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

能面検事の挫折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為系列作品第四部。作者是量產型的作家,已創作出複數個以不同且各具特色之登場人物為主角的系列,所以透過讓某個系列的主角去另一個系列「驚喜客串」或「跨界聯名」,進而讓不同系列的世界觀可以相互激盪與碰撞,是一個可以讓系列作品的意義增生、背景設定更豐富的手法,雖然有時候也可能只是一種沒有發揮什麼實質作用的過度裝飾而已。當不同系列的登場人物,從事彼此會有機會在職場上碰到面的職業時,這些系列作品的世界觀便可說是產生了一種鄰接性,讓登場人物跨系列的「交流」變得更容易、更合情合理、甚至更有可看性。本書故事或許就是如此。

少年時期曾犯下凶惡罪行的律師,或許是環境所迫,也或許是性格使然,雖然有聰明才智,卻以專門為一般人會認為是壞人的被告辯護而打出名號,甚至因為訴訟勝率太高而成為檢方公敵。以喜怒哀樂不形於色聞名的檢察官,不近人情且特立獨行,即使是偵辦會影響其職涯的案件也能秉公處理。做為本系列作品的主角,檢察官會變成在工作時絲毫不讓情緒顯露出來的樣子,乃是因為其過去曾經在訊問被告時被套出被害人的藏身處,讓被告可以透過前來接見的律師傳話,進而導致被害人被殺害,甚至讓被告在撤銷羈押被釋放後,也疑似被捲入火災後身亡。律師做為被害人的委任律師,指責檢察官的失職導致被害人身亡,而檢察官也因為這起事件而被調動。

律師與檢察官,不同系列作品的主角在本書故事中棋逢對手、高手過招,加上其他系列作品之民間鑑定機構負責人的「友情客串」,讓本書故事成為作者透過嫁接不同系列作品世界觀、為敘事增添色彩與變化的範例。遊走在合法或合理之灰色地帶的律師,在本書故事中二度接受應該無法負擔起費用之當事人的委任,其背後的用意是要為其擔任法律顧問的黑道幫派,探知敵對幫派販毒通路等相關資訊。檢察官當年在年輕氣盛時,想要利用被懷疑販毒之犯罪嫌疑人涉入家暴案件的機會,找出與販毒相關之犯罪證據,但卻功敗垂成。多年後偵辦當年案件關係人被指控使用與持有毒品的案件,在一面與狹路相逢的律師過招時,也一面把當年未能釐清的真相抽絲剝繭出來,即使最後的結果還是功虧一簣,無法將黑道販毒的通路一網打盡,而只是讓當年詐死的惡人被殺人滅口。

前述敘事或許透過接合不同系列作品的世界觀來帶給讀者新鮮感,但是其敘事情節轉折或謎團設計是否符合讀者被因此拉高的期待,卻是另外一回事。舉例來說,在第一起案件中,被告被燒成一具焦屍,卻碰巧留下兩根手指頭可以比對指紋,就已經會讓讀者嗅到疑似詐死的氣息,只是還無法確定指紋比對是如何被操弄。當在多年後的第二起案件審理過程中,染毒的警察被揭露當年調包了指紋的檔存資料時,部分讀者或許會覺得這樣的敘事情節展開並沒有做到充分的鋪陳,同時不太有讓人讀來感覺出乎意料之戲劇效果。

在以其自身為主角的系列作品中,律師雖然被描寫得惡名昭彰、到處樹敵,但是其遊走在法律與道德邊緣的行事作風,總是還有那麼一點伸張正義的色彩。但是在本書故事中,律師卻只是為了對其提供金援之黑道幫派的利益,別有用心地接受當事人的委任。律師意圖獲取敵對幫派販毒通路相關資訊的行動並未成功,其所採取的行動對檢察官的偵辦也沒有產生什麼實質的干擾,只是讓檢察官及其事務官,因為過度意識到律師的存在,而在一開始有點亂了陣腳。然而,雖然也稱不上什麼反派角色,但是一旦離開了以其自身為主角之系列作品的敘事與世界觀後,律師就少了那麼一些正義與良善,而多了一些狡猾與卑劣。

作者整合其先前累積的創作來玩出新意,產生能勾起讀者興趣與期待、有新鮮感的作品,展現作者活用其創作資產來翻出新故事的創意與巧思。只是,讓原本在不同敘事時空中登場的角色站在同一個擂臺上對決,形式上的新鮮感並不一定能彌補,實質敘事的內容平淡與質地粗糙。

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けんぐゎい

日本小說家朝倉かすみ的作品,為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授賞作。

主角在小時得過天花,雖然保住性命,卻因為皮疹結痂在全身包括顏面留下瘢痕。因為如此再加上家境不好,主角失去與男性結婚、組成家庭的機會,而對於養育女兒並沒有太多責任感的母親,便將主角送去當學徒兼幫傭。因為這樣的際遇,主角成為「けんぐゎい」,一個只能待在界線外或邊陲、無法進入「普通」或「常態」範疇的奇人或異類。或者說,主角這樣的人,在其所身處的時代,不能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在檯面上要求或主張些什麼,不能用一般人的方式安身立命,只能待在底層、邊界或暗處,面對權益隨時被侵害的風險,要翻身只能走旁門左道,或主動披荊斬棘、踏上他人所不會踏上的險路。當然,不合群甚至被打壓的異類,有可能只是未遇伯樂的千里馬,就像醜小鴨的醜只是被非我族類之審美觀所界定出來的產物,當時機到來便展現其價值來獲得正確的評價。

主角在當學徒的期間,其師父收了一個容貌俊秀的男徒弟做為接班人,而這個接班人又迎娶了一個大家閨秀做妻子。接班人在師父過世後接手一切,主角的地位被邊陲化,容易在權力不對等的情況被剝削,再加上主角其實愛慕著接班人,致使主角就算想躲也無處可躲,最後淪落為風流成性之接班人在暗地裡洩慾用的道具。接班人並不希望有任何子嗣,但一直在提醒主角要有自知之明的接班人正宮,卻是希望家族可以人丁興旺。當接班人讓主角懷孕後,正宮希望主角生下來,但接班人卻介紹主角去看可以幫人墮胎的產科女醫生。後者的行動意外牽起一段緣分,將主角的人生帶向可以脫胎換骨的機會。

產科女醫生看到了主角的與眾不同,或者說其感覺用主角很投緣,讓主角有機會向其學習產科知識。主角累積多年的實務經驗後,決定建立體系經營的診療所,並將其過去認識、同樣是「けんぐゎい」的人們集結起來一起工作。接班人找上門來詢問離家出走之正室的下落,結果主角聯手其他曾經也被接班人迫害過的人,殺害接班人後毀屍滅跡。

本書故事的敘事基調是殘忍而冷酷的。主角的母親對於主角妹妹在工作場所被老闆性侵一事,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壞事,主角妹妹不用覺得憤恨或委屈,而應該從中撈到好處。接班人把主角視為所有物,對於其異於常人的特質表現出幾乎異常的迷戀,在無視其意志與主體性的情況下,要求其成為洩慾工具,且不能懷上子嗣。主角為懷上雙胞胎的少女接生,並隨意把其中一個嬰孩交給生母、然後把另一個留下來撫養。這些登場人物都活在一個讓人無法陳義過高的現實中,其不會進行太多的倫理思考,即使主角是有一直在遵循本能與務實地釐清其所身處情況與自身情感。登場人物們的選擇與行動沒有什麼猶疑或兩難,不管是行惡還是為善,登場人物們都不太去思考是非曲直,不會有什麼罪惡感或愧疚感,也不會有什麼滿足感或成就感。

然而,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登場人物們,因為太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追求行為舉止的正當性,所以其人物像反而讓人讀來感覺很不立體、很不真實、也不太有鑑別度。

這些登場人物的生活方式都不是符合社會通念的常態,所以其處世之道或人生哲學或許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共感或體會。要說這樣的扭曲或奇形怪狀是時代背景所使然,但登場人物們的「奇怪」在當時也是特例而非常態。或許作者是希望讀者去看到被時代的主流所排擠或邊緣化的人們,是如何掙扎著找到其生存之道。但是作者的描述卻太過側重在這些人的獨特性,不只是特徵與特質,還有人生際遇與價值觀。如果登場人物們的特別是來自其自身,而不是有什麼環境因素在牽引,這樣或許讀者就很難透過設身處地的換位思考來產生同理心。看著一群與自己沒有太多共同點的人們,想著做著很不一樣的事情,或許也就不太可能對其產生什麼共鳴,或可以被其故事觸發什麼省思。

2026年7月19日 星期日

#台所のあるところ

日本小說家原田ひ香的作品,為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要說本書是短篇小說集,作者卻用了一個書中劇的敘事元素把各篇故事串在一起,且這個書中劇的敘事,是沿著各篇故事的串接逐漸展開到結尾,讓本書故事呈現出一種,不同觀眾在各自世界中看著同一齣戲,帶著各自想法過著各自有不同難處或問題之生活的樣貌。然而,即使有最後一章,在說明各篇故事主角在書中劇結束生活變得如何,但要說本書故事是有完整起承轉合結構的長篇小說,可能還是有點勉強,因為包括最後一章之主軸敘事在內的各篇故事敘事,都是除書中劇外再無其他交集,各自有其展開脈絡,雖然是有個小小變形,即其中一篇故事的主角最後走入了最後一章故事的敘事中。

描寫不同的觀眾出自不同的理由收看著,一部在深夜時段播出的電視劇,並即時追蹤在社群媒體上的討論,讓電視劇的劇情在其各自的人生中發酵後,釀造出不同的意義,這樣的敘事結構或許就是,作者用其獨特的發想為本書故事所設計出的與眾不同。然而,作者並沒有把各個登場人物的際遇,緊實地綑綁或至少牽連在一起,而是讓讀者像是在看著不同櫥窗的展示,並留給讀者很大的曖昧空間,去猜想這些展示是否有一個共通的策展主題,還是就是一個拼湊出來的各自表述。

書中劇講述的是,一個母親將其女兒丟在公務員友人的家中後失聯,友人則將其女兒視如己出地撫養長大。友人在職場遇到昔日同窗,在兩人關係逐漸升溫時,棄養女兒的母親突然現身,想要討回女兒,還暗示與友人目前關係不錯的昔日同窗可能是女兒的生父,雖然事後坦承說謊。作者在每篇故事中透過登場人物的追劇,描述一兩集書中劇的部分場景,並透過登場人物的瀏覽,引述網友留言或評論。劇情滲透到登場人物的日常生活,讓其有一些些心境或思維上的改變,即使不一定對其日常生活造成什麼影響或改變。對自己來說,作者讓書中劇的敘事與各篇故事的敘事,維持著比若即若離還要再疏遠一些的關係,反映出登場人物們,對於半是咎由自取、半是造化弄人的現實,在做著沒有什麼氣力、也沒有太多省思的掙扎。

在〈冷凍庫冷蔵庫合わせて五台〉中,主角很年輕就嫁給原本想成為返鄉貢獻之教師卻沒能取得資格的丈夫,並跟其來到偏遠的海島生活,進入一種兩村只有兩個姓氏之家族、彼此間存在默契十足之隔閡的生活方式。主角不自覺地內化了島上的價值觀,卻還是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在丈夫死後變成一個人在島上生活,雖然一度與另一個姓氏的女性成為相互陪伴的友人,卻因為不敢違背島上的潛規則而發生憾事。之後在〈鎌倉の家〉中,前述登場人物離開海島,來到提出書中劇企劃案但沒有實際參與劇本寫作的編劇所居住的平房,因為這間平房及其庭院是書中劇的拍攝場景,也是劇迷會來朝聖的所謂聖地。不管是在無法完全變成島民、彷彿是邯鄲學步的婦人,還是已經走下坡、像是被現實逼著隱退的編劇,生活並不如意,處處都有悔恨與遺憾,但是感覺好像該做些什麼、改變什麼的衝動,卻又不一定真的能帶來什麼改變。

〈半殺し〉講述配合男友價值觀而在其並未感覺相當舒適之情況下同居的主角,偶然接觸到保險經紀人所提供的免費財務規劃諮詢服務,開始思考其目前生活是否有充分考量到未來,更重要的是,是否有充分考量其個人意向與福祉。在〈ままならないキッチン、ままならない人生〉中,主角在小孩都獨立生活,丈夫在退休後選擇投入國際公益活動後,因為開始真正一個人獨居而被迫要發揮獨立自主生活的能力。〈毎日、揚げもの〉則講述,獨立撫養四名子女的單親媽媽,在提供居家照護服務時遇到言語霸凌,長女向前夫抱怨則是觸動主角的敏感神經。〈犬のご飯、私のご飯〉的主角不選擇在大城市中競爭,而是到較不繁榮的城鎮,從事薪資還夠餬口的送報工作,但可以不受限制地養三隻狗作伴。

作者筆下在不同地方、過著不同模樣的生活、但看著同一部電視劇的人們,或許因為不同原因而孤單著、無力著、做錯選擇、事與願違或根本不知道該盼望什麼。但人或許都或多或少是如此,對現實無能為力,因為氣力都用來解不可能完全解開的困惑,拉近與他人無法完全消弭的距離,掙扎著過上也不知為何得過上的自以為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