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小說家宮内悠介的作品。當創作是從許多二手資料中,想像出一段作者根本不可能經歷過的經驗時,讀者應該要如何評價其所閱讀到的一切?是作者是否有透過縝密細緻的田野調查,將時代背景或所發生事件再現出來?這是紀錄片該做、而不是小說要做的事。是作者將其想描繪的遭遇或衝突,放進一個能與特定歷史文化或社會現實之意義有所連接的場景中,希望能同時為虛構與寫實增添新意,並從新穎的角度切入來省思所身處的現實?若是如此,則對自己來說,作者所書寫、實際存在或曾存在的時空背景,是否分毫不差地貼合真實、是否沒有任何疏漏或錯誤,可能都不是太重要的問題。作者可以扭曲或造假,可以美化或避重就輕,可以一廂情願或甚至為所欲為,只要其所構思的敘事情節,有因為被放在特定時空背景中或被連接到實際發生的事件,而有不同層次與屬性的意義被突顯出來。
作者書寫俄烏戰爭,再怎麼旁徵博引,都只能是隔靴搔癢,但因為作者無意要做紀實文學,所以其有沒有深刻地寫出戰爭的殘暴或荒謬,或許也不是那麼重要。對自己來說,作者想要書寫的是一個更日常、可能也是許多人或多或少有過經驗的狀況或處境,即一個母親即使愛兒子,卻對拉近彼此距離無能為力,面對其自身的一無所知,想要出奇制勝卻又是白忙與瞎忙一場。本書故事做為一篇虛構的敘事,最後還是給讀者一個有所交代、甚至可說是圓滿的結局,即使這是完全扭曲現實,是作者一廂情願地讓天時地利人和發生,但卻沒有減損,作者所書寫之母子關係的感染力,以及這段關係可以引發讀者共鳴的程度。或許應該說,作者只是用俄烏戰爭來包裝,笨拙的母親與兒子,如何在滿是遺憾的無可挽回中找到一絲救贖。
只是因為想要知道兒子為何自願去為毫無瓜葛的外國人打仗卻喪命,就衝動地走進戰事仍在持續的異國他鄉,本書故事的主角其實就是病急亂投醫地,想要面對其其實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失敗。兒子未能走在平凡人多半走的常軌上,有多少是因為母親的失敗或錯誤,或許是隻身前往烏克蘭的母親真正想要找到的答案。兒子應該是母親在這世上關係最親密的人,但現實卻是不論是物理距離或心靈距離都無法拉近的存在;於是,在得知兒子的死訊,原本生活已經沒有什麼重心的母親,只會變得更茫然與失落。母親只能演繹出一個為兒子變得偏激與瘋狂的形象,來掩飾或隱藏其其實已不知該為什麼把日子過下去的迷惘與空虛。
原本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魯莽行動,而一開始的日本大使館與非政府組織也的確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小說要有高潮迭起,要讓讀者有情緒起伏,所以作者便讓創意脫逸現實,讓主角很不合情理地碰巧遇到貴人相助,得以深入交戰區域,聽到有關其兒子是如何死亡的第一手目擊證詞。為了救貓而死的橋段,就很像是刻意要突顯對戰火無情、戰爭荒謬至極的批判,雖不能說是不可能發生,卻還是有那麼一點牽強。當烏克蘭人都只是為了報仇而參戰時,一個日本人因為覺得無法負起成年人該負的責任,無法對社會做出貢獻,所以想要從軍來為其他國家的人捍衛其家園,雖然不是真的出自無私或大義,而是為了消除個人的遺憾、挫折感或罪惡感,除了讓人讀來感覺到文化差異真的存在,也會對在亞洲文化中從眾或合群為個人帶來的壓力,可以感同身受。
跟日本母親同行,一路上幫了不少忙,出身烏克蘭但現居美國的另一個母親,因緣際會發現其兒子並不是為烏克蘭而戰,甚至是操作俄羅斯無人機殺害日本母親之兒子的凶手,除了感到愧疚之外,也在得知真相後,反而陷入迷惑不解與認知錯亂的狀態。或許是過去不好的經歷,讓美國母親的兒子想要抹去其烏克蘭的出身背景,但是因為已經死無對證,再怎麼做也無法知道當事人的真心。真相不一定會讓人高興或滿意,而不完整或只有表象的真相,就更讓人困惑、混亂或進退兩難。
知道真相的日本母親,回到日本後會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會因為得知真相又有貓相伴而能淡定與自在嗎?能在心情上有所寄託或依歸嗎?還有不算短的日子,孤獨、思念、愧疚甚至自責,不會成為糾纏的夢魘嗎?作者不打算說死,留給讀者自行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