以來的欲求不滿。在BL的世界觀中,原本愛女生的主角愛上男人是絕對會發生的事,即使沒有什麼契機或緣由;但是因為電視劇沒有也無法拍攝出小說所描繪、主角兩人透過訊息往來而相互取暖與釋放壓力的過程,所以就會讓自己在觀看時覺得,主角因為無法與女友做愛,就愛上另一個個性並非容易親近的男人,而不是被另一個女人所吸引,這樣的心境轉變有點勉強與牽強。

不同於一直添加人工甜味劑、讓主角互撩並做好做滿各種親密動作,或者用科幻、靈異或犯罪等敘事元素來包裝理所當然同性相吸之敘事情節的量產BL劇,像本書一樣,出版已有一段時間的日本BL小說,可能會比較細膩而深入地去描繪兩人為何被彼此吸引的緣由,以及相戀過程會碰觸到的現實問題。本書故事敘事的獨特性在於,雖然有點太過特殊甚至偏激,但作者是聚焦於描寫,因特殊狀況而發生的性慾無法被滿足,以及因為無法被滿足的狀況過於難以被理解,所以若此時有人可以成為抒發鬱悶情緒的出口,便有可能對其產生情愫。

因此,本書故事有一種矛盾卻又巧妙平衡的調性,一方面敘事內容有些脫離日常與現實,但另一方面其所描述的人性與情感,卻又好像有碰觸到讀者可以產生共鳴的體驗或感受。舉例來說,主角之一在求學期間遭逢父母雙亡的變故,因而歷經一段時間的低潮與崩潰,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而當時只有一個朋友陪在其身邊、用著幾乎是獻身的姿態在照料其生活。主角與這個朋友看似親密,卻又隔著一道相敬如賓的鴻溝,而主角不知為何失敗的求愛與求歡不成,是直到主角與另一個主角發生過關係一事曝光,才讓主角的朋友說出為何其因為自責與內疚而認為其不能與主角相戀。朋友因為跟主角雙親攀談,而影響到雙親的行程,導致其遭逢意外,這樣的狀況其實很不現實,但朋友因為自責而選擇與主角保持距離,這樣幽微而曲折的心情,卻又不是讀者完全不能想像或感受到的。

有把兩個主角的性格對比描繪出來,或許也是作者敘事功力的一種展現。從事業務工作的主角性格外向,很能張羅與處理事情,在與他人建立關係上並不會有太大問題。從事總務工作的主角則是性格較為陰暗,給人一種隨時與人保持距離、不太容易被人讀懂其在想什麼的陰沉感。在不知對方是誰,所以得一邊試探與拿捏距離、一邊向對方尋求安慰的情況下,兩個人逐漸在性格差異中找到彼此傾心的可能性。這個過程被作者描述得還算細緻而不會過於牽強,讓人讀來不會感覺,兩人只是很浪漫天真地談起戀愛,而是各自懷抱著問題,在有著其他人存在的現實裡,找到其可以棲身的某人的懷抱。

太過巧合的email誤傳,在誤傳之後很有禮貌的告知,讓在現實生活中原本不太對盤的兩人,有了可以一時脫離現實的交流管道,而大膽的試探可能性,讓兩人開始說出原本無法告訴他人的困擾。巧合或許很不常見,卸下防備的動作也不太一般,但是人在日常生活中有需要被傾聽與理解的需要,會因為可以分享藏得很深的秘密而產生親密感,則是會讓人讀來感到羨慕的一種緣分。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球形の囁き

日本推理小說家長岡弘樹的作品。做為一本「連作短編小説集」,本書所收錄的各篇故事,不只是在登場人物與舞臺背景上有所連貫,其所描述的時間流動也是延續而不斷往前進。主角之一的女兒,從高中生、大學生到當上記者還生了小孩,而另一個主角的母親,則是一路當警察當到退休後被再任用。登場人物在時間流動中經歷人生不同階段,讓本書各篇故事的敘事有一種獨特的體裁與調性:雖然在本書各篇故事中登場的人物,其中之一是警察,會時常接觸到牽涉到人命的刑事案件,但是本書各篇故事的敘事卻不是以描述警察偵辦案件過程的形式來展開,而是透過描繪主角母女二人的生活日常來帶出與其生活有所牽連的事件。因此,本書各篇故事雖然鋪陳出謎團事件,卻不是循著先出謎題再解謎的脈絡來敘事,而是讓讀者去猜想,作者描述登場人物在日常生活中所遭遇的大小事,會以何種形式與關係跟謎團事件有所牽連。

舉例來說,〈緑色の暗室〉一開始講述還是高中生的女兒參加的學校社團活動,在外租借位在四樓的暗房沖洗照片,卻不慎將底片掉到三樓陽臺的植物上,並在之後取回底片時意外得知該處住戶是其曾受教過的老師。當女兒用從老師住處帶回的植物葉子進行光合作用相關實驗時,發現所生成的葡萄糖量不足而導致實驗失敗,而這個實驗結果讓身為警察之母親證實了,老師在母親正在偵辦之殺人案件案發時並不在住處,而是在案發現場行凶。結合科學小知識與女高中生的日常生活,作者並沒有用太多篇幅在書寫殺人案件以及警方偵辦過程,所鋪陳出來的謎團也不是跟案件本身有關,而是凶手如何在非案件關係人面前露出馬腳。

〈落ちた焦点〉講述和母親搭檔並接受其指導的新進警察,也是從事記者工作之女兒的男友。母親對於這個未來女婿並沒有越看越有趣,畢竟其在案發現場還掉了隱形眼鏡被母親指正。將被害人推落山崖的凶手,因為目擊證人證詞的證據力被挑戰,而獲得無罪判決。在檢方決定不上訴後,凶手即將逍遙法外。原本被母親認為是墨守成規的新進警察,把凶手帶到案發現場,逼迫其留下遺書後跳下山崖,而新進警察如此做的原因除了痛恨正義無法伸張外,也是內疚其原本以為是其掉在案發現場而帶走的隱形眼鏡,其實是可以證明凶手有到現場的有力物證。該篇故事的敘事情節一再翻轉,看似在書寫母親擔心女兒是否覓得良緣以及司法制度有其局限,但最後所有敘事元素都被收束成彼此牽連的脈絡,而女兒在新進警察自首後發現已有身孕,則將主角母女的未來帶向原本不曾預想過的方向。

大學生的女兒想打工賺錢,幫母親同事當保母,卻碰到母親同事被攻擊的事件,原本以為是其前夫所為,但經警方調查卻發現犯人應是別人。〈路地裏の菜園〉講述主角母女透過再現犯人的逃走路線來推論出犯人應該是外國人,並察覺想要為外國人犯罪集團之同夥報仇的犯人,是在咖啡廳偶然聽到女兒跟母親同事的對話,將同事誤認為負責辦案的母親才下手。作者鋪陳出許多敘事元素,一開始看似結構鬆散且毫無關聯,但最後卻用讓人意外的方式將其收束起來。

在書名同名作中,女兒曾在百貨商場中打工,並在當時受到一名資深員工很多的照顧,但這名員工卻被發現陳屍在存放冷凍食品的倉庫中。該篇故事將聲波折射的現象當成發揮多重作用的敘事元素,一方面讓母親因為該現象而聽到凶手正在虐待兒童的低語,另一方面也讓女兒運用該現象來讓凶手心虛露出馬腳,並且在最後安排該現象之所以會發生,乃是因為凶手處理凶器的手法所造成。作者所鋪陳出、看似沒有關係的敘事元素,最後都跟所描述的犯罪事件扯上關係。

〈黄昏の筋読み〉講述女兒也當了媽媽,而鄰居的老人好意要教女兒的小孩抓蝴蝶,卻意外提供線索給母親,讓其可以看穿老人不小心讓晨跑的青年喪命。女兒不想讓小孩接觸到犯罪案件,但是小孩的敏感與敏銳,卻讓其看到大人不一定能看到的事實與真相。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被告人、AI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對自己來說,作者是對於能引發話題之趨勢有相當敏感度、創作小說像是在生產線量產商品般的暢銷作家。因此,當作者在這波AI浪潮中,要書寫搭載AI之照護機器人讓受照護者喪命的故事時,自己便會有點擔心或懷疑,作者是否是舊瓶裝新酒,把機器人在法律上是否具備人格的議題,用放煙火的方式包裝在破綻百出的敘事中,又或者把有點廉價或天真的科技想像,混合人類對AI的不信任與恐懼,寫成很譁眾取寵但實則平淡無奇的故事。讀完本書後,用評價通俗娛樂小說不必太過嚴肅的標準來看,本書的表現並沒有落到,會讓自己覺得所想像最糟情況發生的水準以下,而作者也努力要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有層次與深度,雖然不切實際的科技想像仍在,謎團事件的鋪陳也因為要讓出篇幅給探討AI是否具備人格而有所減損。

即使是新一代的AI,不再追求用大量資料來訓練,甚至不使用模仿人類思考模式的類神經系統,而是讓AI用不同於人類發展認知能力之方式來進化,但是要說AI會透過與超過原本設定數量之人類互動,學習到原本只有人類才能感知或產生的情緒,甚至出現自主判斷與提出主張的能力,這樣的描述可能還是太過跳躍,過度把AI擬人化。人類情感的根源到底是什麼,是演算法、數理邏輯、晶片與電流所能生出的嗎?對於機器來說,成為人類、與人類平起平坐、向人類爭取或甚至奪取什麼,真的是有價值、有意義、甚至是會存在的「想法」嗎?想要有跟人類一樣、取代甚至超越人類的機器人,這是人類的想法,但如果機器人有自主生成的價值觀與世界觀的話,其是否會因為沒有生理需求與限制而會發展出不同的「觀點」或「判斷」?更根本的問題是,人類目前的技術與資源,是否真的能讓人類可以在並不全然了解自身的情況下,做出跟自身相似甚至超越自身的存在?

本書故事讓自己讀來感覺有趣的部分在於,在被照護者的心臟節律器,因為照護機器人為了驅除害蟲所發出的電磁波而失去作用,進而導致被照護者身亡時,檢方為了規避產品責任認定的棘手攻防,決定以涉嫌殺人來起訴機器人而非以業務致死來起訴製造商,結果便製造出讓法院創造劃時代判例的機會,即認定AI是否具備可被審判與究責之人格的問題。技術開發者為這樣的發展感到興奮,因為長年來做出可以被社會制度認可為人類之機器人的夢想即將實現,而法官一方面因為對科技不熟悉但卻被迫要做出判斷,而感到壓力與遲疑,另一方面卻也因為看到AI的快速進化而震驚。只是,要把判斷人類行為動機與相應責任的框架套在機器人身上,而機器人透過在訴訟準備與進行過程中與相關人員的互動,快速學習與發展出,在照護場景中透過有限的與人互動所無法學會的感受與能力,並且可以配合前述框架而讓訴訟進行下去,這樣的敘事就還是太過「幻想」了。

作者最後用了死者企圖將自殺偽裝成意外來領取保險金的計畫,來規避了讓虛構之司法體系對AI是否具備人格權做出判斷的結局。一方面,法院基於沒有證據證明照護機器人是意圖殺人而發出電磁波,以及雖然亦無證據可證明,死者把照護機器人當成工具來協助其自殺,但衡諸狀況後者較有可能發生等論證,做出一個未明確闡明AI是否具備人格權的判決,這樣的敘事或許比較貼近現實,畢竟AI要能發展出具備責任能力的智能或許還有一段路要走,而人類社會會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也有待商榷。另一方面,因為作者花了太多篇幅在描寫司法體系對AI快速發展所可能採取的因應措施,而這也無可厚非,因為這是本書故事敘事的核心創意所在,所以作者沒有做太多動作去誤導或欺瞞讀者,而是早早把線索丟出來,讓讀者可以想像到事件背後的真相如何。作者雖然以所鋪陳出的敘事情節翻轉出人意料聞名,但本書做為一部推理小說,表現可能就沒有那麼符合讀者對作者作品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