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月夜行路

日本小說家秋吉理香子的作品。會購入本書閱讀的主要原因還是,其被翻拍成電視連續劇,而自己對於這個翻拍到底做了哪些調整與裁剪感到好奇。

在得知電視連續劇開拍時,只透過其宣傳文案得知其是「痛快文学ロードミステリー」,「謎解きを楽しみながら、教科書でおなじみの名作文学から生きるヒントを学べる」,但實際開始觀看電視劇後,才發現兩個主角之一的「文学オタクの銀座のバーのママ」其實是跨性別者,並已完成變更戶籍的程序。原本以為只會是講述主角兩人一路遇到不同事件、其中一人透過豐富文學知識找出線索破解謎團的故事,但是在知道有加入跨性別者經營酒吧,並用筆名發表小說作品獲得不錯成績等敘事元素後,就更好奇電視劇以及本書故事會如何處理這個敘事元素,讓其發揮何種作用,與其他敘事內容有怎樣的嫁接或融合。

有趣的是,電視劇跟本書故事都有某程度讓前述敘事元素不僅是譁眾取寵的裝飾品,但對自己來說,卻也都沒有讓前述敘事元素發揮更大的作用。電視劇較突顯酒吧媽媽桑對於家庭主婦之出版社編輯丈夫的心意,然後也安排一個媽媽桑在高中還是男兒身時的同學,後來成為警察一路協助主角兩人推理與解謎。在本書故事裡,則有場景是媽媽桑與家庭主婦一起泡澡,媽媽桑坦白其為了得到現在的身體外貌,承受多少痛苦與不適,又是如何地羨慕,可以懷孕生子的生理女性。電視劇因為成本與尺度等考量,不會太直接去觸及跨性別者的處境與掙扎,而是安排了一個昔日同窗,在沒有什麼困惑或抗拒的情況下,就接受了眼前主角樣貌的徹底改變。而小說雖然可以有更多空間去描寫登場人物的困境、想法與情緒,但是作者在本書故事中還是選擇點到為止,讓敘事的基調與內容較偏重在,主角們如何用文學知識解決謎團事件上。

要說作者是鋪陳主角們如何從文學名著中找出破案的線索,還不如說作者是參照文學名著的敘事情節來設計謎團事件,並讓主角們用文學賞析的方式,透過解讀名著內容的不同觀點,不被謎團事件的表象所侷限,而能直指事件背後真相的核心。

舉例來說,在〈曽根崎心中〉中,如果一男一女被發現在因為文學作品而成為殉情代名詞之特定地點,用看似相互陪伴的方式一同身亡,則是否就代表兩人之間有愛情,並且選擇用殉情來對抗不友善的世界?顯示兩人關係並非表面看來如此的蛛絲馬跡,讓主角們開始懷疑,眼前沒有呼吸的兩人是否真的因為外遇不會有結果而選擇共赴黃泉,還是兩人是被另有其人的凶手所殺害,殉情只是訴求他人先入為主觀念的偽裝?眾所皆知的故事能幫助人們理解世界,但也會限制人們對世界的理解,要跳脫預設前提的框限,或許就需要多樣的文學作品來協助人們拓展視野。

在〈黒蜥蜴〉中,作者鋪陳出一起謀財害命的事件。經營不善之珠寶店老闆,被發現陳屍在店裡,表面證據指向有前科的員工是凶手,但一切其實是老闆娘夥同外人的犯行。彷彿是從江戸川乱歩的作品中得到靈感,老闆娘與同夥使用從高處用不同顏色之衣物傳遞訊息的方式來溝通,而這成為事件與名著間第一層的關聯性。有趣的是,就像是經典文學會被改寫成適合青少年閱讀的版本,一個犯罪事件的計畫,也可能到了不同的關係人手裡,有了不同的用法。在主角們意識到江戸川乱歩的作品是有不同的版本後,其便也看出,有登場人物利用了凶手們的計畫,意圖讓局勢朝對其有利的方向發展。

〈春琴抄〉講述犯下強盜殺人案件的嫌犯,為了取得可能的關鍵證物,潛入商店並挾持了年長的女老闆,而碰巧進來的主角們,被女老闆的演技所騙,以為其眼盲且態度不佳。在原本的作品裡,主角為了保護所愛的人而把眼睛弄瞎,但是在本書故事裡,女老闆是為了不讓主角們捲入事件以及為其爭取逃脫時間,而在犯人面前偽裝成盲人。後者或許只是急中生智的權益之計,跟前者讓人感覺沉重的犧牲完全不同,但是主角們是因為文學作品而聯想到真實的情況,還是讓其推理解謎跟文學知識沾上了一點邊。

2026年6月15日 星期一

水鏡推理VIII マイクロプラスチック

日本推理小說家松岡圭祐的作品。以任職於日本文部科学省之年輕女性公務員為主角、講述其如何揭發與科學研究相關之不正行為的系列作品,其個別作品的表現,對自己來說是參差不齊。畢竟已出版到第八部作品,再讓主角進大學或研究機構的實驗室,揭發其用造假之研究成果來騙取研究經費,可能已經變不出什麼新花樣,所以這次作者讓主角參與跨部會合作,面對突然興起的健康風潮,去探究風潮為何與如何形成,以及是否有什麼科學證據在支持。而作者這次在本書故事中,有援引時事與實際發生之社會現象做為敘事元素,讓本書故事有更貼近現實,並打開觀察與省思當前社會文化的可能空間。

塑膠微粒對人體健康可能造成危害,目前人類尚無法有明確的科學證據來證實。然而,衡諸人類科學一直以來的發展情形,以及科學研究其實也是一種社會機制,會被社會經濟文化所牽引,也無法完全排除其所具備的政治性格或保持純然的中立客觀,或許就會像是氣候變遷是否正在發生一樣,塑膠微粒的健康風險最多只會成為一種多數人相信的理論,而相信的人也不全然是被理性論據所說服。

主角被上司指派要去調查,因為大眾開始正視塑膠微粒健康風險,而逐漸興起的三種保健商業行為,包括販售マイクロプラ除去サプリ、提供体内洗浄クリニック以及プラ排出セラピー之服務等,其是否真的有效,是否被科學證據所支持。這樣的指派其實背後隱藏著,要去處理或因應政治人物過於輕率之發言的意圖。在主角與夥伴們展開調查的過程中,幾個基層公務員開始檢討行政機關因應尚未能確定之風險的消極態度與做法,通常以現階段沒有科學證據可以確認風險存在為理由,既不提供經費投入相關研究,也不開始著手進行相關管理體制的整備。到頭來,主角只能揭露相關商業行為背後存在的不法行為,卻無能為力去呼籲或促成,人類應該更了解塑膠微粒,或應該想辦法改變人類社會過度使用塑膠材料的現況。

妻子因為服用紅麴健康食品而身亡,讓老字號製藥公司的研發部門主管,想要透過讓宣稱可以減少體內塑膠微粒含量之健康食品對服用者造成傷害,藉以對社會進行報復,並喚醒大眾不應過度輕信與依賴健康食品。提供宣稱可以洗淨體內塑膠微粒的醫療服務,清一色年輕俊俏的男醫師,讓不免讓人心生懷疑,診所是否是正派經營,而結果是,診所其實透過篡改病歷來掩蓋服務根本無用的事實。宣稱可以排出塑膠微粒的療程,其實根本就是挪用新興宗教的勸誘手法,選擇可以被「洗腦」的對象,讓其相信塑膠微粒真的有害,並進一步從其身上斂財。主角跟夥伴們經歷一場又一場的冒險,揭露了其實可以說是體現當前社會健康產業亂象的塑膠微粒風險相關惡質企業。

然而,這個利用塑膠微粒風險來獲利的惡質保健產業背後,存在一個更大的黑手,即試圖鼓吹大眾相信塑膠微粒健康風險真的存在的社運團體,而這個團體的主要營運者,其實是大型醫美診所的醫師。所謂「直美」的社會現象,即當前醫學院學生不選擇成為外科、內科等專科醫師,而是選擇在完成一般醫學訓練後直接成為整形外科專科醫師,似乎開始衝擊醫療體系的運作。在本書故事中,在醫美診所接受專科醫師訓練後成為專科醫師的年輕醫師們,因為經驗與專業不足而犯下多起醫療過失,讓診所的資深醫師們決定,將這些醫療過失包裝成塑膠微粒對人體健康所帶來的危害,藉以推卸責任。姑不論這樣的發想是否太天馬行空與不切實際,但是作者透過這樣的敘事所指出的當前社會現實,或許是可以觸發一些思考與省思。

做為一部推理小說或通俗娛樂小說,本書故事可能不是那麼精彩絕倫,反而是有點像是把數起事件拼湊起來,讓主角像是在冒險般地,一一破解其實不是太複雜或困難的謎團。然而,作者拿捏住在通俗娛樂小說中出現的適當分量,還算恰如其分地討論了一下當前社會現象,這點讓本書在系列作品中可以排入整體表現的前段班。

まぐさ桶の犬

日本推理小說家若竹七海的作品。一個年屆五十,名下無房、無車、無財產,身邊無伴、無子女,在一間勉強維持營運的推理小說專門書店打工,順便接一些調查委託的女性私家偵探,每次遇到事件時總會出意外受傷,其身體一直處在不太健康的狀況。這樣的人物設定,總讓自己讀來有種親近感,好像可以投射很多己身的際遇在其中,對於這樣一個系列作品主角,時不時有點淒涼地憤世嫉俗、尖酸刻薄,自己很能感同身受,甚至看到自己日常生活的某些影子。「対等という言葉の意味がガラスの天井裏にまで届いているのなら、この国はもう少しマシな国になっている」;「民主主義が導入されて七十五年以上たつが、ニッポン社会はいまだ血の海を漂う船だ。二世、三世……能力の前に血脈や人脈がものを言う」等主角金句,或許就是一事無成之年過半百中年人,所能吐出之一點殺傷力都沒有的惡言。

除了前述主角讓人無法不一眼就辨識出來的個人特色與「魅力」外,本系列作品的敘事有一種調性與基底,或許是從冷硬派推理小說接續而來的風格,只是這次是由一個只有命很硬的女性偵探來演繹與體現。沒有一群嫌疑人被放在一個空間或場域裡,沒有一具屍體在等待偵探去抽絲剝繭出誰是凶手,主角往往是在沒有太多資訊或線索的情況下,被迫踏進可能是龍潭虎穴的都市叢林中,誰是敵、誰是友,只能靠其經驗或運氣來辨別。會遇到什麼樣的犯罪行為,會遇到什麼樣的凶神惡煞,會需要什麼樣的臨場反應與隨機應變,偵探不會知道,只能探索與見招拆招,而讀者也只能跟著偵探去探險、涉險與冒險。

這次主角被委託去找出一位年長女性的下落。這名年長女性涉及兩個不同的家族,一個是世代經營菁英教育之私立學校有成的家族,一個則是家裡有一片山林地,被詐騙集團看上,然後母子因為種種因素而失和。雖然一開始讓人感覺黑幕重重,甚至有無法確認其身分的屍體出現,讓人猜想是否牽連到相當惡質的組織型犯罪,但隨著主角遭逢多次危險、甚至差點丟了性命,情況逐漸被釐清,原來最大的祕密是家族裡面有好幾個私生子,戶籍上的父親跟生理上的父親並不是同一人,叔姪其實是兄妹。只是這樣的親族關係,導致學校經營權之爭,並讓人為了掩蓋醜聞、保住權位,而設計構陷另一個人致死。最後,為了不讓學校經營受到影響,並讓剛過世的人可以留下美好的形象在人世,真相被以不讓醜聞一起被揭露之方式部分公開。

或許所謂的豪門深似海,就是人在只有一小撮人相互鬥爭的封閉環境中,價值觀會被扭曲,會以為其就是世界的中心,進而對他人做出殘酷而無法無天的暴行。那些外在形象像是清流一樣的家族成員,氣質優雅、文采斐然,但其實也是會為了家族與其自身的名聲,而做出不只是明哲保身、甚至是見死不救、縱容暴行的行動。仗著是暴君的血脈,想要用親子關係來宣稱有繼承家業的權利,卻忘了豪門裡的人,什麼不缺,只缺道德感,什麼不會,就只會鬥家人。就像是近親繁殖會讓物種的環境適應力變差,在缺乏外來因子之刺激與競爭時,鬥來鬥去,胡搞瞎搞,或許阻止不了家族走上逐漸弱化的路徑。

在主角接受前述委託之同時,推理小說專門書店的老闆也要主角運用書店的資源,為過世的作家辦一場小型的追思會,藉此為書店帶來一些營收。原本以為可能這樣平行發生並各自展開的敘事軸線會有所交集,但結果兩者的交集就只有一人身兼數職的主角而已。不過,即使複數敘事軸線最後沒有被收束起來,但卻有一些對照可以觸發一些思考。一邊是有留下還算是代表作的作品,讓一些人認定其身為作家有值得懷念的地方。一邊則是生前發表一些散文集,營造其於公於私的生活形象,並以遺作的形式在死後出版可以被當成自傳的作品,持續完備公眾形象的建立。文字的功能很多,文字工作者在文字創作之外也是一個人,有著平凡庸碌甚至卑鄙醜陋的一面。文字工作者想要把讀者框限在作品中,而讀者是否需要看到文字工作者想要其看到的以外的事物,且沒看到是否比較美好,可能是每個讀者的選擇與判斷。

2026年6月14日 星期日

死の絆 赤い博物館

日本推理小說家大山誠一郎的作品。作者在系列作品中虛構出一座位在日本東京都三鷹市、隸屬於警視庁的犯罪資料館,其收藏與保存,從戰後以來、在警視庁管轄內所發生所有刑事案件的證物、遺物、偵查相關資料與文書等,藉以幫助刑事案件的偵查與研究,以及調查人員的培訓與進修。因為是一棟磚造建築物,所以被稱為「赤い博物館」。雖然設立宗旨說的是冠冕堂皇,但是實際上就是保管大量資料的倉庫,因為業務上的疏失而被調來此地的巡査部長,平常就是運用外貌美豔但面無表情、階級為警視的女性館長所建置的證物管理系統,在被保管的證物上貼上QR code的標籤,並時不時遵照館長的指示,對過去未能破案的案件進行再調查。以這樣混雜著創意與模仿的背景設定為基礎,作者發展出系列作品,讓館長帶著巡査部長,偵破一起又一起曾經未能破案的刑案。

作者活用其設計出製造密室或偽造不在場證明等詭計的創意,已發展出數個系列作品。而雖然每個系列作品都有不同的背景與登場人物設定,但總有部分設定是用來取悅讀者,或者連接到某些通俗文學或流行文化的慣用符碼。例如在本系列作品中,館長是貌美但個性難以親近的女性,而這樣的人物形象或許還蠻常出現在日本的通俗文學或影視作品中。

誠如作者在本書最後所附〈あとがき〉中所說的,即使本系列作品的設定,可能在其所有系列作品中是最貼近現實的,但是其在本系列作品中所構思與鋪陳的詭計,與其他系列作品其實不分軒輊。自己對於這段話的解讀是,作者構思與設計謎團事件,有其慣用並熟稔的套路與技巧,所以不管系列作品有何種天馬行空或嚴肅認真的背景設定,登場的凶手們所用的詭計,都是有著作者出品的近似風格。自己應該是以偏概全地認為,作者還頗愛設計冒用身分的詭計,即旁人以為是甲的人其實是乙,以及讓人陷入錯誤認知的詭計,即目擊者以為甲在做某件事、但其實那個某件事根本是幌子等。

然而,系列作品如果都是用短篇小說的篇幅與形式,數十頁的故事要鋪陳謎團與說明真相,則不管是冒用或誤導類的詭計,可能都會因為敘事未能把細節說明充分或清楚,而讓故事讀來會感覺有點牽強與華而不實。特別是作者為了要不斷推陳出新、不斷讓讀者被意想不到的敘事情節轉折所刺激,會更努力去發想或構思,很迂迴或很繁複的犯案手法與詭計,但是這樣過於重視謎團的不可思議與難以破解,反而會讓人讀來感覺像只是在看偵探解謎,而非閱讀一篇有人性情感在其中的故事。

舉例來說,〈掘り出された罪〉講述隨著當年被埋進施工工地的凶器被挖掘出來,曾經未能破案的懸案重新有了真相大白的可能。然而,當年死者的DNA樣本並未被保存下來,所以只能與死者母親比對,來確定凶器上的血液是死者的血液。只是,這一切都只是假象,被挖掘出來的凶器並非殺害死者的凶器,而是死者用來殺害其同父異母之弟弟的凶器。之所以比對結果會符合,則是因為死者的母親早已被弟弟的母親所殺害,而後者不僅假冒前者身分,更殺害了死者為其兒子報仇。這樣迂迴而複雜的敘事情節展開,或許讓人想像不到,但是想像不到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謎團太過匪夷所思,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謎團太過非理性與非現實。

〈名前のない脅迫者〉也是如此。被威脅的女子夥同一名男子,用車搬運被其殺害之脅迫者的屍體,但卻出車禍,女子撿回一命,被認為是其丈夫的男子則身亡。然而,女子只是為了不想繳遺產稅,所以找來演員扮演其實已經過世的丈夫,但卻被演員威脅並索求更多錢財。至於在車禍中身亡的男子,則是女子的兄長,幫助女子隱瞞其丈夫已死亡的事實。姑不論為了避稅而找人來假冒已過世的人,這樣的想法是否過於天真,這樣的計畫應該很難在現實中執行或實現。

找相貌酷似的雙胞胎兄弟去接受警方偵訊,並用其不在場證明來脫罪,作者竟然讓這樣的計謀成功,只能說其在書寫〈三十年目の自首〉時,重視的是要挑戰讀者是否能猜出為何凶手要在三十年後選擇自首,而非寫出讀者會有共感或投射的故事。〈三匹の子ヤギ〉則是自己讀來感覺不算太成功的作品,原因是很明顯可以猜出凶手在一人分飾兩角,與共犯合作,假造死者是加害者之假象。如果謎團很容易被猜出真相,那麼就沒有複雜謎團這個瑜,可以讓人不去正視謎團太過荒謬這個瑕了。

2026年6月12日 星期五

樹海警察3

日本推理小說家大倉崇裕的作品。作者將本書故事分成兩部分,兩部分的敘事情節有連貫性,且分別針對兩名登場人物各自所牽連的事件或所懷抱的祕密,以新發生的事件做為契機,讓背後真相水落石出。從作者這樣鋪排敘事情節的展開來看,要說其是想要將系列作品做個階段性總結也不為過,雖然其也沒有把故事寫死,還是讓三名主角繼續選擇留在現職,拒絕升遷或異動,而這樣其便還留有餘地,可以繼續讓案件發生,再讓主角三人出手解決。

「樹海」指的是廣布在富士山山麓的原生林「青木ヶ原樹海」,而就像本書故事所言及的,其是一個被穿鑿附會很多都市傳說的場所,像是「入ったら二度と出られない、方位磁石が使えなくなる、野犬の群れがいる、殺人鬼がうろついている」等。前述種種都市傳說應該都不是真的,畢竟其只是一大片原始森林,並沒有什麼神祕力量。不過,其成為有輕生念頭的人,會選擇去結束生命的地方,這點就不只是捕風捉影或以訛傳訛,而是真的會有人這麼做。以這樣一個場所做為舞臺背景,作者建構出一個沒有實權、集結一群有苦衷、祕密、難言之隱或非主流派系之警察的邊陲單位,專責處理在樹海裡面發生的案件,但說穿了就只是幫忙搬運屍體,在真正發生刑事案件時,沒有調查權的這個單位,介入調查就只會被其他單位的警察所討厭或鄙夷。

然而,成也是前述獨特而有趣的設定,敗也是前述過於獨特到過於狹隘的設定。自己主觀推測,作者或許已經或至少暫時想不出什麼新的敘事情節或橋段,畢竟有輕生念頭的人不會總是牽涉什麼光怪陸離的事件,殺人後棄屍在樹海裡也不是什麼可以變出很多花樣的行為。也因此作者選擇見好就收,把在系列作品中持續醞釀、藏在不同主角背後的事件或祕密,在本書故事中收尾,藉此讓系列作品的敘事發展不會虎頭蛇尾或懸在半空,同時對讀者或書迷負責。

自己這樣的主觀推測,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依據或理由。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書寫的犯罪案件,都牽連到詐騙集團與警方的鬥法,一方面警方持續努力將詐騙集團繩之以法,消滅其組織與勢力,另一方面,詐騙集團總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在組織重組後捲土重來,甚至升級大改版。只是,在本書故事中警方行動的格局與規模變大,所處理案件變得複雜而牽連甚廣,自然跟樹海有關的部分就會被淡化或稀釋,即使還是有人死在樹海裡面或周邊,卻都不是所牽連案件的核心或重點部分。當樹海不再滲透進敘事情節的各個層面,反而變成敘事的點綴、裝飾或碰巧經過的地方,這樣可能就表示,是到該把系列作品之故事好好說完的時候了。

女警因為丈夫的失蹤被懷疑是到樹海裡面去自殺,所以選擇到這個冷衙門任職,想要在第一線即時確認,每一具在樹海中發現的男屍是否是其丈夫。作者為了讓女警丈夫為何失蹤的謎團水落石出,構思出一個情節展開相當迂迴的敘事,從拍影片的網紅在樹海中進行直播時被殺害,到詐騙集團重要幹部逃亡到樹海來卻變成一具屍體,中間還加入了一個自願在樹海附近巡邏、勸導看似要來自殺的人打消輕生念頭的義工團體。這樣的敘事鋪陳得宜的話是環環相扣、峰迴路轉、高潮迭起,但是處理不夠細緻就會變成漏洞百出、過於牽強。如果要將涉及女警部分的本書故事,在得宜與不夠細緻的光譜上標註個人評價,則自己會標在比較偏不夠細緻的地方,理由是自己感覺部分登場人物的行為動機有點不太符合人性或常理。

不過,義工團體的發起人,不是一個偽君子,打著助人的名號行邪惡之事,而是一個同時想要行善、卻又為了要行善而不擇手段地想要隱瞞所犯下過錯,這樣的發想會讓自己讀來感覺更貼近人心與現實。至於放出風聲說其是因為殺了惡人,為了不讓被其遺棄在樹海中的屍體被其他人發現,所以才來邊陲單位任職的男警,其實是為了要保護搬遷到此地、改名換姓、開始新生活的重要證人,這樣的發想並不能說是不有趣。然而,若從整體敘事情節的展開來看,則自己還是會覺得,作者把故事講得繁複,卻沒有好好琢磨敘事的細膩度與構造,讓敘事結構變得有點鬆散,部分登場人物的行為動機,雖然說得過去,卻還是有點牽強。

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

100日後に別れる僕と彼

日本小說家浅原ナオト的作品。翻拍本書故事的電視連續劇目前還在播出中,以及本書是在2023年因病逝世之作者的生前最後作品,都是自己會想購入本書閱讀的一部分原因。不過,在種種原因中占較大比重者,應該還是本書故事的情節設定,即一對因為登記成為伴侶並受訪而被看見的男同志情侶,接受將兩人生活拍成紀錄片的邀約,但兩人其實在紀錄片開始拍攝時已經分手。這樣的設定,如果要挑剔的話,或許是有不太貼近現實之處,例如至少現在應該已經不會有人,想單純以同志伴侶生活為題材拍攝紀錄片。不過,對自己來說,作者沒有把這個設定發展成純愛浪漫喜劇風格的BL作品,而是嘗試用這個設定去挖掘,藏在社會通念所意識到的身分認同標籤後的異質性,這樣的創作企圖心與發想,就已經能觸發一些感同身受與省思。

在成為一個同性戀之前,人還是人,所以同性戀者的樣貌無法一言以蔽之,其實不過就是一樣米養百樣人的道理。多樣性從來都不只是男/女或同/異性戀的二元、也不只是LGBTQ的字母持續增加,而是在每個標籤或分類下的千千百百種歧異,因為性別、性向、種族、社會階級、職業、專業背景、乃至於偏好、性格等,都只是一個人眾多特質或屬性的一部分,而一個人的複雜性是眾多特質或屬性的交集、矛盾與相互作用,自然無法用簡單的標籤一概而論。或許人因為想要讓生活與世界變得簡潔有序,所以會拿既有的身分認同當成一種自我表述與對外溝通的簡易符號,進而也用這樣的簡易符號去理解他人。但是人不是這麼簡單的生物,更沒有必要把自身框在狹隘的框架中,而有很多人掙扎著適應被框在身上的框架,努力找出可以擺脫壓迫的喘息空間,這些都是作者透過本書故事想要傳達的訊息,也是自己覺得有所共感,並被觸發一些省思之處。

主角之一在發現自身性向後,或許是成長背景或性格使然,在大學時期,即使真正動機比表面上看起來更為曖昧與晦澀,但仍積極參與學校性少數族群社團的活動。因此,想要成為為自身族群發聲與爭取權益的人,想要成為理想或甚至是榜樣的男同志,變成主角的束縛甚至是緊箍咒,讓其想要登記伴侶制度,並想透過拍攝紀錄片來爭取權益。然而,人的複雜與矛盾,總是會與人想要展演給他人看的外在形象有所差異,所以主角的行為動機並非全然的義正辭嚴,而至少還有包括想要挽救其實早已病入膏肓之關係的想法。

另一名主角則是完全不同的人,在單親家庭中長大,早早便放棄求學而開始工作。即使被對方吸引,甚至為了對方想要勉強與妥協,但是無法磨合的齟齬終將導致兩人各奔東西。人不需要扛著使命感,自以為是地為了別人盡責,每個人都有其不同的想望與追求,勉強要去迎合或配合什麼,或許都是壓抑甚至折磨。所以,無法太過認真嚴謹過生活的主角,與一路走來都在追求理應如此之生活的主角,兩人關係的破局是無可避免的結果。

「暑がりな熱帯魚」是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用的、相當具啟發性的比喻。人會因為經驗值不足,覺得熱帶魚怎麼可能會怕熱,否定怕熱熱帶魚的存在,而身為少數且未能被認知到的怕熱熱帶魚,只能勉強適應著對其並不可能友善的環境,因為已經不被他人所認知,就更不可能被理解或體貼。理所當然的世界裡其實有很多並不一定理所當然的事,很多人覺得應該與想要的事物,或許還是有一小撮人並非如此認為。

舉例來說,在本書故事中登場的女同性戀伴侶,積極參與社會運動的一人,從小討厭女兒節人偶,這讓雖然是異性戀、但很想擺脫女性刻板形象的紀錄片導演很有共鳴。然而,並非所有女同性戀都討厭全部的女性刻板形象,至少女同性戀的另一半就不討厭女兒節人偶,也想當媽媽,雖然這成為這對伴侶嚴重爭吵的事由。多元成家理念下的同性婚姻或伴侶權,其實也是預設了兩人家庭的理所當然,而覺得同性戀戀人應該也要有權利去實現這個愛情的終極形態。但是人不會因為是什麼就只會或只能想要什麼,多樣性有著無法窮盡的可能,需要極度柔軟的想像與極度寬大的胸懷才能一窺堂奧。

2026年6月9日 星期二

大きな鳥にさらわれないよう

日本小說家川上弘美的作品,英譯本《Under the Eye of the Big Bird》為2025年The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的Shortlister。自己自然是因為本書英譯本入圍獎項才購入原文版本閱讀,而讀完後很直覺地感覺,作者的筆觸或配合登場人物的設定,在書寫其敘述與意識時很直白而簡潔,很適合進行翻譯。不過在讀了岸本佐知子為本書所寫的〈解説〉後,了解到作者是先發表了本書的第一章,之後再發展成長篇小說,而這讓自己對於作者的敘事手法,即讓本書各章敘事的時序跳接,並讓各章內容好像各自獨立卻又有些相互牽連,但最後又鋪陳出一個說明所有脈絡與細節並串接各章的敘事,有了不同的認識與想像。

要界定本書是科幻小說也無不可或牽強之處,雖然本書敘事所涉及到的科技敘事元素,即使對整體敘事來說具關鍵意義,但是並非整體敘事的焦點或核心,更遑論其內容有太多想像成分而過於膚淺且有謬誤。自己或許會把本書定位是一部描寫近未來的寓言小說,但與其說作者在書寫一個可能的未來,不如說作者是想像出一個不同於當前現實、有自成一格之設定的場景,並邀請讀者用其自身想像填補留白,在對比當前現實後得到其自身的體悟或啟發。

人類社會面臨人口因為種種因素而銳減、進而人類即將滅種的危機。人類創造出來的人工智慧,在抑制其能力發展不會在超越人類後反過來統治人類的機制失去作用後,人工智慧自行演進出各式各樣的功能,甚至跟人體結合成為一個新物種。僅存為數不多的人類與和人工智慧結合的人類,開始一個讓人類分群進化的計畫,希望人類在各自隔離獨立的生態環境中,透過基因突變以及與其他物種基因的相互轉殖,而進化成更能適應各種環境的物種。然而,如此一來,人類還是人類嗎?人類社會會以何種型態在運作,又會發展成什麼樣的體制?人類是否會走上現代人類曾走過的路,展現出人類所獨有但可能是好、可能是壞的特質,並發展出延續當前人類社會運作的某些制度或慣性,可能是好也可能是壞?

舉例來說,當所謂的先知出現在人類群體中,其可以預知未來,甚至可以治癒百病,這樣是否會發展出會被稱為宗教的社會機制或組織,群眾的信仰是否會聚集與彼此鞏固,信眾集結是否會演進成更嚴謹的組織型態,或許是可以去思考的課題。〈奇跡〉所描述的是,宗教這樣的組織,會在群眾相信奇蹟的心態堅固成為信仰後逐漸發展出來,其也會與治理人類群居生活的權力機制產生衝撞,而有尋求共存甚至互利的必要。

作者花比較多篇幅與心力在探討,人類如果有不同的進化路徑,有了不同的社會運作機制與倫理規範時,人類的情感還會是一樣的嗎?例如,當家庭有了截然不同的變貌,繁衍後代的生物機能,不再與家庭或婚姻這個社會機制綁在一起時,愛這樣一個抽象,但又被用來涵蓋人類複雜情緒、感受與心境的概念,還會存在,又或者以何種定義或樣態存在?人類會因為想要彼此作伴、在生活上相互扶持,而產生所謂羈絆,發展出類似家庭、手足、親族與婚姻的經濟與社會生活共同體。但這是必然的,還是某種在社會要有運作機制的情況下,被外在壓力所形塑出來的組織型態或樣貌?〈水仙〉、〈緑の庭〉、〈みずうみ〉等篇章,或都有觸及前述課題,而帶出不同切入角度與面向的思考可能。

自由,自主性,或者說做出脱逸被設定好或被框限住之行為模式的行動,這是人類本性使然,或更精確地說,是存在人類生物層面之獸性本能基因的作用?各自演化並混雜其他物種基因、被分群隔離生活的人類,還是逐漸發展出集體生活的規則與制度,但不合群的個體,不論是突變的基因在作用,還是本質上物競天擇就隱含著對常態與多數的脱逸或反叛,卻還是會出現在群體中。〈踊る子供〉描述了或許會觸發人如此思考的敘事。而〈漂泊〉講述了或許會讓人從另一個切入角度去思考前述課題的敘事:一個被設定了應盡職責的人,在履行職責的情境中逐漸有了被壓抑住或被激發出的情緒,最後讓其做出相當偏激的行為。或許所謂人的能動性,某種表現型態就是做出背棄其被信任應該會如何行動之不同行動,即使這會被解讀是失控或瘋狂。

2026年6月6日 星期六

殺し屋の営業術

日本小說家野宮有的作品,為2025年第71回江戸川乱歩賞的受賞作,也是最後獲得書店店員票選第六位的2026年本屋大賞ノミネート作。Amazon.co.jp是如此介紹本書的:「異例の超ハイレベル最終候補作中で、ぶっちりぎり第1位」,而在囫圇吞棗地瞥過〈選考経過〉以及各選考委員的〈選評〉之後,感覺前述介紹內容並沒有言過其實。其實,本書故事的設定新穎獨特、敘事節奏流暢、情節展開峰迴路轉而引人入勝,雖然跳脫不出通俗娛樂小說的框框,也無意觸發讀者去做什麼有意義的省思或批判,但卻是一本要說是讀來會很難感覺不有趣、應該不會有太多異議的小說。

主角是一個因為成長經歷而對外在世界、周遭環境與人際關係都不太有感覺的人,在高中畢業後開始從事業務工作,輾轉換了幾家不同業別的公司、販售不同種類商品,但都創下佳績,累積豐富的業務經驗與知識。某天在拜訪客戶時,意外闖入職業殺手正在殺害該名客戶的現場,在被職業殺手帶走而即將被滅口之際,主角提議要為職業殺手做業務推廣之工作,幫助殺手在非常緊迫的期限內,達到被組織要求但目前進度嚴重落後的營業目標值,藉以保住性命。雖然是為了應付會危及生命之突發狀況而採取的權宜之計,但是主角或許也是隱約地期待著,這次在職涯發展上的「轉換跑道」,或為其虛無空洞的人生帶來一些刺激或變化。

要向人推銷商品,有些技巧跟手段,或許是用在不同商品的販售上,都會一樣好用而有效,就算是要勸誘人花錢買凶,除掉擋了其財路或為其帶來困擾的人。然而,受委託殺人的行業是有勢力強弱與地盤劃分等狀況,特別是這個行業往往是黑道幫派的營收來源之一,要說有什麼樣的市場秩序,其實就是無法無天的弱肉強食。因此,主角把過去營業的做法套在拓展會買凶殺人的客源上,卻變成是要搶奪業界領頭羊已經經營許久的客戶,進而引來業界最強業務與殺手組合的追殺。一度還有一些珍惜生命之良知的主角,在攸關性命的威脅逼近時,彷彿脫胎換骨地捨棄所有的道德意識,將計就計地將對手殺害,並搶奪其財物來達成三億日圓的營業目標。

在虛構的背景舞臺上,主角被描繪成一個銷售成績斐然的業務員,時不時會像是掉書袋般地,陳述其推銷成功經驗談,以及好像是從行銷教科書中摘錄出來的行銷理論。不僅主角被牽連進去的世界是相當的非日常,連主角這個人物本身都帶著不太普通或一般的氣息。主角是孑然一身,不只是因為失去家人而孤獨,更有其無法與人建立情感連結的離群索居。在沒有家累或牽絆的情況下,主角要換工作,推銷只要付費就能幫人除去眼中釘之服務,這樣的轉換好像也不會有什麼阻力,因為其是與社會保持距離的一匹狼,所以除了其自身的道德意識外,沒有其他什麼可以拖住其腳步的人事物。

在本書故事所設定出的人物像與世界觀中,前述轉變是合情合理,甚至是讓本書故事可以讀來感覺有趣的基礎或根源。然而,如果從敘事中抽離出來,用比較腳踏實地的思考邏輯來回想與檢視所讀到的敘事情節,便還是會覺得,主角如此橫衝直撞、不瞻前顧後地提議要幫殺手接案,就算是命在旦夕時的放手一搏,但是在那個當下會這樣靈光乍現地想到有這招,還付諸行動,可能還是有些不合人之常情,就算主角對其業務能力再如何有自信,要開始這樣的工作,遲疑與躊躇或許還是必然會有的情緒。

不過,本書故事的賣點是其不在一般人常識範圍內的發想,以及在其特殊設定中被描述出來,就其設定而言言之成理、情節展開高潮迭起的敘事。因此,主角從舌燦蓮花的業務員,蛻變成老謀深算、心機很重的謀略家,甚至可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地,看破業者最強的殺手與業務組合對其所設下的陷阱,並反將對方一軍,就算這個過程讓人讀來感覺很不真實,卻也以讓人讀來感覺新鮮有趣,進而跟著作者恣意揮灑的想像力,產生許多過去受到現實制約而不會有的想法與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