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日 星期日

有罪、とAIは告げた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對自己來說,作者是一個對時下有討論熱度之議題很敏銳、會選擇適當議題做為題材來量產小說的作家。因此,結合AI浪潮與司法正義,探討與議論人類是否應該把裁量人犯罪應該受到何種懲罰的審判,在追求效率與解決人力不足問題的名義下,委由可以類型化過往資料並生成文本的AI來協助或甚至執行,這樣的題材作者應該是不會放過,特別是衡諸作者過往創作選材之偏好的話。

不過,在讀完本書故事後,自己主觀而武斷地認定,作者這次有特別用心在努力說出一個有趣的故事,其企圖在說出一個很容易被想像到內容與展開之故事的同時,為故事增添廣度與深度。這樣的企圖體現在,作者在本書故事中虛構出日本司法機關嘗試導入中國製AI系統,生成判決初稿與提出量刑建議,藉以減輕法官工作量之同時,還加上描寫剛滿18歲之高中生被控殺害家暴父親之案件,藉以探討殺害直系血親尊親屬罪之意義,與如何衡量是否應判處死刑等課題。

當然,要同時處理多樣敘事元素,即使彼此相關也難免會顧此失彼。特別是本書做為一本被預期是讓讀者輕鬆閱讀的通俗娛樂小說,在作者因量產化而僅能產出之輕薄短小篇幅中,不能說太過嚴肅或複雜的故事,所以在整體敘事上很難沒有疏漏或潦草之處。但也因為本書做為一本通俗娛樂小說,即使敘事結構有點鬆散、敘事展開不夠縝密,但其表現也已達差強人意水準。至少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有鋪陳出敘事情節轉折,雖然其變化方向或許不出讀者的預期,但至少讀來會感覺還算有趣,特別是其還附加了,會啟發讀者去思考AI價值與意義、中國意識形態滲透、對犯罪的人應該是報復性嚴懲還是給予更生機會等課題。

人類社會創設司法體系來維持其運作的應有秩序,但如同其所創設的其他體系一樣,亦難逃因為人類社會自身發展的複雜化與矛盾性,時常處於需要應變、僅能勉強維持運作而不至崩潰的狀態。人類幻想著能創造出機器來消除因人類自身不完美所導致之社會運作不健全,但卻忽略機器本身是人類所創造,所以如同宗教、科學、倫理道德等,都無法免除因人類自身不完美所導致的缺陷或不足。當AI被宣稱可用來提升人類社會各面向運作的效率時,這樣的論述往往忽略了,投入資源去提升,其進行本身就是一種浪費與無效率之作業的效率,本質上就是一種無效率的疊床架屋。舉例來說,用AI去生成所傳達資訊其實並無意義或價值的文本或圖像時,只是更有效率地生成垃圾,然後還需要另一套AI來協助區別與處理這些垃圾。

更重要的是,在人類自身的不完美中有一項就是好逸惡勞的惰性,特別是會找理由去逃避承擔,思考與解決問題的責任。所以,人往往以便利為由,輕易相信可以簡單取得的資訊並用在其日常生活中,也會覺得因為自身能力不足或時間有限,所以希望解決生活各種疑難雜症都可以被代勞。於是,表面上看來很快、很正確、能幫上不少忙的AI,好像就變成人不得不去使用、否則就會被淘汰或取代的必需品。然而,人往往忘記去探問,是否有些事情看來麻煩或無意義,但其實卻是因為被貼上這樣的標籤而被做成這個樣子,而人可以或甚至應該發揮創造力來讓其產生價值?在人開始依賴AI時,或許也就是人放棄靠一己之力去掌控生活與謀劃行動之主體性的時候。

因此,當本書故事描寫到現行AI技術的侷限,無法產出創見,且會因為所學習的資料有偏差而生成帶有偏見的內容時,讀者被啟發的思考或許不應只是停在,認知到現行AI技術不適合用來代替或協助人類進行審判工作,而是可以進一步去探問,人類為何要與需不需要開發人造的機器來代替人類做出選擇、判斷與決定。

當然,本書故事如果只是在探討AI能與該做什麼、司法體系該不該應用AI等課題,或許就會讓其敘事變得太過生硬與無趣。為了增加本書故事的可讀性與戲劇張力,作者加入了中國政府以科技外交之名義,推銷可應用於司法機關之AI系統給東亞各國,並在其中設置擴散文化意識形態之機制,以及哥哥為了替殺害家暴父親之弟弟頂罪,換穿被父親出血所噴濺到之弟弟的衣服,並偽裝成畏罪逃亡等敘事橋段。雖然這些敘事橋段沒有被鋪陳得很細緻與嚴謹,也沒有讓人讀來會完全意想不到,但仍然有發揮為故事增色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