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けんぐゎい

日本小說家朝倉かすみ的作品,為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授賞作。

主角在小時得過天花,雖然保住性命,卻因為皮疹結痂在全身包括顏面留下瘢痕。因為如此再加上家境不好,主角失去與男性結婚、組成家庭的機會,而對於養育女兒並沒有太多責任感的母親,便將主角送去當學徒兼幫傭。因為這樣的際遇,主角成為「けんぐゎい」,一個只能待在界線外或邊陲、無法進入「普通」或「常態」範疇的奇人或異類。或者說,主角這樣的人,在其所身處的時代,不能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在檯面上要求或主張些什麼,不能用一般人的方式安身立命,只能待在底層、邊界或暗處,面對權益隨時被侵害的風險,要翻身只能走旁門左道,或主動披荊斬棘、踏上他人所不會踏上的險路。當然,不合群甚至被打壓的異類,有可能只是未遇伯樂的千里馬,就像醜小鴨的醜只是被非我族類之審美觀所界定出來的產物,當時機到來便展現其價值來獲得正確的評價。

主角在當學徒的期間,其師父收了一個容貌俊秀的男徒弟做為接班人,而這個接班人又迎娶了一個大家閨秀做妻子。接班人在師父過世後接手一切,主角的地位被邊陲化,容易在權力不對等的情況被剝削,再加上主角其實愛慕著接班人,致使主角就算想躲也無處可躲,最後淪落為風流成性之接班人在暗地裡洩慾用的道具。接班人並不希望有任何子嗣,但一直在提醒主角要有自知之明的接班人正宮,卻是希望家族可以人丁興旺。當接班人讓主角懷孕後,正宮希望主角生下來,但接班人卻介紹主角去看可以幫人墮胎的產科女醫生。後者的行動意外牽起一段緣分,將主角的人生帶向可以脫胎換骨的機會。

產科女醫生看到了主角的與眾不同,或者說其感覺用主角很投緣,讓主角有機會向其學習產科知識。主角累積多年的實務經驗後,決定建立體系經營的診療所,並將其過去認識、同樣是「けんぐゎい」的人們集結起來一起工作。接班人找上門來詢問離家出走之正室的下落,結果主角聯手其他曾經也被接班人迫害過的人,殺害接班人後毀屍滅跡。

本書故事的敘事基調是殘忍而冷酷的。主角的母親對於主角妹妹在工作場所被老闆性侵一事,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壞事,主角妹妹不用覺得憤恨或委屈,而應該從中撈到好處。接班人把主角視為所有物,對於其異於常人的特質表現出幾乎異常的迷戀,在無視其意志與主體性的情況下,要求其成為洩慾工具,且不能懷上子嗣。主角為懷上雙胞胎的少女接生,並隨意把其中一個嬰孩交給生母、然後把另一個留下來撫養。這些登場人物都活在一個讓人無法陳義過高的現實中,其不會進行太多的倫理思考,即使主角是有一直在遵循本能與務實地釐清其所身處情況與自身情感。登場人物們的選擇與行動沒有什麼猶疑或兩難,不管是行惡還是為善,登場人物們都不太去思考是非曲直,不會有什麼罪惡感或愧疚感,也不會有什麼滿足感或成就感。

然而,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登場人物們,因為太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追求行為舉止的正當性,所以其人物像反而讓人讀來感覺很不立體、很不真實、也不太有鑑別度。

這些登場人物的生活方式都不是符合社會通念的常態,所以其處世之道或人生哲學或許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共感或體會。要說這樣的扭曲或奇形怪狀是時代背景所使然,但登場人物們的「奇怪」在當時也是特例而非常態。或許作者是希望讀者去看到被時代的主流所排擠或邊緣化的人們,是如何掙扎著找到其生存之道。但是作者的描述卻太過側重在這些人的獨特性,不只是特徵與特質,還有人生際遇與價值觀。如果登場人物們的特別是來自其自身,而不是有什麼環境因素在牽引,這樣或許讀者就很難透過設身處地的換位思考來產生同理心。看著一群與自己沒有太多共同點的人們,想著做著很不一樣的事情,或許也就不太可能對其產生什麼共鳴,或可以被其故事觸發什麼省思。

2026年7月19日 星期日

#台所のあるところ

日本小說家原田ひ香的作品,為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要說本書是短篇小說集,作者卻用了一個書中劇的敘事元素把各篇故事串在一起,且這個書中劇的敘事,是沿著各篇故事的串接逐漸展開到結尾,讓本書故事呈現出一種,不同觀眾在各自世界中看著同一齣戲,帶著各自想法過著各自有不同難處或問題之生活的樣貌。然而,即使有最後一章,在說明各篇故事主角在書中劇結束生活變得如何,但要說本書故事是有完整起承轉合結構的長篇小說,可能還是有點勉強,因為包括最後一章之主軸敘事在內的各篇故事敘事,都是除書中劇外再無其他交集,各自有其展開脈絡,雖然是有個小小變形,即其中一篇故事的主角最後走入了最後一章故事的敘事中。

描寫不同的觀眾出自不同的理由收看著,一部在深夜時段播出的電視劇,並即時追蹤在社群媒體上的討論,讓電視劇的劇情在其各自的人生中發酵後,釀造出不同的意義,這樣的敘事結構或許就是,作者用其獨特的發想為本書故事所設計出的與眾不同。然而,作者並沒有把各個登場人物的際遇,緊實地綑綁或至少牽連在一起,而是讓讀者像是在看著不同櫥窗的展示,並留給讀者很大的曖昧空間,去猜想這些展示是否有一個共通的策展主題,還是就是一個拼湊出來的各自表述。

書中劇講述的是,一個母親將其女兒丟在公務員友人的家中後失聯,友人則將其女兒視如己出地撫養長大。友人在職場遇到昔日同窗,在兩人關係逐漸升溫時,棄養女兒的母親突然現身,想要討回女兒,還暗示與友人目前關係不錯的昔日同窗可能是女兒的生父,雖然事後坦承說謊。作者在每篇故事中透過登場人物的追劇,描述一兩集書中劇的部分場景,並透過登場人物的瀏覽,引述網友留言或評論。劇情滲透到登場人物的日常生活,讓其有一些些心境或思維上的改變,即使不一定對其日常生活造成什麼影響或改變。對自己來說,作者讓書中劇的敘事與各篇故事的敘事,維持著比若即若離還要再疏遠一些的關係,反映出登場人物們,對於半是咎由自取、半是造化弄人的現實,在做著沒有什麼氣力、也沒有太多省思的掙扎。

在〈冷凍庫冷蔵庫合わせて五台〉中,主角很年輕就嫁給原本想成為返鄉貢獻之教師卻沒能取得資格的丈夫,並跟其來到偏遠的海島生活,進入一種兩村只有兩個姓氏之家族、彼此間存在默契十足之隔閡的生活方式。主角不自覺地內化了島上的價值觀,卻還是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在丈夫死後變成一個人在島上生活,雖然一度與另一個姓氏的女性成為相互陪伴的友人,卻因為不敢違背島上的潛規則而發生憾事。之後在〈鎌倉の家〉中,前述登場人物離開海島,來到提出書中劇企劃案但沒有實際參與劇本寫作的編劇所居住的平房,因為這間平房及其庭院是書中劇的拍攝場景,也是劇迷會來朝聖的所謂聖地。不管是在無法完全變成島民、彷彿是邯鄲學步的婦人,還是已經走下坡、像是被現實逼著隱退的編劇,生活並不如意,處處都有悔恨與遺憾,但是感覺好像該做些什麼、改變什麼的衝動,卻又不一定真的能帶來什麼改變。

〈半殺し〉講述配合男友價值觀而在其並未感覺相當舒適之情況下同居的主角,偶然接觸到保險經紀人所提供的免費財務規劃諮詢服務,開始思考其目前生活是否有充分考量到未來,更重要的是,是否有充分考量其個人意向與福祉。在〈ままならないキッチン、ままならない人生〉中,主角在小孩都獨立生活,丈夫在退休後選擇投入國際公益活動後,因為開始真正一個人獨居而被迫要發揮獨立自主生活的能力。〈毎日、揚げもの〉則講述,獨立撫養四名子女的單親媽媽,在提供居家照護服務時遇到言語霸凌,長女向前夫抱怨則是觸動主角的敏感神經。〈犬のご飯、私のご飯〉的主角不選擇在大城市中競爭,而是到較不繁榮的城鎮,從事薪資還夠餬口的送報工作,但可以不受限制地養三隻狗作伴。

作者筆下在不同地方、過著不同模樣的生活、但看著同一部電視劇的人們,或許因為不同原因而孤單著、無力著、做錯選擇、事與願違或根本不知道該盼望什麼。但人或許都或多或少是如此,對現實無能為力,因為氣力都用來解不可能完全解開的困惑,拉近與他人無法完全消弭的距離,掙扎著過上也不知為何得過上的自以為好日子。

2026年7月11日 星期六

青天

日本お笑いコンビ・オードリー之ツッコミ担当若林正恭的第一部小說作品,目前是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雖然自己並非其粉絲,也沒有對其表演或主持有什麼特別偏好或感受,但這位お笑い芸人的知名度與活躍程度,還是讓自己無法說是對其一無所知,即使自己還是在看了本書後面所載之作者簡介後,才知道其高中時期曾經參加美式足球社團,而其搭檔也是當時的隊友。本書在日本Amazon網站上獲得平均4.7顆星的讀者評價,有83%的讀者給出五顆星評價。但自己讀完後的感想卻是和那些少數較為接近,即1%的一顆星評價與另外1%的兩顆星評價,覺得「正直なところアメフトの理解が追いつかず、物語に入りきれませんでした,即使自己並不覺得,本書故事完全一無可取,所受評價必須低到只有一顆星,以及其做為一部青春小說沒有可觸發思考與想像之處。

撇開作者用了相當篇幅來描述的美式足球競賽場景,是讓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問題,自己對於本書為何能夠成為直木賞候補作的最大質疑是,其做為一部小說作品的敘事品質,其實並不能說是有達到一定水準。或許作者是在讓其第一人稱敘事者,在設定上貼近做什麼都不上不下、渾渾噩噩度日的高中生,所以其用語、表達跟思維邏輯都偏向淺顯、單薄而貧瘠,但這樣便會影響到整體敘事的表現與品質,讓通篇敘事對於登場人物的性格特質、行事作風與情緒都描寫得草率、粗糙與空洞,也讓敘事展開的節奏變得雜亂、結構變得鬆散。

舉例來說,主角有個同學會一起潛入對手的訓練場地去探查敵情,並且依據所得資訊擬訂對戰策略,即使其建議在面對實力落差過於懸殊的對手毫無用處,但卻可以幫助球隊追上實力差距並沒有那麼大的對手。然而,這樣一個或許可以因為被描繪得更立體、更生動,而讓讀者有更多想像與共鳴的人物角色,卻在本書故事變得很沒有生命力與被工具化,讀者不知道其為何會如此積極與用心於幫助主角謀劃戰略,也不知道其是想要度過怎麼樣的高中生活。其他的登場人物也都是很片面與功能性地出現在本書故事的敘事中,像是做為一個球隊的後輩、一個拉著主角回歸球隊的隊友、或者讓主角泡在麻將館裡之不太正經的大人們等。讀者需要用其過去的生活經驗來補充敘事情節過多的留白,雖然這或許是很多讀者覺得本書故事讀來讓其很有共鳴之處,因為其投射很多個人經驗在其中,並完成了二次創作,但是對自己來說,這就是體現了作者的敘事功力還不夠純熟。

主角在第一次從球隊引退,面對前途茫茫、無所適從的困境時,從遊戲場、麻將館遊蕩到夜店,因為無照騎乘贓車而被警察詢問,甚至被成不了氣候的混混幫派成員教訓了一頓。這段敘事情節或許是,讓對美式足球一無所知或不感興趣的讀者,在閱讀本書時,可以暫時擺脫過多的美式足球競賽相關敘事,進而獲得一些閱讀樂趣的喘息空間。然而,或許作者就是想要呈現主角這段經歷的虛妄與荒唐,所以刻意把這段經歷書寫得很淺薄與平淡,例如只是草草說明主角跟父母關係不睦,就簡單帶過為什麼主角的渾渾噩噩度日,不會受到父母的關心與介入。但是,對自己來說,主角的生活太缺乏與他人的連結、太沒有被現實所牽制或束縛,是讓自己讀來感覺本書故事有點失去重量感與現實感的地方。

或許作者說故事的功力還有待加強,卻在武器還沒有鑄造好之前,就想使出必殺技來以文載道,用敘事來陳述一番大道理。主角是「普通すぎる」、「すべてが中途半端」,所以「人にぶつかってないと自分が生きているかどうかよくわからなくなる」,必須重新把美式足球當成生活重心,就算球技沒辦法長進,也打不出一番成績。在球場上面對贏不了的對手,是神明所設下難以改變的命運,但是人有選擇去抗爭的自由,即使改變不了什麼,卻也是自由意志的展現。於是,主角在場上用盡全力地碰撞,要在粉碎不上不下的希望後結束一段人生經歷。或許作者想要傳達這些想法與體悟,但是卻沒有寫出一個好故事來襯托,即使這些想法或體悟還是可以觸發一些感受與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