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抹殺ゴスゴッズ

日本推理小說家飛鳥部勝則的作品,目前是2026年第26回本格ミステリ大賞小説部門候補作,以及2026年第79回日本推理作家協会賞長編および連作短編集部門候補作。作者用超過600頁的篇幅,鋪陳出在平成和令和兩個年代、分別發生在父親與兒子身上的兩起,或更精準地說,兩群事件。用交替的章節分別敘述,沿著兩個時間軸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並透過逐漸揭開同時在過去與當下時空中都有登場、但姓名不同的人物身分,來將過去與當下兩軸敘事,在故事最後牽連起來。作者創作企圖心相當恢弘,在基調相當超脫現實的敘事中,放入種類繁多到會讓讀者應接不暇程度的敘事元素,包括怪力亂神、蠱毒、另類宗教、地方名門複雜親族關係、以企業做掩護之黑道幫派、藝術創作、價值不菲之名家畫作、礦坑密道、私刑與不符人道精神之醫療處置等,讓讀者不僅無法猜想到敘事情節展開的方向,甚至連敘事框架與屬性都無法確切掌握與界定。

或許就是這樣讓人眼花撩亂、卻又亂中有序到可以長出一個收拾所有雜亂之結局的敘事,讓本書可以入圍年度推理小說獎項,並獲得不少正面的讀者評價。只是對自己來說,複數的謎團、橫跨不同世代的冒險與犯罪、不太貼近現實的場景,都讓本書故事的世界觀變得龐雜、甚至是失序而毫無章法或道理可言。登場人物基於獨特甚至偏差的價值觀在行動,在敘事所構築出的世界中,彷彿不存在讀者熟悉或可辨識出的常理、常識或社會通念。但本書故事似乎又與特殊設定之推理小說有些許不同,因為存在於本書故事背景中的種種獨特設定,並沒有形成一個有嚴謹結構、能夠自圓其說的論述體系,而彷彿是從所鋪陳出、複數多樣的敘事元素中,隨性甚至恣意地抽出推進敘事展開有需要的部分,卻沒有細緻地讓這些部分能相互支撐、發生相乘作用且不產生衝突矛盾。

而這樣或許可以說是雜亂無章的世界觀,反映在登場人物性格與情感的描繪上,就會讓不同人物的形象與個性沒有太大的鑑別度與差異性,且個別人物的行為動機與情緒反應,會讓人感覺是空洞而沒有脈絡或邏輯。在本書故事中有為數不能說少的登場人物,但是要說有什麼性格鮮明、形象立體的人物,卻好像找不太出來。一些登場人物可能有某部分的形象很特別,某部分的性格很怪異或甚至乖張,但是或許因為敘事太過繁複,所以壓縮到深入刻劃登場人物形象與性格的空間,讓原本可能可以被描繪得更立體的形象與更細膩的性格,都只能被潦草地處理。

或許可以說,作者犧牲了讓登場人物變得更有血有肉、活靈活現的可能,來製造把故事說得毫無冷場、一再翻轉的機會。但另一種可能是,作者壓根就沒有花太多心思在引導讀者去想像與思考,登場人物所面對的人性課題或內心掙扎,因為作者要的就是把故事說得複雜,讓讀者在拍案叫絕的同時,感受到極高的娛樂效果與刺激感。舉例來說,本書故事多數事件的真凶,在平成年間殺害其祖父跟兄長,在令和年間則是為了畫下人死後的各階段變化,殺害協助其作畫的模特兒,還殺害了在平成年間揭發其殺人罪行、後來成為令和年間主角父親的平成年間主角。作者對於凶手的犯案動機,只是很隨便甚至可以說是不負責任地說明,把一切推給兄長的性騷擾與凶手性格的偏激與扭曲,讓人讀來感覺很薄弱而沒有說服力。謎團事件被作者寫得曲折離奇、很有戲劇張力,但是牽連在事件中的登場人物們,卻被描繪得很沒有真實感。

不過,本書故事並非讀來會感覺無趣或平淡,在了解並接受作者在創作上所做的價值選擇後,自然就能看到作者發揮其想像力與創意,努力把故事說得複雜而有趣的作為。只是,對自己來說,如果只要鋪陳出複數個撲朔迷離、讓人容易治絲益棼的謎團事件,但不給這些謎團事件一個合情合理的情境背景,也不讓牽涉其中的登場人物面對一些人性課題或展現一些情感糾葛時,這樣的故事即使有趣,卻不是自己所偏好的閱讀樂趣。

2026年4月5日 星期日

探偵機械エキシマ

日本推理小説家松城明的作品,目前是2026年第26回本格ミステリ大賞小説部門候補作。具備推理能力的AI機器人能準確指認出殺人凶手,遭遇一起又一起的事件並揭露其背後真相,如果作者在本書故事中僅讓其想像力與創意發揮至此程度,且只是在一篇又一篇的故事中複製前述設定,然後放入可能對讀者來說似曾相識的事件敘述中,則本書可能就會只是一本追隨流行而平庸的作品。另一方面,作者對AI機器人的設定,對自己來說是有點任意而不夠嚴謹,無法解釋的部分就置之不理,只選擇對其有用的元素,但沒有將之組織成能夠自圓其說而沒有漏洞的特殊設定。然而,有趣的是,作者看似對AI的想像太過自由而膚淺,卻在融入本書故事敘事時轉化成多重層次與複數面向,反而讓本書故事跳脫出僅是書寫AI超越人類的平庸與貧乏,讓人讀來有一種在設定上不夠嚴謹,卻在敘事上花樣百出的感覺。

在本書故事中登場的AI機器人,可能是來自中東某個國家,且其開發是設定軍民兩用為目標,雖然實情如何對登場人物來說已經不可考。AI機器人被父母雙亡的管理者帶到日本,在機器人的日語溝通能力尚未流暢前,管理者便負責翻譯機器人的陳述內容,並在機器人依設定處決其所指認出之凶手前,阻止機器人殺人。得知AI機器人存在的大學教授,指派其女學生以觀察員身分隨同管理者與機器人行動,但實際上是佈下嚴密監控,防止若管理者出意外會放任機器人失控的情況發生。

管理者靠祖父遺留下來的大樓與財產,過著不事生產、離群索居的生活,在長期僅與機器人交流、看著機器人展現過人推理能力的情況下,其開始失去主體性,甚至放棄思考。這樣的敘事情節或許會讓人延伸思考,人類過度依賴AI所帶來之便利會產生的負面影響。當人類不再思考、想像或創作,不再積極表述而只想偷懶地敷衍了事,這個世界會是如何運作呢?一個千萬不要問AI、可能AI也回答不來的問題。

本書故事的頭尾呼應,或許可說是其敘事結構在設計上相當巧妙的地方。在一開始的〈Open the curtain〉中,教授牽線讓管理者帶著AI機器人拜訪現在是AI公司社長的教授同學,而社長想著要試探管理者的能力到何種程度,並想要獲得AI機器人背後的技術。在對話中AI機器人突然揭露,社長在不久前,應該是一時衝動殺了人,屍體被藏匿,而玻璃窗前的血跡則用窗簾遮掩。從一開始描寫謹慎試探的對話攻防,突然轉折到鋪陳AI機器人的推理,沒有敘述事件本身卻有拋出線索,這樣的敘事展開不能不說是展現了巧妙的設計與構圖。而社長妻子因為家中AI機器人的存在而覺得人格不受尊重,不滿社長在重視AI的同時將其視為從屬,進而惹來殺身之禍,或許是該篇故事附加、可以啟發讀者思考的有趣之處。

觀察員陪著管理者與AI機器人經歷過三起事件,而在最後一篇故事〈Just a machine〉中,觀察員揭發了教授的布局,並要求教授想辦法讓管理者從與AI機器人綁在一起的命運中解脫。教授解釋其之所以會嚴密監控管理者行動,乃是因為AI機器人身上可能藏有小型核彈,而如果沒有管理者的控制,將可能造成嚴重後果。回應觀察員的要求,教授提出的方法是將AI機器人轉介給其社長友人,而此時本書故事的敘事時間軸變成一個迴圈,最後一篇故事變成第一篇故事的延續,管理者為了阻止機器人處決社長而身受重傷,但也因此解開了與機器人綁在一起的束縛。

在中間的三篇故事中,作者發揮想像力去推展其設定在敘事上的各種可能性。〈Don’t disturb me〉講述觀察員的友人設局來測試是否有可能欺騙AI機器人,以及AI機器人判斷人類是否懷抱殺意的侷限何在。AI機器人並不是人類,其基於線索所做出的推理,並無法完整將人心涵蓋進去。〈Lost and found〉則講述AI機器人可能發展出不受控制或管理的「私心」,在其其實早就知道有犯罪行為發生的情況下,選擇不在當下介入,而是等待其可以處決凶手的時機到來。當人類控制AI機器人的機制突然失能時,迫使登場人物要緊急應變與避禍的緊張局面,則是〈You have control〉的敘事主軸。

2026年3月31日 星期二

暁星

日本小說家湊かなえ的作品,目前為2026年本屋大賞ノミネート作。雖然本書在日本Amazon網站上的讀者評價獲得平均4.1顆星的好評,給出5顆星的讀者占58%,但自己卻是與那些給出1顆星的8%讀者較有共鳴。本書故事的敘事結構是前後兩部構成,使用的是第一人稱敘事者虛實參雜的自白形式。前半部是在高中母校所舉辦之活動上刺殺政治人物的凶手,在雜誌上進行自我剖白的連載,時而穿插凶手父親小說作品、網路評論、相關人士說詞等片段文本。後半部則是凶手的共犯、情人與青梅竹馬,但每個身分都曖昧而不明確,所創作之遊走於虛構與紀實間的自傳體小說,陳述其被新興宗教所束縛與利用,在文壇嶄露頭角,卻掙扎著想要擺脫控制。

作者挑戰了對其身為資深小說家來說應該不算螳臂當車的困難題材:一個與出版業甚至政壇牽連甚深的新興宗教團體,操控著由大型出版社所舉辦、具相當公信力之文學獎,謠傳是只有信徒才能得獎,而得獎者也得貢獻版稅給教團。前半部主角的父親是曾獲得前述出版社所辦理新人文學獎的小說家,多次入圍前述文學獎卻因為不願入教而止步於陪榜,但母親卻是虔誠信徒,甚至將全部家產都奉獻給教團。在父親身亡、母親離家後,原本有望繼續升學的主角選擇在高中畢業後就業,讓患病的弟弟可以接受治療與讀大學。主角宣稱是為了替父親報仇而行凶,所以其將父親獲獎時受贈的拆信刀研磨得更鋒利,用來刺殺受教團提攜,從得獎小說家轉換跑道成為國會議員,最後還入閣的政治人物。

原本以為後半部會翻轉前半部敘事,或至少讓前半部敘事啟人疑竇、曖昧不清之處,可以撥雲見日而有更清楚一點的輪廓與細節,但是作者卻選擇另起爐灶,書寫另一個主角同樣是被教團與信徒母親所擺弄的人生,並讓本書故事的敘事多了對愛情的側寫,雖然兩人相遇的頻率被牛郎織女還少,且關係若即若離、虛虛實實。這讓自己讀來感覺,作者好像是想要貼近現實本是一團混沌的狀態,所以捨棄全知視角,讓登場人物加油添醋或避重就輕地說著其遭遇與感受,但是卻也讓讀者被作者帶著走進迷宮,在閱讀過程中一直遇到歧路與死路,在好像隱約看到什麼、卻又什麼都看不清楚的迷霧中遊走。

作者應該可以書寫出有層次感與景深的敘事,即使是處理複雜的題材。但是作者卻有點勉強地把小說創作、出版自由與自主被侵害、新興宗教斂財、宗教結合企業與政治的惡勢力、信徒的小孩生活被影響等敘事元素都牽連進來,彷彿要讓人聯想到實際發生的特定事件,但又迴避不去特定出什麼細節,而讓整體敘事處於一種不深不淺、不夠直白又不夠隱喻、說了很多但好像都沒說完的狀態。作者筆下的登場人物,出人意料地被描繪得很沒有立體感與性格特質,即使遇到不太普通的事情,即使做出並非社會通念認為該做的事,但是登場人物們還是很沒有辨識度地,用著很生硬而呆板的演技講出作者所安排的臺詞,思想與情感都很空洞。

在後半部中登場的另一名主角,被身為信徒的母親逼著將其順手牽羊的行為寫成文章,並因此入選教團所辦理的徵文比賽。在教團隱身在其背後之出版社的支持下,主角展現了小說創作的才華,但卻也一直被要求要貢獻所得與才華給教團。後半部主角一路走來,偶爾會與前半部主角邂逅,其把對方當成同病相憐的知音,以及暫時可以逃離現實的救贖。後半部主角決定脫離教團,並計畫與前半部主角一起殺害政治人物,雖然之後是前半部主角一肩扛下所有責任。

或許是作者在炫技,又或許是作者文風如此,在本書故事中敘事觀點滲透著主觀與不確定,敘事視角狹隘,讓通篇故事讀來給人感覺模稜兩可,甚至是語焉不詳。作者可能不打算文以載道,可能期待作者去窺探登場人物的意識與內心,去感受其情感的流動與變化,而不要去針砭社會現實,批判不夠善良的價值選擇。但是即使如此,本書故事的敘事對自己來說還是太過淺薄、太過鬆散、太過雷聲大雨點小、太過無法觸發自己去省思或感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