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時の家

日本小說家鳥山まこと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芥川賞的共同受賞作。讀完本書後,或許不難察覺為何本書會獲獎,但另一方面或許也會開始思考,透過獎項來鼓勵或導引小說創作走向特定方向,這樣的價值選擇是否得宜。

作者將跨越時間與世代流動的記憶與感受,結合在物理性建築物的結構與裝潢以及社會性家族的觀念上,創造出一種獨特而新穎的敘事手法,書寫附著或被塗抹在建築物本體上的家族史,以及透過被建築物所觸發之視覺與觸覺,而開始自由遊走在回憶與當下、現實與想像之間的意識。這樣的敘事手法,好像很有空間可以讓作者操作來將讀者帶入一個立體而層次豐富的敘事當中,一種不聚焦於登場人物的情感與行動,而是透過物品、景象與氛圍去帶出與人有關的經驗、體悟、想法與情緒。當然,當敘事已經是一種非常古老之技藝時,要說用書寫一間房子來側寫曾經住在房子裡面的人們的經歷與回憶,從這樣的手法中看不到過往作品的影子,或許就有點掩耳盜鈴、睜眼說瞎話。而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作者必須在追求敘事形式之獨特性的同時,還是要兼顧其所書寫的敘事實質內容,即在房屋中懸浮或附著著的記憶與情感,要有能引人入勝的深度與質量。

可惜的是,作者並沒有做到,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有足夠的內涵與重量,可以讓人讀來感覺,用敘事一塊一塊來書寫建物、建材、裝潢、結構等,不是毫無章法、便宜行事,不是因為沒有辦法把人的事情寫得深刻而生動,所以只能擺擺樣子,打出一套虛晃一招的花拳繡腿。作者筆下的情感與想法,讓人讀來感覺淺薄而貧瘠,進而讓敘事讀來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瘦到皮包骨的模特兒,勉強穿上華麗服裝走秀,有種會懷疑這一切到底是在幹嘛的空虛感。

舉例來說,當本書故事一開始書寫出,建材在溫度變化中像是有機體般地出現不同階段與樣態的變化,甚至發出不同聲響時,讀者或許會期待,這樣的感官體驗會被連結到什麼樣的人事物上,而不是有點疑惑與失望地在讀完本書故事時發現,這段敘述與之後青年描繪建築物各個部分的行動沒有什麼連結。青年在即將被拆除的建築物中巡禮,素描著眼睛所看到的景象,觸摸著建築物不同部分或表面的形狀或質地,但是在其意識與突如其來的回憶之間,卻總是斷裂與毫無脈絡,回憶毫無預警地插入,然後在還沒有搔到癢處前就退場。

或許真正的問題在於,作者的人生經驗或想像力並無法助其創作出一個有深度或重量的敘事,所以其只能選擇把故事說得與眾不同,來掩飾故事本身缺乏能發人深省或引起共鳴的敘事元素。當然也有可能作者是刻意將登場人物的際遇寫得平淡無奇,藉以讓聚焦在建築物從興建到頹圮之歷程的敘事,可以吸引讀者的目光,並留給讀者很大的想像空間,去為登場人物在建築物中遭遇或促成的種種,解讀出各自的意義。但不論如何,一個本來跟著丈夫赴馬來西亞工作,但後來決定隻身回日本生活,且租屋來經營補習班的婦人,跟來補習班的學生經歷過一場地震,以及一對尚未有小孩的夫妻,妻子的雙親離婚,這些經歷或遭遇被寫成敘事,不僅讓人讀來無法觸發什麼感受或省思,也沒有與建築物相關敘事發生什麼相互牽引的關係,進而產生深層或複雜的意義。

對自己這樣一個閱讀品味較通俗傳統的讀者來說,或許像本書故事這樣,透過書寫與物品相關經歷來展現獨特性與創意的敘事,會因為太沒有情感深度或人性剖析而讀來感覺困惑,不知為何而閱讀,也不知該如何去評價這段閱讀經驗。當本書故事獲得的好評,集中在讚賞其從獨特的視角切入,書寫出不同於其他作品以人為本的敘事時,自己或許會想要提問,故事的價值到底是在於述說能引起共鳴或發人深省之登場人物的體會或行動,還是在於把敘事裡的人抽掉或淡化,留下把焦點放在物品上的獨特敘事形式。

2026年2月15日 星期日

カフェーの帰り道

日本小說家嶋津輝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直木賞的受賞作。「女給」是存在於戰前日本社會的一種職業:女性受雇於咖啡廳、陪客人聊天、甚至提供一些其他服務。本書故事的舞臺背景被設定為,開在偏離人潮往來或聚集區域、一間生意不算特別興隆的咖啡廳,而主要登場人物則是幾位在前述咖啡廳工作,但不符合當時主流僱用條件的女給,其可能是年齡超過19歲上限甚多,或者是單親媽媽、不識字等。咖啡廳一路從戰前、戰時到戰後持續開業,女給則是來來去去,而本書故事便在每一章中書寫特定女給的人生際遇,並隨著時間流動,側寫當時變動劇烈的社會現實。並不是被歷史所逼迫的悲慘、也不是在時局動盪中的糾葛與矛盾、更不是牽動歷史的謀略,本書故事所書寫的是一種在當時社會文化中被形塑,但卻又是超越特定時代背景、某種其實很日常或有共通性的小人物為生活所為掙扎或努力。

舉例來說,在〈タイ子の昔〉中,主角曾在前述咖啡廳工作,後來因緣際會轉職到更大、生意更好的咖啡廳,並因為成為男人的情婦而得以買下一間煙草店,做小本生意來扶養兒子長大成人。兒子被徵召到海外打仗,受到檢查與管制的書信往來,讓主角一邊擔心著兒子的安危,一邊渴望著資訊,卻也一邊懷疑著斷續而淺薄、出現在號稱是兒子親筆書信的文字,是否傳遞了與傳遞了多少真實。和主角相互取暖、給主角很多支持的鄰居,正值孕吐嚴重的懷孕階段,主角在試圖舒緩其症狀時,回到過去工作的咖啡廳,意外獲贈一罐鰻魚罐頭。除了容貌與日積月累的待客經驗外,主角沒有什麼過人的資源可以幫助其生活過得輕鬆容易些,而戰爭的荒謬與殘暴,除了逆來順受外,好像也沒有辦法再做些什麼。

時間在〈幾子のお土産〉中來到了戰後,戰爭所造成的荒蕪與頹圮,開始漸漸復原或復興,雖然有些人不見得能從那段傷痛中走出來。主角為了家計在咖啡廳工作,因為母親走不出兄長死在戰場上的悲痛,承受相當大的壓力,卻也無計可施。如何應對像是滔天巨浪般襲來、留下無法修復或抹滅之創傷的衝擊,或許是因人而異、形形色色,有人可以務實地快速向前走,有人卻會很長一段時間被困在低潮或悲傷中,甚至拖住身邊的人要向前走的腳步。要如何表現悲傷才是適量的悲傷、才是悲傷應該要有的樣子,或許是人人心中有把尺度常常在變的尺,無法量測出有共識答案的問題吧!

自己較喜歡的故事是〈稲子のカフェー〉。在戰前社會還在向上發展時,一個自覺與丈夫相比有些自慚形穢的婦人,因為友人的通風報信而認為丈夫跟其過往的女學生有染,便偷偷跑到咖啡廳,想要看傳聞中的女給長得如何,並擅自把對方想像成知書達禮、容姿端麗、千嬌百媚的女性,而其只能自愧弗如。然而,在咖啡廳工作的女給其實是文盲,而婦人的丈夫只是出於老師的職業病,想要教會女給識字而已。女給做為超齡還帶著孩子的女性,面對的現實相當殘酷,但是模仿在當時知名畫作中出現女子的妝容,卻意外為其帶來職涯與生活的重大轉機。人看到的他人,或許會有偏見、誤解與加油添醋,而人所看到的世界,可能與他人眼中的世界有很大不同。或許重點不是要澄清多少的真假是非,而是認知落差會如何以及驅動什麼樣的行動與作為。

人的謊話有多少比重或成分是虛偽不實、又是基於什麼理由被編造出來,〈嘘つき美登里〉企圖給讀者多一些思考的空間與角度。一個宣稱是19歲、但看來絕對不可能的女子來應徵女給,還說自己是貴族出身、住在豪宅中,這些聽在他人耳中還蠻滑稽的謊言,反而成為女子吸引客人的賣點。在有機會看到女子工作外的生活後,存在這些謊言背後的事實與緣由,讓人不僅對女子有了更多的親近感,也好像稍微窺見了,一個過去未曾想像過的世界。

在當時擁有算是不錯學歷的女子,來咖啡廳當女給是為了要累積可以用來創作小說的生活經驗,在離開咖啡廳後沒有成為小說家,最後還是為了餬口而回到咖啡廳工作。〈出戻りセイ〉講述這名女子如何在回歸咖啡廳工作時遇到一個理髮師,不僅給了如何改變其外貌的中肯建議,也向其點出應該想想未來要做什麼的問題。一段稱不上戀愛、卻比戀愛更美好的關係,因為戰爭的殘酷而畫下句點,但女子卻也因為這段緣分,找到人生下一步要走的路。

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最後のあいさつ

日本推理小說家阿津川辰海的作品。把原本可能是出現在複數不同小說中的敘事元素,像是連續殺人案件、時隔多年後出現的模仿犯、密室殺人、曾經風靡一時的警探推理劇、真相未被完全釐清的無罪判決、以真實事件為本的小說創作等,放在同一篇故事中,或許就是展現作者嘗試創作格局恢弘、脈絡複雜之敘事的企圖心。

這樣的創作,一方面要處理不同層次與面向的人性與現實課題,一方面要有條理地鋪陳出前述複數人性與現實課題,並讓其串接或交織成,會相互牽動的敘事,或許難免會有處理得膚淺或不夠周全的課題,也難免會有敘事結構不夠工整而鬆散龐雜的狀況。在閱讀本書時,或許該著眼於作者用怎麼樣的核心敘事元素來整合描述跨越多年時間軸的複數謎團事件,如何讓複數謎團事件的設計能在質量上差不多等值與平衡等。至於一些枝節的敘事軸線沒有被妥善收束,一些敘事橋段被處理得有些潦草等瑕疵,則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忽略,只要本書故事的整體表現有可以不被小瑕疵掩蓋過去的優異之處。然而,自己在讀完本書後,卻無法覺得其做為一本推理小說,可以說是非常有趣或相當特別,雖然作者用力斧鑿的痕跡處處可見,但是關鍵的謎團事件設計卻讓自己讀來感覺很淺薄而草率,讓本書故事變得像是身穿華服的乞丐,表象與內涵無法相稱。

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核心敘事元素是,成功扮演獨具慧眼之警察的演員,無法走出角色,但也無法真正成為角色的糾葛。姑且不論本書故事所虛構出來的警探推理電視劇,是否是在現實生活中實際存在之知名電視劇的廉價模仿或刻意嘲諷,因為這不過就是敘事的枝節,並不足以動搖核心敘事元素的展開,只要核心敘事元素被展開得得宜與細緻的話。扮演名偵探的演員無法抽離角色,無法放下扮演名偵探為其帶來的聲譽與光環,進而試圖在現實生活中搭建一座可以用來延續角色扮演的舞臺,但畢竟現實不似虛構世界,可以隨創作者意思來形塑,所以演員的名偵探家家酒,勢必會出現破綻且遇到現實的反撲。

只是,作者為前述核心敘事元素放上太多的裝飾,拉出太多的枝節,不僅無法掩飾,由核心敘事元素所發展出的謎團事件在設計上的缺陷,更減損主要敘事軸線的架構嚴謹度與節奏緊湊感。例如,作者安排敘事者是一名取材真實事件來創作小說的作家,其著手蒐集過往演員被懷疑殺妻之事件,當時同時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件,以及當下發生之模仿連續殺人案件犯案模式行凶的案件等相關資訊,想要創作一本非虛構與探索真相的小說。或許過於繁雜的複數事件鋪陳架構,是作者創作企圖心的體現,所以不用投以質疑或挑戰的目光。但是作者安排敘事者有一個友人兼工作夥伴,敘事者的第一部作品是用這個友人的個人經歷來創作,而這個敘事橋段不僅沒有妥善描繪敘事者的內心糾葛,更沒有與核心敘事元素產生任何有意義的牽引或互動,就會讓人讀來感覺,作者像是在填充敘事篇幅,想著要把構思出的點子都放進敘事中,卻虎頭蛇尾地沒有好好收束而變成畫蛇添足。

當年演員在電視劇結束後,因緣際會地發現連續殺人案件的真凶,還試圖把妻子自殺偽裝成該真凶所為,藉以搭建讓其延續名偵探角色扮演的舞臺,其所使用媒體與訴訟策略在當時是成功的。只是,時隔多年後,敘事者像是貨真價實的名偵探,透過整理分析所蒐集資訊,抽絲剝繭出當年真相,不免讓人讀來感覺,當年的警察或關係人是否都過於不長眼或容易被誤導,特別是當演員的布局其實並不複雜或縝密時。

演員的私生子成為另一個關鍵人物,不僅為了引出退隱的演員而犯下模仿殺人之罪行,甚至殺害敘事者的友人來惡意構陷演員。只是對自己來說,私生子怨念的濃度與深度讓自己讀來很難理解或認同,以此為動機殺害無辜的人,更是讓人讀來感覺匪夷所思。

總結來說,本書故事就是一盆用了很多花材的插花,乍看以為會很有層次與意境,可以詮釋出很多意義,得到很多樂趣,但細看卻發現,插花的手法有點生澀,花材的布局有點雜亂,整體而言沒有太多內容可以供人玩味或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