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1日 星期三

失われた貌

日本推理小說家櫻田智也的作品,是其所出版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自己是因為對作者先前所創作、以短篇小說連作集形式發表的系列作品有興趣,所以會購入本書閱讀,但在讀完後查詢相關資料卻警覺,本書在2025年底於三個推薦年度推理小說之活動中獲選,包括「週刊文春ミステリーベスト10 2025」国内部門1位、「このミステリーがすごい! 2026年版」国内編1位、「ミステリーが読みたい! 2026年版」国内篇1位等。如果自己是先獲知這樣的資訊才購入本書閱讀,則自己在閱讀時便可能會懷抱更高的期待,但自己是在讀完後才知道本書在今年獲得相當不錯的評價,所以情況就變成,自己會不免去思考,推薦本書的人們是看到什麼優點,而自己的看法對比之下是否沒那麼主流等問題。

坦白說,自己在閱讀本書時,並沒有很強烈或深刻地感受到其敘事的戲劇張力,並感覺其敘事節奏有點拖泥帶水,敘事情節的基調有點過於平淡。當然,這樣的感覺應該有部分是來自於作者刻意選擇的寫作風格,作者用簡潔而不多做綴飾的文字,來平鋪直敘出謎團事件及其背後真相,不故布疑陣或故弄玄虛地製造懸疑效果,或透過誤導讀者來製造意外轉折,或許是作者有自信其所構思出的敘事情節本身,就足夠讓讀者入迷或無法一目了然地看到結局。作者所構思出的敘事的確有在鋪陳出複數敘事軸線後,將之完整而有脈絡地收束成不會牽強的結局,並據以製造出讓讀者無法預想的情節起伏與轉折。然而,對自己來說,在閱讀本書故事時就會一直有種感覺無法完全投入之疏離感,以及感覺內容哪裡有所不足的空虛感。會有這樣的感覺,究其原因或許是,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描述的事件、登場人物的情感、心理與行動,都有點淺薄而少了一些深度。

當然,這是因為本書故事走的是寫實風格,是希望讀者在讀完後會覺得其內容是貼近或反映社會現實,所以自己才會吹毛求疵地,對於其敘事沒有足夠立體地描繪人性心理、讓登場人物採取與現實脫節或甚至讓人感覺荒謬的行動等瑕疵挑三揀四。

一早要去山裡違法丟棄垃圾的男子,發現一具被遺棄的屍體,其臉部被重創、雙手被截斷等,凶手很明顯地就是不要死者身分被調查出來。然而一起發生在市內的命案,公寓的房東陳屍在房客的房間裡,意外地讓兩起事件被連結起來,被棄屍山林的死者就是該名房客。房客過去曾是一名私家偵探,曾因為用客戶隱私去恐嚇客戶取財而入獄,出獄後在更生人團體的協助下找到工作與棲身之地。

地方報紙刊登批評警方對於小學生被可疑人士接近之事件處理不當的投書,讓參與前述殺人案件調查之主角,接觸到父親失蹤多年的小學生及其母親。前述被殺害的房客被調查出在出獄後重操舊業,意圖用過去調查到的他人秘密來恐嚇取財。而原本一起看似並無關聯之丈夫刺殺妻子的案件,被調查出其實妻子之前曾經是前述失蹤父親的小三與侵占公款的共犯,而丈夫曾經委託被殺害房客調查妻子的外遇,所以兩人很有可能成為房客恐嚇的對象。當蓄意殺害房客與意外殺害房東的凶手被確認是丈夫時,丈夫沒有太多掙扎或閃躲地坦承犯行,為的是要隱蔽一個更大的秘密,就是其其實是前述失蹤多年的父親,在小三的丈夫登門興師問罪的時候殺死了對方,並取代了對方的身分來逃避侵占公款的責任,而原本的妻子則因為不想讓當時還在腹中的小學生背負殺人凶手之子的沈重負擔,所以同意並協助了這個計畫。

這樣敘事情節展開,不能說沒有起伏、曲折或翻轉,但是卻又因為登場人物的思維、情緒與行動太過沒有現實感,太過讓人無法有同理心,而讀來讓人感覺有點不上不下、天真與勉強。要取代他人身分不僅不是容易的決定,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答應丈夫去變成他人的妻子,以及答應外遇對象取代死去丈夫身分的妻子,即使都有動機、理由或盤算,但是沒有任何掙扎或多年來沒有任何心理壓力或情緒起伏,這樣的敘事或許也有些過於不合人之常情。

2025年12月27日 星期六

濱地健三郎の奇かる事件簿

日本推理小說家有栖川有栖的作品,收錄作者在《怪と幽》雜誌上發表過的七篇短篇小說。作者以專門處理靈異事件之「心霊探偵」為主角的本系列作品,自己並非第一次接觸,而雖然不能說是因為已成為書迷,所以會持續購入新作來閱讀,但卻是出於某種好奇心,所以會三不五時閱讀其作品來看看作者還能變出什麼花樣。過世但不願離開的鬼魂,是還有什麼樣的眷戀、不捨、怨懟或憤怒,以及鬼魂留在人世間「作祟」,可能會有怎麼樣的影響或作用,或許都因為已經被反覆想像或書寫過億萬遍,所以很難再有什麼讓人讀到會真的感覺意外甚至驚喜的創意。懷抱這樣先入為主的想法,閱讀本書各篇故事,結果便看到,作者「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地從側面突圍,即使在題材上變不出太多新意,卻能透過在敘事結構上做出變化,或透過嫁接異質敘事素材的手法,來為讀者製造出閱讀樂趣。

舉例來說,〈ある崩壊〉講述原本只是想入屋行竊卻意外殺死屋主的兩名歹徒,其中一人在逃亡時出車禍,另一人則選擇遺棄同夥、藏匿與私吞贓款。是因為良心不安而承受過大精神壓力,還是真的被鬼魂糾纏,以為沒有人會發現其有涉案的歹徒,最後在系列作品主角及其助手的面前,決定向警方坦承,卸下心頭重擔。罪人無法得到平靜,可能是冤魂來討公道,可能是良心不安,這樣的題材或許並不新鮮,但作者從犯罪者的視角出發描述犯行及犯罪者當時心理狀態,再跳到書寫警方調查案情的過程,最後敘述犯罪者身邊的人,出於擔心而找來主角調查犯罪者是否受到什麼眼睛看不到的力量所影響,這樣的敘事情節展開就會讓人讀來,雖然並非不容易預想到結局,卻還是能有走進敘事迷宮探索的閱讀樂趣。

主角的助手從能夠幫忙畫出鬼魂的樣貌或形象,到逐漸也開始能夠感應甚至看到鬼魂的存在,其越來越有身為靈異事件調查人員的專業意識,或者說越來越有身為專門調查靈異事件之偵探的助手、想要學習更多與變得更有能力的自覺,這樣的成長,以及因為成長而產生與主角關係的變化,可以說是作者用來為本書各篇故事增添風味的敘事素材。例如,在〈少女たちを送る〉與〈湯煙に浮かぶ背中〉中,助手都展現強烈的企圖心,要在釐清事件背後真相上做出更多貢獻,而偵探如何展現專業,採取能找到真相的有效策略,都成為助手可以觀摩學習的實務經驗。分隔兩地的雙胞胎姊妹,在死去後均成為不願離世的鬼魂,因為享受泡湯的感覺,而不願為了未知極樂世界放棄眼見享樂的老爺爺鬼魂,雖然都不能說是完全沒有新意的題材,但作者如果只是將之平鋪直敘出來,就還是會流於平淡無奇。描寫主角與助手的互動,以及助手尋求成長的心情,便是作者用來讓這兩篇故事之敘事情節多了層次與變化的手法。

〈目撃証言〉則是在本書各篇故事中,題材較具新鮮感的作品。殺害被害人的嫌疑人已經找到,卻因為女學生目擊到被害人走在路上的證詞而讓案情出現矛盾,所以只能嘗試讓主角找出,女學生所目擊身影是被害人鬼魂的證據,例如鬼魂要去哪裡以及為何徘徊人間的理由。

〈観覧席の祖父〉則是助手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男性友人帶來一張狀似拍到其祖父死後身影的照片,希望助手跟主角能夠為這個不可思議現象找出解釋。然而,當友人找到現象背後其實毫無靈異色彩的真相時,主角跟助手的專業變成毫無用武之地。一個被預期要講述靈異事件的故事,也鋪陳出一個表面上看來很像是只有鬼魂才能造成的離奇事件,而就算最後讓敘事情節翻轉的真相有點牽強,但是企圖用不是靈異事件的真相來製造出敘事情節翻轉,這個發想本身就還算有新意。

在本書各篇故事中,作者嫁接異質敘事元素之手法發揮得最極致的是〈黒猫と旅する女〉。向江戸川乱歩的作品〈押絵と旅する男〉致敬,甚至去想像該篇故事如果有後續發展會是如何,即使作者將這樣的敘事元素嵌進原本故事之敘事情節的手法有點粗糙,但是還是有達到讓故事讀來感覺更有趣的效果。

或許最貼近靈異故事被預想要有之樣貌的故事是〈怪奇にして危険な状態〉。不只有鬼魂做出帶有攻擊性的作祟,以及不知鬼魂身分與目的的謎團,還有主角挺身涉險的行動,這都讓該篇故事相較本書其他篇故事,有著比較刺激的冒險氛圍。

2025年12月21日 星期日

The True True Story of Raja the Gullible (and His Mother)

The National Book Awards 2025 for Fiction的winner。雖然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可以投射或對應己身處境的敘事情節橋段,不論是登場人物的際遇或所身處的社會文化情境都與自己的相去甚遠而毫無可以穿鑿附會之處,但是自己卻還算難得地,在閱讀本書故事的過程中,時不時想起自己的過往與當下。一個年過中年的同性戀,一路走來被壓抑也自我壓抑,孤僻且孤單,像是穴居般地與年邁的母親兩人相依為命,或者說在衝突、疏離、相互陪伴與照顧之間求取不穩定但也不踰越的平衡。只是主角的人生有著更戲劇性的波折與起伏,主角的母親有著更外向與外放的性格以及強大的社交能力,顯示出想像與虛構不只填充、誇飾與扭曲了現實,也映照出現實的平庸、匱乏與貧瘠。說穿了,自己恣意妄為的投射,或許是一種無法被滿足或實現的想望,想要找到一絲同樣的淒涼來慰藉自己,或者妄想著眼前的荒蕪可以長出些許生機。

主角生活在一個對氣質陰柔、不符性別刻板印象之男性十分不友善的父權體制中,不論家庭、親族或社會,都在施加不服從便打壓的強大壓力。在學校任職讓主角能自食其力並維持與人群疏離的生活型態,但多年來累積的教學資歷還是讓其桃李滿天下。曾經創作出一本莫名其妙在全球還算暢銷的日文小說,讓主角有了不算一筆小數目的積蓄,雖然黎巴嫩近乎暴力的金融危機,一夕間銀行資金全部蒸發,讓主角生活受到相當衝擊。主角拒絕借錢給哥哥,讓哥哥轉而把母親的錢全部拿走,但又讓母親因為無法適應移民他國的生活,而最後演變成與主角同住在主角不算寬敞的公寓裡。母親與主角幾乎是正相反的生活方式,讓兩人的日常充滿矛盾衝突,卻又能相互扶持、彼此照料。母親的社交能力讓其與在地方有權有勢的夫人成為莫逆之交,而這位夫人在之後主角遭遇危機時出手相救。

雖然看似敘事結構鬆散,主角的遭遇被沒有什麼邏輯或脈絡地拼貼出來,但其實作者只是沒有套用制式的花樣來編織敘事,其一針一線的描述最後還是有被收束成一幅風格獨具的織錦。

主角人生所遭遇的最大波折,可說是其在黎巴嫩內戰期間,被一名軍人綁架後囚禁,被迫穿女裝扮演伴侶,成為軍人發洩性慾的工具。作者透過主角第一人稱視角來敘述這段不堪經歷,嘗試去表現主角試圖透過反覆思辨或賦予意義來否認或淡化其所遭遇的殘暴,在人類複雜的情緒波動與反應中掙扎著求生與企圖脫困,在被宰制的與世隔絕環境中,看著其心智逐漸被扭曲,與外界價值觀的藕斷絲連,逐漸被因為被強迫而不得不的無奈所滲透與侵蝕。主角逃脫之後得不到除母親之外的身邊多數人的安慰或支持,反而成為抨擊的箭靶,被說成是自願被當成性工具的變態。主角選擇面對與處理前述事件與事件發生後種種狀況的態度,是像封存核廢料般地讓記憶不再重見天日,築起高牆,將自我放逐到邊疆,離群索居,直到多年以後,其實不曾如煙消散的過去,以讓人意想不到的形式回來強求當事人重新面對夢魘。

2020年的貝魯特爆炸事故,讓主角必須收留其從小憎恨到大的姑姑,進而讓其必須去審視,為了自我保護與防衛而狠心切割所有人際關係,敵視所有曾經有意無意在其生命中成為加害者的人,這樣的生活方式與態度是否可能被軟化或改變。有人很積極,甚至是不擇手段地要來為當年辯解並尋求原諒,而主角有權利選擇是否要站在對立位置玩著其實是對方制訂規則的寬恕遊戲,並且不給對方任何機會重新書寫過去,或喚醒任何已被塵封的記憶。有人則是因為年邁與體弱而已經無法為過去發聲或負責,而主角即使再不情願,還是被迫要承受一個照料他人的負擔,也即使再抗拒,最後還是接受了其恨不了也恨不下去的事實。

母親的葬禮是沈重到主角幾乎無法負荷的壓力,逼迫著主角去面對其離群索居其實很脆弱的事實,而人情像是海浪一波一波打上主角其實築得很低矮的堤防。主角的堂妹以及母親的生前好友,踏入主角的疆域中,侵門踏戶地要主角結束鎖國,而這或許是主角母親所遺留、最有價值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