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1日 星期六

青天

日本お笑いコンビ・オードリー之ツッコミ担当若林正恭的第一部小說作品,目前是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雖然自己並非其粉絲,也沒有對其表演或主持有什麼特別偏好或感受,但這位お笑い芸人的知名度與活躍程度,還是讓自己無法說是對其一無所知,即使自己還是在看了本書後面所載之作者簡介後,才知道其高中時期曾經參加美式足球社團,而其搭檔也是當時的隊友。本書在日本Amazon網站上獲得平均4.7顆星的讀者評價,有83%的讀者給出五顆星評價。但自己讀完後的感想卻是和那些少數較為接近,即1%的一顆星評價與另外1%的兩顆星評價,覺得「正直なところアメフトの理解が追いつかず、物語に入りきれませんでした,即使自己並不覺得,本書故事完全一無可取,所受評價必須低到只有一顆星,以及其做為一部青春小說沒有可觸發思考與想像之處。

撇開作者用了相當篇幅來描述的美式足球競賽場景,是讓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問題,自己對於本書為何能夠成為直木賞候補作的最大質疑是,其做為一部小說作品的敘事品質,其實並不能說是有達到一定水準。或許作者是在讓其第一人稱敘事者,在設定上貼近做什麼都不上不下、渾渾噩噩度日的高中生,所以其用語、表達跟思維邏輯都偏向淺顯、單薄而貧瘠,但這樣便會影響到整體敘事的表現與品質,讓通篇敘事對於登場人物的性格特質、行事作風與情緒都描寫得草率、粗糙與空洞,也讓敘事展開的節奏變得雜亂、結構變得鬆散。

舉例來說,主角有個同學會一起潛入對手的訓練場地去探查敵情,並且依據所得資訊擬訂對戰策略,即使其建議在面對實力落差過於懸殊的對手毫無用處,但卻可以幫助球隊追上實力差距並沒有那麼大的對手。然而,這樣一個或許可以因為被描繪得更立體、更生動,而讓讀者有更多想像與共鳴的人物角色,卻在本書故事變得很沒有生命力與被工具化,讀者不知道其為何會如此積極與用心於幫助主角謀劃戰略,也不知道其是想要度過怎麼樣的高中生活。其他的登場人物也都是很片面與功能性地出現在本書故事的敘事中,像是做為一個球隊的後輩、一個拉著主角回歸球隊的隊友、或者讓主角泡在麻將館裡之不太正經的大人們等。讀者需要用其過去的生活經驗來補充敘事情節過多的留白,雖然這或許是很多讀者覺得本書故事讀來讓其很有共鳴之處,因為其投射很多個人經驗在其中,並完成了二次創作,但是對自己來說,這就是體現了作者的敘事功力還不夠純熟。

主角在第一次從球隊引退,面對前途茫茫、無所適從的困境時,從遊戲場、麻將館遊蕩到夜店,因為無照騎乘贓車而被警察詢問,甚至被成不了氣候的混混幫派成員教訓了一頓。這段敘事情節或許是,讓對美式足球一無所知或不感興趣的讀者,在閱讀本書時,可以暫時擺脫過多的美式足球競賽相關敘事,進而獲得一些閱讀樂趣的喘息空間。然而,或許作者就是想要呈現主角這段經歷的虛妄與荒唐,所以刻意把這段經歷書寫得很淺薄與平淡,例如只是草草說明主角跟父母關係不睦,就簡單帶過為什麼主角的渾渾噩噩度日,不會受到父母的關心與介入。但是,對自己來說,主角的生活太缺乏與他人的連結、太沒有被現實所牽制或束縛,是讓自己讀來感覺本書故事有點失去重量感與現實感的地方。

或許作者說故事的功力還有待加強,卻在武器還沒有鑄造好之前,就想使出必殺技來以文載道,用敘事來陳述一番大道理。主角是「普通すぎる」、「すべてが中途半端」,所以「人にぶつかってないと自分が生きているかどうかよくわからなくなる」,必須重新把美式足球當成生活重心,就算球技沒辦法長進,也打不出一番成績。在球場上面對贏不了的對手,是神明所設下難以改變的命運,但是人有選擇去抗爭的自由,即使改變不了什麼,卻也是自由意志的展現。於是,主角在場上用盡全力地碰撞,要在粉碎不上不下的希望後結束一段人生經歷。或許作者想要傳達這些想法與體悟,但是卻沒有寫出一個好故事來襯托,即使這些想法或體悟還是可以觸發一些感受與省思。

2026年7月3日 星期五

多類婚姻譚

日本小說家凪良ゆう的作品,目前是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由五篇敘事情節各自獨立、但登場人物或有交集或牽連的短篇小說所組成,而各篇故事的共通主題或許可以說是,當代女性在面對職涯發展、經濟獨立、生育子女、走入婚姻等,會相互衝突或箝制的人生目標時,會以及該如何認清現實、做出選擇與採取行動。雖然書名是如此,但在五篇故事中,主要登場人物都沒有依循傳統定義、「成功」地走入或經營婚姻。這裡的「多類」可能包括,還在掙扎著要如何被家人理解的女同志伴侶,想方設法要走入符合期待之婚姻卻失敗的年輕女性、以及因為另一半外遇而離婚、或於公於私都被綁在一段外遇關係裡的中年女性等。作者的筆觸有一種直接務實但不殘酷的質感,一方面把人性與情感寫得很乾燥而充滿盤算,另一方面又把人的處境或際遇寫得不那麼無可奈何或絕望,而是一種在看清現實後,日子還是會過下去的狀態。

在〈Beautiful Dreamer〉中,決定選擇積極物色能成為長期飯票之對象結婚,而不是追求在職場上獨當一面或兼顧事業家庭的女子,在離目標實現的最後一哩路上,因為未婚夫的「移情別戀」而破局,並發現其處在一個一直在做派遣而沒有積極尋求轉正職、未來是否能一個人經濟獨立尚不得而知的困境中。從這個主角的視角看出去的「非我族類」,是那些因為受到父母庇蔭而不用承受生活壓力與經濟負擔的同世代的人,其在享受特權的同時,不會想要積極改變其所身處的環境,到頭來也只會選擇和其背景與價值觀相似的對象結婚。以為可以渡河到那個人人有資源過得幸福的對岸,卻發現婚姻只是一座斷橋,但要回頭走上自力更生的另一座橋,卻又好像為時已晚。

做為與〈Beautiful Dreamer〉在兩個不同層次上的對比,〈Position Talk〉的敘事或許觸及到社會現實的更多面向。一方面該篇故事從自認為背負著父權社會所有過錯之男性的視角出發,點出如果沒有社會結構的調整,個體可能很難為改變女性承受壓力之現實。即使一再強調家事跟育兒的平均分工,女性不該被困在家庭裡,而是要能有公平的機會追求職涯發展與兼顧家庭事業,但實際上男性如何得跟上這樣的趨勢,要如何行動與自處,或許也是尚待解決的課題。另一方面,該篇故事描繪一個有強烈性別平權意識的女性,對於將來的另一半做出嚴格的要求,不容許任何不符合其想像或期待的偏差。這樣的行徑或許會讓旁觀者看來感覺,少了通融、彈性與共感的積極作為,和暴力與霸權其實相去不遠。

〈小鳥たち〉講述,因為前夫跟年輕女性外遇並讓對方懷孕而離婚的中年女性,回到老家接手經營父親的獨立書店,並規劃改裝成結合咖啡廳的複合式空間。在出版業與實體書市場都不可能回春的現實中,面對前夫提出減少贍養費金額的要求,這是中年女性可以找到,少數能自力更生的選擇。遇到因為身心出狀況而向公司請長假的昔日同窗,對方的婚姻名存實亡,讓中年女性走入一段有著第三者介入他人婚姻之表象、實質上卻沒有太多激情的相互陪伴與取暖關係。該篇故事或許書寫出一種日常生活的狀態與氛圍,即感覺上每件事情都沒有朝著最好或理想的方向發展,但是卻又好像勉強可以撐得過去與撐得下去,並有些小小的波動與變化,可以讓生活不至於完全沒有希望、空虛寂寞或索然無味。

被榨取的人往往活得有點自欺欺人,會盲目地希望對方的花言巧語都是童叟無欺,直到某天發生一件能產生當頭棒喝效果的事,才會從自我編織的幻夢中醒過來並面對現實。在〈C’est la vie〉中女主廚獨立後所經營的餐廳營業漸入佳境,而原本外遇對象所經營的知名米其林餐廳卻陷入困境,這樣帶點懲惡揚善意味的結局,或許是體現作者還是想讓讀者感覺大快人心的一點心意吧!

理解他人是困難的,是否嘗試去理解則是另一個問題。自覺不會被理解與接納的人,或許也是預設了其他人的想法與行動,而不曾去理解其他人的無法理解、理解困難與嘗試理解的努力。如果在成為少數之前,人還是有跟他人相似的一些共通性,或與他人之間存在最小限度的連結,則〈Thank you for your understanding〉的敘事或許就是要提醒讀者,不要漠視這樣的可能,也不要放棄運用這個可能去爭取更多的理解。

2026年6月22日 星期一

花嫁と殺し屋

日本推理小說家石持浅海的作品。系列作品的背景設定是,有一男一女、各自作業、不曉得彼此但隱約有意識到對方存在的殺手,依照各方委託所提條件殺害目標人物,並在完成工作後,對此次委託所牽涉到的殺人動機與人際關係進行猜想與推論。自己在閱讀時心中總會浮現一個疑問,為什麼作者要發展出兩組性別、日常身分等均有所不同的殺手與窗口組合,雖然其營業的規則與方式是雷同的。作者似乎也沒有要嘗試為這些兼職殺手與窗口們發展出更立體或生動的人物形象,雖然這次在〈後から後から〉中作者是有描繪了,畫家兼翻譯的男性窗口,對正職是經營藝術品網路販售業務的女性殺手懷抱愛意。

或許這篇故事對作者來說是種嘗試;其想探索透過對系列作品主要登場人物做更多人性面與生活面的描寫,來增加敘事變化幅度與多元樣態的可能性。但目前看來,這樣敘事應該還不會成為主流樣態。而如果作者持續用目前主流的敘事樣態來發展本系列作品,並在幾乎每篇故事中都用不多但也還有些分量的篇幅,在重複說明殺手與窗口組合之工作規則與模式的話,則這個已經固定成形的敘事樣板,是否會成為每篇故事讓讀者感到乏味的瑕疵,就要看看每篇故事所敘述的個別事件內容是否足夠精彩到瑕不掩瑜了。

自己較喜歡本書中的〈宴の後〉,雖然其敘事並未依循主流樣板,沒有殺手與窗口組合登場,而是從委託人的視角出發,敘述其殺意如何形成以及殺人案件發生後人際關係的變化。兩男兩女在一堂讓社會人進修的課程上認識,發展出定期聚會的關係。其中兩名男子會單獨約見面,原因是在化工公司任職的人,想要從任職於健康食品公司的人身上套出健康食品市場行銷的相關知識,前者甚至用了後者不藏私的分享做成提案並獲升遷,而這成為後者想買凶殺人的動機。

在殺人案件發生後剩下的兩女一男,以緬懷逝者的理由相聚,在歸途中其中一名女子竟動怒並打了買凶殺人的男子,因為前者認為後者是因為嫉妒逝者搶走了兩個女子的關注而有了殺人的念頭。另一名女子在及時介入衝突場面後,跟買凶殺人的人相戀並結婚,但後者並不確定且有許多懷疑,前者對於潛藏在四人表面友好關係下的暗潮洶湧到底知情多少。人心隔肚皮,但有時候人可能也會錯估別人的直覺敏銳度,以為其看不出來的幽微曖昧情緒,別人也看不出來。

相較起來,〈一礼〉就是敘事情節展開依循主流樣板的故事。殺手接受委託去殺害,一個除了每天在通勤上班途中會對經過的一間民宅行禮外,人生沒有什麼會為其引來殺身之禍之特別之處的男子,這讓殺手好奇是誰想要讓男子從這世界上消失。殺手從其下手所需之簡要調查結果猜想,男子每天行禮的對象是曾經救過其一命的男子,但後者已經因意外過世,所以前者每日行禮的行為反而為後者的遺孀製造壓力,讓其無法遺忘過去、開始新生活。當然,會想要拿遺產跟保險金去支付買凶殺人所需的鉅款,以及對於將過去恩情記得過分深刻的人產生殺意,這樣的人性心理是否合情合理,可能就不用太過深究了。

或許可以這麼說,系列作品的故事,有趣的地方或許不在於作者是否寫出很真實的仇恨或殺人動機,而是作者如何想像出某種扭曲的人性心理,並嘗試將之鋪陳成能自圓其說的敘事。

例如,在〈生きていたら〉中,讓殺手產生想要弄清楚其背後意義的附加條件是,如果下手對象在特定期日後仍存活的話,就請殺手去取其性命。這樣的條件原來是因為下手對象跟人相約決鬥,對方委託殺手,如果其無法在決鬥中勝出,就請殺手下手殺人。同樣地,這樣的敘事情節是否貼近日常現實,可能就不用特別檢視了。

在書名同名作中,兩組殺手與窗口組合同時登場,分別被委託去殺害一對即將結婚的男女,並被要求要在成婚之後不久將其殺害。殺手們進一步得知,女方的父親在兩年前已經被殺,且同時亦有委託要殺害女方,只是後來委託被撤回。各有算計的婚姻,讓雙方都有殺害對方的理由,但是這樣兩敗俱傷的結果,就是殺手們都做了白工。

〈後から後から〉除了書寫殺手與窗口間的關係外,主要描述的還是一起偶像團體歌迷被委託殺害的事件。一直附加的執行條件,彷彿委託是由下手對象之歌迷的同好友人所提出,但其實是同好友人向偶像的公司告發歌迷的危險行為,讓公司起心動念要除掉危險人物,而分次提出的附加條件只是要誤導他人的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