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David Szalay的作品,為2025年the Booker Prize的winner。自己主觀而偏頗地認為,作者在加拿大出生,在倫敦長大,現居住在維也納,這樣的背景讓其沒有像是能緊緊抓住土壤之根部般的身分認同,可以用來把其所創作的敘事安置在特定的社會文化中。因此,本書故事描寫主角人生的敘事,像是把背景、擺設與道具都簡化與淡化到沒有裝飾也沒有細節的舞臺劇,讓粉墨登場的主角即使人在某地,卻沒有與該地的歷史文化脈絡或社會風土民情有太多牽連,而只是稱職地搬演其起起落落的人生際遇。
主角在匈牙利出生與成長,曾赴伊拉克戰場,再到英國經歷一段男版麻雀變鳳凰的平步青雲,然後在南柯一夢夢醒後,最後回到匈牙利,在同居的母親死後,孑然一身地生活,其人生一路走來輾轉漂流、沒有緊緊依附著什麼、也沒有被什麼所牽絆住。如同作者不容易被定義為某國的小說家一樣,主角活得漂泊無定,即使最後看似是落葉歸根,但有落腳處並不等於有歸宿,實際上主角還是無法脫出總是在作客的狀態。
然而,本書故事之敘事有其獨特風格與質地,並不只是因為其描寫了一個人擺脫不了漂泊與孤獨的命運,到頭來還是無所依歸的狀態,而是其用了特別的手法與筆觸去描繪這樣的狀態,讓敘事的魅力與韻味更上層樓。
在作者的筆下,主角人生的大起大落、峰迴路轉,並沒有讓主角展現出飽滿或激昂的情緒反應,進而讓敘事變得很有戲劇張力或很煽情。主角或其他登場人物,反而總是偏冷靜、不想太多、不鑽牛角尖,情緒像是被漂白過,色調很淡,很樸實,直接但不乖張。主角像是隨波逐流,像是逆來順受,像是很自然接受命運的安排,不多做反應,不推敲其背後意義,也不傷春悲秋,不對所遭遇的人事物有複雜或細膩的感想或感觸。作者只給出必要、甚至比必要更少的資訊,不讓主角與其他登場人物推心置腹地說明心情與思緒,也不讓其自我剖析情緒變化與意識流動的原因與結果。作者的敘事已不僅僅是極簡,而是刻意地刪節或略去,主角應該或可能會有的情緒波動與起伏,留下許多空白來邀請讀者填補,可以是發揮想像力與同理心,但更多的可能會是,接受主角的淡漠、冷感、得過且過,都是一種人之常情。
作者的留白,或許說是不把故事說滿或說死,還會產生另一種效果是,讓敘事展開的方向完全無法被預想。因為作者的敘述太有選擇性,雖然不是說的不夠清楚或不夠深刻,但細節說的不夠齊全或詳實,便讓敘事情節的進展產生斷裂。特別是作者把主角的人生際遇用章節分成不同階段,但每一章的結束跟下一章的開始,並沒有環環相扣或緊密串連,而是一轉眼燈光場景轉換,時間轉瞬就過了好多年。
有趣的是,本書故事的敘事其實相當肥皂劇,甚至很灑狗血,但是作者在不勉強讀者一定要相信或接受,如此這般的大起大落是會在現實生活中發生的情況下,留下空間給讀者去從主角不太尋常的人生經歷中,找出載沉載浮、隨波逐流的人之常情,進而找到詮釋意義或產生共鳴的切入點。
例如,主角在青少年時期與鄰居阿姨多次發生性關係,後來阿姨要結束關係,主角掙扎著想要挽回,但卻在與阿姨丈夫扭打時失手將對方推下樓梯,對方死亡而主角負起相應法律責任。敘事沒有說明主角負起法律責任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而是一下子就跳到之後,講述主角在從軍前嘗試向人取暖但失敗的狀況。作者筆下的主角讓人讀來感覺寡言而沒有太多情緒,彷彿事情都是主角被動招惹來、而主角也都水來土掩地承受,沒有什麼情緒反應或感受。作者的敘事冷靜、低調而簡樸,刻意到近乎做作,卻讓其所描述、主角其實很戲劇化的人生,讓人讀來不感覺浮誇與煽情,而是有種距離感,在沒有感覺到什麼感同身受的情況下,卻不知為何有些情緒被牽動。
主角因緣際會救了路人一命,為其打開取得保全人員證照的大門,進而有了機會成為富豪的私人司機兼保鑣,並與富豪的妻子外遇,在富豪因為癌症病逝後跟富豪妻子結婚並生子。對主角懷抱敵意的繼子,認定主角巧立名目竊取父親以信託形式留下、讓其在年滿25歲後全數繼承的遺產。主角在宴會上出手打傷口出惡言的繼子,讓關係徹底失去修復或改善的可能,即使主角壓抑著讓繼子死亡的邪念,在妻子與兒子出車禍後,救了用藥過量的繼子,繼子仍在繼承遺產後,透過訴訟向主角討回主角從父親信託遺產借貸出去的款項,讓主角破產。這樣一場南柯一夢,作者看似只是平鋪直敘,描述得多有疏漏不全之處,但卻是要讀者自行腦補,每個被捲進其中的人會有如何的心情,以及採取行動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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