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1日 星期六

Z線上のピエタ

日本小說家宮内悠介的作品。當創作是從許多二手資料中,想像出一段作者根本不可能經歷過的經驗時,讀者應該要如何評價其所閱讀到的一切?是作者是否有透過縝密細緻的田野調查,將時代背景或所發生事件再現出來?這是紀錄片該做、而不是小說要做的事。是作者將其想描繪的遭遇或衝突,放進一個能與特定歷史文化或社會現實之意義有所連接的場景中,希望能同時為虛構與寫實增添新意,並從新穎的角度切入來省思所身處的現實?若是如此,則對自己來說,作者所書寫、實際存在或曾存在的時空背景,是否分毫不差地貼合真實、是否沒有任何疏漏或錯誤,可能都不是太重要的問題。作者可以扭曲或造假,可以美化或避重就輕,可以一廂情願或甚至為所欲為,只要其所構思的敘事情節,有因為被放在特定時空背景中或被連接到實際發生的事件,而有不同層次與屬性的意義被突顯出來。

作者書寫俄烏戰爭,再怎麼旁徵博引,都只能是隔靴搔癢,但因為作者無意要做紀實文學,所以其有沒有深刻地寫出戰爭的殘暴或荒謬,或許也不是那麼重要。對自己來說,作者想要書寫的是一個更日常、可能也是許多人或多或少有過經驗的狀況或處境,即一個母親即使愛兒子,卻對拉近彼此距離無能為力,面對其自身的一無所知,想要出奇制勝卻又是白忙與瞎忙一場。本書故事做為一篇虛構的敘事,最後還是給讀者一個有所交代、甚至可說是圓滿的結局,即使這是完全扭曲現實,是作者一廂情願地讓天時地利人和發生,但卻沒有減損,作者所書寫之母子關係的感染力,以及這段關係可以引發讀者共鳴的程度。或許應該說,作者只是用俄烏戰爭來包裝,笨拙的母親與兒子,如何在滿是遺憾的無可挽回中找到一絲救贖。

只是因為想要知道兒子為何自願去為毫無瓜葛的外國人打仗卻喪命,就衝動地走進戰事仍在持續的異國他鄉,本書故事的主角其實就是病急亂投醫地,想要面對其其實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失敗。兒子未能走在平凡人多半走的常軌上,有多少是因為母親的失敗或錯誤,或許是隻身前往烏克蘭的母親真正想要找到的答案。兒子應該是母親在這世上關係最親密的人,但現實卻是不論是物理距離或心靈距離都無法拉近的存在;於是,在得知兒子的死訊,原本生活已經沒有什麼重心的母親,只會變得更茫然與失落。母親只能演繹出一個為兒子變得偏激與瘋狂的形象,來掩飾或隱藏其其實已不知該為什麼把日子過下去的迷惘與空虛。

原本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魯莽行動,而一開始的日本大使館與非政府組織也的確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小說要有高潮迭起,要讓讀者有情緒起伏,所以作者便讓創意脫逸現實,讓主角很不合情理地碰巧遇到貴人相助,得以深入交戰區域,聽到有關其兒子是如何死亡的第一手目擊證詞。為了救貓而死的橋段,就很像是刻意要突顯對戰火無情、戰爭荒謬至極的批判,雖不能說是不可能發生,卻還是有那麼一點牽強。當烏克蘭人都只是為了報仇而參戰時,一個日本人因為覺得無法負起成年人該負的責任,無法對社會做出貢獻,所以想要從軍來為其他國家的人捍衛其家園,雖然不是真的出自無私或大義,而是為了消除個人的遺憾、挫折感或罪惡感,除了讓人讀來感覺到文化差異真的存在,也會對在亞洲文化中從眾或合群為個人帶來的壓力,可以感同身受。

跟日本母親同行,一路上幫了不少忙,出身烏克蘭但現居美國的另一個母親,因緣際會發現其兒子並不是為烏克蘭而戰,甚至是操作俄羅斯無人機殺害日本母親之兒子的凶手,除了感到愧疚之外,也在得知真相後,反而陷入迷惑不解與認知錯亂的狀態。或許是過去不好的經歷,讓美國母親的兒子想要抹去其烏克蘭的出身背景,但是因為已經死無對證,再怎麼做也無法知道當事人的真心。真相不一定會讓人高興或滿意,而不完整或只有表象的真相,就更讓人困惑、混亂或進退兩難。

知道真相的日本母親,回到日本後會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會因為得知真相又有貓相伴而能淡定與自在嗎?能在心情上有所寄託或依歸嗎?還有不算短的日子,孤獨、思念、愧疚甚至自責,不會成為糾纏的夢魘嗎?作者不打算說死,留給讀者自行想像。

2026年10月26日 星期一

暗殺の交響曲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做為「御子柴弁護士シリーズ」的最新作,本書故事也延續了作者最近的創作風格,即讓作者其他系列作品的登場人物們,以「友情客串」或「神祕嘉賓」的形式同臺參與演出,甚至戲份還不算太少。聲名狼藉的律師與喜怒不形於色的檢察官,在本書故事中再度交鋒,而前一次則是在,以檢察官做為主角之系列作品於今年7月出版的新作中。

對自己來說,過去在未成年時曾犯下重罪、現在則是有錢就可以為惡人辯護的律師,這樣的角色人物設定或許已經翻不太出什麼新意。因此,作者或需要構思出更撲朔迷離或更驚世駭俗的事件,讓描述律師被牽連在其中的敘事能有更多的波折與衝突。作者也可以安排更多人物登場,透過其與律師互動,來為敘事增色與調味。在本書故事中,作者或許兩種招數都用上。一方面讓不同系列作品的主角,因立場不同而「道不同不相為謀」,甚至需要進行「勢不兩立」的對決;另一方面又鋪陳出一起前総理大臣在進行議員競選活動時,被宣稱深受其過去錯誤政策所害之女性所刺殺的事件,並很有企圖心地想要去探討,出於政治主張而殺害政治人物,是否不同於出於私怨或貪財而殺人等課題。

一度曾是國家領袖,但政黨輪替的政局變化,讓其必須為了爭取保住議員身分而重新開始競選活動。在執政期間無法實現當初競選時所做出的承諾,甚至更糟糕地讓經濟發展停滯,製造出有史以來畢業生就業狀況最糟的不景氣。正好就在這個時間要進入職場的社會新鮮人,首當其衝成為受害者,進而發展出一種集體意識,認為其世代就是被無能政客所犧牲掉的一群。當屬於這個世代的某人,找到機會刺殺現在還在進行競選活動、當時曾是総理大臣的政治人物,並主張其是要為同世代的人發聲,要政治人物為其錯誤負起責任,這個人可以說是出自偏激政治主張而執行暗殺行動的恐怖分子嗎?作者受限於通俗娛樂小說的框架與屬性,無法深入探究前述問題,而只能停在拋出膚淺而粗糙的見解,卻還是開啟了一個可以讓讀者進一步思考的空間。

畢竟本書是一本通俗娛樂小說,所以作者最首要企圖營造出來的是,一個不斷翻轉的敘事情節。這次作者所鋪陳出的敘事展開,是有讓讀者看不清楚其可能走向。光天化日之下,在公開活動場合,正在與民眾握手的議員候選人,被用樣式有點特別之刀子所刺殺。被認定行凶的嫌疑人,聲稱是出於聽來頗為膚淺與矯情的理由而殺人,並動用人脈關係,委任以其經濟狀況應該無法負擔費用的律師為其辯護。律師覺得嫌疑人應該有所隱瞞,所以著手調查其在履歷上刻意留白的四年期間,進而發現從小被教育成自尊心高到甚至是虛張聲勢程度的嫌疑人,因為經濟拮据而被迫到澳洲賣淫,甚至接待過被害人,被提出過分的要求。正當讀者以為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轉折是要發生在,原來嫌疑人行凶動機不是所宣稱的正義,而是私怨時,作者拋出了震撼彈,揭露了嫌疑人其實是被操縱的傀儡,真凶是以挽救低迷選情之藉口欺瞞被害人、實則密謀想要取而代之的秘書。

作者最後鋪陳出的真相,其實有諸多不合情理之處,而其意圖讓讀者感到意外的轉折,其實也轉得有點勉強而不太能自圓其說。真凶透過社群媒體挑出適合做為操弄對象的嫌疑人,勸誘其購入刀具並來到活動現場,進而煽動其向被害人揮刀。真凶用預先讓被害人抽出之血液製成血袋,製造讓嫌疑人誤解的現場狀況,並伺機殺害誤以為一切都是為了拉抬其選情的被害人。然而,嫌疑人如此容易就被操弄,以及在光天化日下順利搬演一齣假裝有人被刺殺的戲,這些敘事橋段或許都有作者的一廂情願與任性在其中。

不過,即使作者只是點到為止、很膚淺地提到,當前社會經濟困境以及人性對與現實妥協的抗拒與勉為其難,也還是為讀者開通了一條可以自行多做思考的管道。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有趣之處在於,即使敘事情節被書寫得太過簡陋、淺薄而粗糙,但是仍能因為其展開的曲折與峰迴路轉而讓人讀來感覺有趣。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山上のフェイク

日本推理小說家潮谷験的作品。自己在閱讀本書時一直有種感覺,覺得作者是把複數推理小說的經典設定或橋段組合起來,然後嘗試在這個組合中翻出新意。

舉例來說,匿名的自稱罪人,後來被揭露不是凶手,其自白像是給讀者線索,又像是在混淆視聽。登場人物所寫的日記,像是在鋪陳出事件樣貌,卻也可能在製造假象或是被篡改的文本。這些不可信任的文本,都是推理小說家可以用來玩文字敘述陷阱的工具。一場邀請特定人士參加、在遠離城市之山區所舉辦的活動,主辦人為了實現其目的而設下諸多機關,而天候或物理距離等因素,不僅隔絕了外來干擾,也限縮了引發事件的可能嫌疑人範圍。一群人在山莊、孤島或與世隔絕之宅邸等密閉環境中互相猜忌、加害與被害、欺瞞或試探,這樣的設定或許可說是本格推理小說敘事展開的基本型態。作者將一群人被封閉在山莊中,而山區暴雨成災,以及登場人物有所裁剪與修飾的表述,結合在本書故事的敘事裡,讓其有許多可製造出懸疑與轉折的空間,也要求讀者不能只是想從單一層次去閱讀到,一段從鋪陳謎團、描寫蒐證與推理過程、到揭開真相的線性結構敘事。

作者玩的花招還不止如此。暴風雨是困住登場人物們的理由,也是活動主辦人要實現其懲罰凶手之目的的關鍵工具之一,而作者也藉此引入其他原本關聯性不大的敘事元素,例如山難救助。

本書故事有約莫一半的篇幅在講述,搜救隊上山搜救下落不明的登場人物們,並在發現主辦人的屍體後,情況變成搜救隊必須一邊搜救、一邊調查證據與推敲出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搜救隊到達山莊後只看到屍體而不見其他人蹤影,連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所以必須要快速判斷出關係人間的關係,以及這些人互相之間做了什麼,又採取了什麼行動,如此才能就搜救行動規劃必要而正確的計畫。警方搜救加調查的行動被引入敘事情節中,製造出一種時空分割的敘事結構,就像是在書寫獵人追蹤獵物去向的故事,一方面描述獵物在不知有獵人的情況下,費盡心力在應對眼前狀況,另一方面也描述獵人必須靠著殘留的蛛絲馬跡,猜出獵物做了些什麼,據此採取可以順利捕捉獵物的行動。

作者不僅描寫搜救隊在山區的行動,更延伸去點到搜救隊內部的人際關係,以及領隊成為警察與搜救員的心路歷程。作者之所以要更立體而細膩地描繪搜救隊的人物群像,特別是領隊的思路與人格特質,除了是要讓敘事更有血有肉外,也是要讓其所描述的搜救隊行動不會只是出自神來一筆的靈光乍現,而是經過思量與權衡的判斷。例如,因為領隊曾經有過被救援的經驗,所以被提醒,在判斷被救援對象的行動時,不應從專業視角而應從不太熟悉登山的一般人視角出發。在救援加調查的行動中,換位思考、揣摩他人想法與心態是重要的,即使這是一件知易行難的事。

然而,作者將敘事切分成,用獨白或文字敘述所呈現出的事件發生當下,以及描述救援加調查行動的進展,這樣的敘事結構雖然讓敘事內容可以融入更多元的敘事元素,在敘事節奏上有更多變化,但是作者在處理複雜敘事結構與整合多元敘事元素上的表現,對自己來說並沒有到特別出色或讓人驚豔的程度,反而像是施放煙火的慶典,看似華麗卻少了些深度與質量。或者換另一種說法,因為事件本身的複雜度或質量都不夠,所以作者用了一些裝飾來讓整體敘事更有看頭,但是這些裝飾不只可能會更讓人對比出敘事內容的貧乏,更可能會因為勉強要為敘事增色,而產生突兀或邏輯不通等問題。

天災對主辦人的計畫以及事件發生後的發展而言,都是必要的條件,但是即使不去在意天災是否真能預測、就接受與機率對賭是可能的情況,天災到底有多嚴重,人遇到天災的行動是否會如預想一樣,要說這些變數可以被大致掌控,可能還是有點牽強。而當變數很多、人力很難控制、情況會始料未及地發展時,敘事勉強要把混亂整理成一個有多方算計與謀劃的事件,就可能會有無法自圓其說的地方。像是以證據被放在山頂上,要湮滅就要爬上去為理由,誘導過往事件的凶手曝露身分,甚至採取高風險之行動,這樣的敘事對自己來說並沒有那麼合情合理,畢竟有很多其他可能會發生,也有不同方法可以達到目的,對比之下,登場人物的選擇就有點不符合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