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小說家小砂川チト的作品,為175回2026年上半期芥川賞的授賞作。或許是因為芥川賞的評選標準是聚焦在題材的新穎度而非敘事的精緻度與成熟度,所以一個把其實有點單薄卻很譁眾取寵之題材、用不太在乎結構與脈絡而只放大異想天開與另類觀點之手法、所創作出來的虛構故事,就可能會受到青睞。本書故事的敘事在結構上完全沒有在建構支撐、參照、迴圈或收束,在脈絡上則是有許多留白與空缺,連線性展開都有點斷斷續續不連貫,就更遑論形成縝密交織的多重敘事軸線。或許也是受限於篇幅,作者好像就只是想著告訴讀者,一些其認為讀者不曾想到過的想像或不曾思考過的狀況,而偏廢了把故事說好,或至少把故事說完整的工作。
與丈夫同時失業的女子,在丈夫離家出走後,像是陰錯陽差地進入某個應該是射擊遊戲所虛擬出的世界,取代前一任的非玩家角色,成為清理被射殺殭屍遺體的清潔人員。這樣的設定很獨特也很新穎,甚至讓人期待可以用來塑造出一連串的狀況或事件,讓身在其中的登場人物去面對、認知與檢視己身存在意義或價值。然而,作者選擇不去細緻或嚴謹地鋪陳出狀況與事件,而只是聚焦在讓身為第一人稱敘事者的主角抒發情緒、陳述意見或做出評價,並讓每件在故事中發生的事件,以及每個登場的人物,都是無來由地出現,沒有脈絡或前因後果地來去。於是,主角所體感的情感與所表述的觀點,都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或飄在空中的棉絮,沒有依附,沒有根基,讓人無從投射經驗,也無法對照現實。
作者讓本書故事的敘事變得很飄忽甚至空洞,完全沒有貼近現實的質地或重量,可能是為了要深化或突顯,其所想要描述的虛妄與荒謬,那種當代人失去相對界定存在意義之度量衡的孤獨感與虛無感。然而,失去生活現實的對照,任何想要指摘現實太過空虛或貧瘠的企圖都會失去力道與支撐,因為在虛擬的想像中沒有可以讓人標定其情感或觀感的座標或基準。
如果從事清理殭屍遺體的工作是一種沒有意義但卻折磨肉體的體力活,那麼主角必須被困在虛擬世界中的理由是什麼?只是因為其在現實中失業?但是其並未積極尋求再就業,而是不惜殺害前一任來取而代之?如果主角只是需要一份工作來安身立命,則那些想要被感謝、被肯定、被看見的欲求不滿,又是所為何來?如果工作就只是為了求溫飽的勞心勞力,那麼已經工作到腰酸背痛的主角,又是哪裡來多餘的心力去反省其如何在一群殭屍中自處?作者在其虛構中抽掉了幾乎所有的現實,讓讀者再也無法去辨識主角的能動與被動,去釐清其行為的動機或牽動其行為的力量,而只能看到主角像是掉進夢遊仙境的愛麗絲,只是一直在遭遇到各種光怪陸離,在庸人自擾與鬼打牆,卻對脫出當前狀況或逃出生天毫無作為甚至想法。
這樣的敘事到底能傳達給讀者什麼樣的訊息呢?讀者不可能活在本書故事所描述的虛擬世界中,因為這個與殭屍戰鬥的遊戲空間不可能是科幻小說所描述、做為當前現實投射出去的近未來。人類會變成人工智慧運作的道具、人工智慧會取代真人、活成殭屍是人類可能的演進方向、人類之後只能做著像是收屍般的工作等等,就算要為本書故事穿鑿附會出一些隱喻或象徵,可能也會太過勉強,因為其敘事並沒有指涉或對準一個可用來參照或對比的現實,只是不斷在想像、編造與生成文字,自然無法讓人望文生義,就像沒有給人字典卻要人翻譯一段沒有學過的外文一樣。
讀者可以共感主角希望被認同或被賦予價值的需求嗎?或許有些人可以,但是其應該是很善良地為作者填補了許多空白,很積極地拉近敘事與其日常生活的距離。在自己無法釐清主角是無路可去還是隨波逐流地留在成為與殭屍搏鬥之戰場的飯店裡,也無法理解為何在那個世界中工作變得如此個體化與邊緣化的情況下,要自己投射生活經驗在敘事上,進而產生共鳴,可能並不容易。對自己來說,一個在虛擬世界中清理殭屍遺體的人,與在現實世界中打掃街道的清道夫,或在辦公大樓維持環境清潔的清潔人員,其工作經驗會有多大不同,可能是一個在作者並未能說明細節卻又總是讓自己感覺是在無病呻吟的情況下,會讓自己完全無法從閱讀中找到答案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