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5日 星期日

探偵機械エキシマ

日本推理小説家松城明的作品,目前是2026年第26回本格ミステリ大賞小説部門候補作。具備推理能力的AI機器人能準確指認出殺人凶手,遭遇一起又一起的事件並揭露其背後真相,如果作者在本書故事中僅讓其想像力與創意發揮至此程度,且只是在一篇又一篇的故事中複製前述設定,然後放入可能對讀者來說似曾相識的事件敘述中,則本書可能就會只是一本追隨流行而平庸的作品。另一方面,作者對AI機器人的設定,對自己來說是有點任意而不夠嚴謹,無法解釋的部分就置之不理,只選擇對其有用的元素,但沒有將之組織成能夠自圓其說而沒有漏洞的特殊設定。然而,有趣的是,作者看似對AI的想像太過自由而膚淺,卻在融入本書故事敘事時轉化成多重層次與複數面向,反而讓本書故事跳脫出僅是書寫AI超越人類的平庸與貧乏,讓人讀來有一種在設定上不夠嚴謹,卻在敘事上花樣百出的感覺。

在本書故事中登場的AI機器人,可能是來自中東某個國家,且其開發是設定軍民兩用為目標,雖然實情如何對登場人物來說已經不可考。AI機器人被父母雙亡的管理者帶到日本,在機器人的日語溝通能力尚未流暢前,管理者便負責翻譯機器人的陳述內容,並在機器人依設定處決其所指認出之凶手前,阻止機器人殺人。得知AI機器人存在的大學教授,指派其女學生以觀察員身分隨同管理者與機器人行動,但實際上是佈下嚴密監控,防止若管理者出意外會放任機器人失控的情況發生。

管理者靠祖父遺留下來的大樓與財產,過著不事生產、離群索居的生活,在長期僅與機器人交流、看著機器人展現過人推理能力的情況下,其開始失去主體性,甚至放棄思考。這樣的敘事情節或許會讓人延伸思考,人類過度依賴AI所帶來之便利會產生的負面影響。當人類不再思考、想像或創作,不再積極表述而只想偷懶地敷衍了事,這個世界會是如何運作呢?一個千萬不要問AI、可能AI也回答不來的問題。

本書故事的頭尾呼應,或許可說是其敘事結構在設計上相當巧妙的地方。在一開始的〈Open the curtain〉中,教授牽線讓管理者帶著AI機器人拜訪現在是AI公司社長的教授同學,而社長想著要試探管理者的能力到何種程度,並想要獲得AI機器人背後的技術。在對話中AI機器人突然揭露,社長在不久前,應該是一時衝動殺了人,屍體被藏匿,而玻璃窗前的血跡則用窗簾遮掩。從一開始描寫謹慎試探的對話攻防,突然轉折到鋪陳AI機器人的推理,沒有敘述事件本身卻有拋出線索,這樣的敘事展開不能不說是展現了巧妙的設計與構圖。而社長妻子因為家中AI機器人的存在而覺得人格不受尊重,不滿社長在重視AI的同時將其視為從屬,進而惹來殺身之禍,或許是該篇故事附加、可以啟發讀者思考的有趣之處。

觀察員陪著管理者與AI機器人經歷過三起事件,而在最後一篇故事〈Just a machine〉中,觀察員揭發了教授的布局,並要求教授想辦法讓管理者從與AI機器人綁在一起的命運中解脫。教授解釋其之所以會嚴密監控管理者行動,乃是因為AI機器人身上可能藏有小型核彈,而如果沒有管理者的控制,將可能造成嚴重後果。回應觀察員的要求,教授提出的方法是將AI機器人轉介給其社長友人,而此時本書故事的敘事時間軸變成一個迴圈,最後一篇故事變成第一篇故事的延續,管理者為了阻止機器人處決社長而身受重傷,但也因此解開了與機器人綁在一起的束縛。

在中間的三篇故事中,作者發揮想像力去推展其設定在敘事上的各種可能性。〈Don’t disturb me〉講述觀察員的友人設局來測試是否有可能欺騙AI機器人,以及AI機器人判斷人類是否懷抱殺意的侷限何在。AI機器人並不是人類,其基於線索所做出的推理,並無法完整將人心涵蓋進去。〈Lost and found〉則講述AI機器人可能發展出不受控制或管理的「私心」,在其其實早就知道有犯罪行為發生的情況下,選擇不在當下介入,而是等待其可以處決凶手的時機到來。當人類控制AI機器人的機制突然失能時,迫使登場人物要緊急應變與避禍的緊張局面,則是〈You have control〉的敘事主軸。

2026年3月31日 星期二

暁星

日本小說家湊かなえ的作品,目前為2026年本屋大賞ノミネート作。雖然本書在日本Amazon網站上的讀者評價獲得平均4.1顆星的好評,給出5顆星的讀者占58%,但自己卻是與那些給出1顆星的8%讀者較有共鳴。本書故事的敘事結構是前後兩部構成,使用的是第一人稱敘事者虛實參雜的自白形式。前半部是在高中母校所舉辦之活動上刺殺政治人物的凶手,在雜誌上進行自我剖白的連載,時而穿插凶手父親小說作品、網路評論、相關人士說詞等片段文本。後半部則是凶手的共犯、情人與青梅竹馬,但每個身分都曖昧而不明確,所創作之遊走於虛構與紀實間的自傳體小說,陳述其被新興宗教所束縛與利用,在文壇嶄露頭角,卻掙扎著想要擺脫控制。

作者挑戰了對其身為資深小說家來說應該不算螳臂當車的困難題材:一個與出版業甚至政壇牽連甚深的新興宗教團體,操控著由大型出版社所舉辦、具相當公信力之文學獎,謠傳是只有信徒才能得獎,而得獎者也得貢獻版稅給教團。前半部主角的父親是曾獲得前述出版社所辦理新人文學獎的小說家,多次入圍前述文學獎卻因為不願入教而止步於陪榜,但母親卻是虔誠信徒,甚至將全部家產都奉獻給教團。在父親身亡、母親離家後,原本有望繼續升學的主角選擇在高中畢業後就業,讓患病的弟弟可以接受治療與讀大學。主角宣稱是為了替父親報仇而行凶,所以其將父親獲獎時受贈的拆信刀研磨得更鋒利,用來刺殺受教團提攜,從得獎小說家轉換跑道成為國會議員,最後還入閣的政治人物。

原本以為後半部會翻轉前半部敘事,或至少讓前半部敘事啟人疑竇、曖昧不清之處,可以撥雲見日而有更清楚一點的輪廓與細節,但是作者卻選擇另起爐灶,書寫另一個主角同樣是被教團與信徒母親所擺弄的人生,並讓本書故事的敘事多了對愛情的側寫,雖然兩人相遇的頻率被牛郎織女還少,且關係若即若離、虛虛實實。這讓自己讀來感覺,作者好像是想要貼近現實本是一團混沌的狀態,所以捨棄全知視角,讓登場人物加油添醋或避重就輕地說著其遭遇與感受,但是卻也讓讀者被作者帶著走進迷宮,在閱讀過程中一直遇到歧路與死路,在好像隱約看到什麼、卻又什麼都看不清楚的迷霧中遊走。

作者應該可以書寫出有層次感與景深的敘事,即使是處理複雜的題材。但是作者卻有點勉強地把小說創作、出版自由與自主被侵害、新興宗教斂財、宗教結合企業與政治的惡勢力、信徒的小孩生活被影響等敘事元素都牽連進來,彷彿要讓人聯想到實際發生的特定事件,但又迴避不去特定出什麼細節,而讓整體敘事處於一種不深不淺、不夠直白又不夠隱喻、說了很多但好像都沒說完的狀態。作者筆下的登場人物,出人意料地被描繪得很沒有立體感與性格特質,即使遇到不太普通的事情,即使做出並非社會通念認為該做的事,但是登場人物們還是很沒有辨識度地,用著很生硬而呆板的演技講出作者所安排的臺詞,思想與情感都很空洞。

在後半部中登場的另一名主角,被身為信徒的母親逼著將其順手牽羊的行為寫成文章,並因此入選教團所辦理的徵文比賽。在教團隱身在其背後之出版社的支持下,主角展現了小說創作的才華,但卻也一直被要求要貢獻所得與才華給教團。後半部主角一路走來,偶爾會與前半部主角邂逅,其把對方當成同病相憐的知音,以及暫時可以逃離現實的救贖。後半部主角決定脫離教團,並計畫與前半部主角一起殺害政治人物,雖然之後是前半部主角一肩扛下所有責任。

或許是作者在炫技,又或許是作者文風如此,在本書故事中敘事觀點滲透著主觀與不確定,敘事視角狹隘,讓通篇故事讀來給人感覺模稜兩可,甚至是語焉不詳。作者可能不打算文以載道,可能期待作者去窺探登場人物的意識與內心,去感受其情感的流動與變化,而不要去針砭社會現實,批判不夠善良的價值選擇。但是即使如此,本書故事的敘事對自己來說還是太過淺薄、太過鬆散、太過雷聲大雨點小、太過無法觸發自己去省思或感受什麼。

2026年3月22日 星期日

探偵小石は恋しない

日本小說家森バジル的作品,目前是2026年本屋大賞ノミネート作。在讀完本書後,雖然並不是覺得其故事很無趣或平淡,但卻很武斷而堅決地認為,其應該是陪榜無誤。會有這樣的感覺,主要的原因是作者太過炫技,雖不能說是勉強、但可以說是太過用力地,想要把故事說得敘事情節一再翻轉,讓讀者完全無法猜想敘事展開接下來的走向,這樣即使展現出作者豐沛的想像力與創造力,但卻也讓通篇故事讀來只給人一種,作者很會誤導讀者、吊讀者胃口、很會玩弄文字敘述陷阱的印象。

作者很有創作企圖心地,構思出一個涵蓋發生在不同時間之複數事件的敘事結構,在其中登場之人物們,有多人改名換姓,有人喪失記憶,甚至有難以辨別誰是誰的雙胞胎,以及一直隱身在背景中的藏鏡人等。作者用前述敘事結構,拉出複雜而相互交纏與牽引的敘事軸線,製造出敘事展開不間斷的波動與轉折,藉以不斷挑戰讀者的既有認知,一再誤導讀者,讓其無法猜到真相。這樣的敘事因為曲折繁複而有戲劇張力,甚至引人入勝,但是太過重視敘事情節的翻轉,太過賣弄文字敘述陷阱之技法,是會讓讀者在所閱讀到的資訊不斷堆疊與覆蓋的過程中,感到困惑、疲乏甚至不耐。或許本書故事是有趣而新奇的,但卻也同時是淺薄而貧瘠的。

或許應該這麼說,作者選擇寫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故事,而犧牲掉運用其在故事中鋪陳出來之敘事元素,體現或映照現實生活或人性情感的機會。

主角是可以看到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是否有愛意的偵探,一直想要調查密室殺人等凶惡案件,卻總只能接到調查外遇的委託。主角設立偵探事務所,僱用另一名偵探以及處理庶務的兼職,對於因為成功經營個人影音頻道,而能一直接到凶惡事件委託的偵探同業,懷抱著不滿與嫉妒的情緒。主角跟同事攜手調查了三起涉及複雜感情關係的事件,包括女高中生的父親委託調查女兒男友是否忠誠,沒有依法登記而只有事實婚姻關係的男方,委託調查女方是否有外遇,人氣偶像的丈夫因為收到恐嚇信而委託調查,卻遭遇綁架事件等。

但前述三起事件在經過主角調查、真相水落石出後,卻發生了疑似是對感情不忠的調查對象遭受攻擊,被不明人士在胸口劃出心形傷痕的傷害案件。主角因為父母離婚而換了姓氏,更因為在高中時期被捲入一起傷害事件而失去了那段時間的記憶,而在胸前劃出心形傷痕的行為,則是主角母親對反覆出軌的父親所做的事。當過去的事件與當前的事件被建立起關聯性,主要登場人物們都是背負著過去而來到當下,所採取的行動都是出於愛意且有目的等真相,也一一被揭露。於是一張複雜而虛虛實實的人際關係圖便開展在讀者眼前,登場人物們偏執而瘋狂的行為舉止,將敘事裡的世界搞得複雜紊亂,甚至是烏煙瘴氣。

這樣的敘事是很曲折離奇,讓讀者一直瞠目結舌,每個主要登場人物都有過去與當下的雙重身分,大多都有隱瞞了什麼,而讓讀者即使想要推敲背後真相,也可能會應接不暇。但是當讀者與故事拉開一點距離,不要太過照單全收作者所鋪陳出來的世界觀時,或許就會感覺到本書故事其實有點過於怪誕或荒謬。

作者為了展現其設計文字敘述陷阱的技巧,讓主角所調查的事件有了不符合人之常情的面貌:女高中生的男友是年過四十的學校教職員、有著事實婚姻關係的兩人其實是有著血緣關係的雙胞胎兄妹、男子所稱與其有婚姻關係的偶像其實並非真人偶像。在事務所兼職的女子其實是主角高中時期的摯友,其傷害疑似是在每起事件中對情感不忠的人,目的是為了要讓主角恢復記憶,但卻犯下失誤,用常理去鎖定要下手的對象,但不知這些事件都是相當光怪陸離、不符常識的事件,因而都傷害到無辜且與事件無關的他人。但是這樣的轉折,要說讀來會感覺意外也確實是如此,但也不免會覺得,這樣的花招百出是否真的有必要。

對自己來說,更重要的是作者在這裡所做出的選擇。如果作者想要書寫罕見但可能發生的情感關係,則其可以選擇用這樣的敘事來映照出現實的多樣性,引導讀者去思考所謂的常理是什麼、又有何影響與作用等課題。但是作者所做的選擇是,僅用這樣的敘事來製造讓讀者意外的轉折,僅用來產生戲劇效果,而不做進一步探究。當然,做為一本通俗娛樂小說,這個選擇無可厚非,甚至理應如此,但如果想要得獎,可能就會是減分的致命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