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2日 星期五

樹海警察3

日本推理小說家大倉崇裕的作品。作者將本書故事分成兩部分,兩部分的敘事情節有連貫性,且分別針對兩名登場人物各自所牽連的事件或所懷抱的祕密,以新發生的事件做為契機,讓背後真相水落石出。從作者這樣鋪排敘事情節的展開來看,要說其是想要將系列作品做個階段性總結也不為過,雖然其也沒有把故事寫死,還是讓三名主角繼續選擇留在現職,拒絕升遷或異動,而這樣其便還留有餘地,可以繼續讓案件發生,再讓主角三人出手解決。

「樹海」指的是廣布在富士山山麓的原生林「青木ヶ原樹海」,而就像本書故事所言及的,其是一個被穿鑿附會很多都市傳說的場所,像是「入ったら二度と出られない、方位磁石が使えなくなる、野犬の群れがいる、殺人鬼がうろついている」等。前述種種都市傳說應該都不是真的,畢竟其只是一大片原始森林,並沒有什麼神祕力量。不過,其成為有輕生念頭的人,會選擇去結束生命的地方,這點就不只是捕風捉影或以訛傳訛,而是真的會有人這麼做。以這樣一個場所做為舞臺背景,作者建構出一個沒有實權、集結一群有苦衷、祕密、難言之隱或非主流派系之警察的邊陲單位,專責處理在樹海裡面發生的案件,但說穿了就只是幫忙搬運屍體,在真正發生刑事案件時,沒有調查權的這個單位,介入調查就只會被其他單位的警察所討厭或鄙夷。

然而,成也是前述獨特而有趣的設定,敗也是前述過於獨特到過於狹隘的設定。自己主觀推測,作者或許已經或至少暫時想不出什麼新的敘事情節或橋段,畢竟有輕生念頭的人不會總是牽涉什麼光怪陸離的事件,殺人後棄屍在樹海裡也不是什麼可以變出很多花樣的行為。也因此作者選擇見好就收,把在系列作品中持續醞釀、藏在不同主角背後的事件或祕密,在本書故事中收尾,藉此讓系列作品的敘事發展不會虎頭蛇尾或懸在半空,同時對讀者或書迷負責。

自己這樣的主觀推測,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依據或理由。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書寫的犯罪案件,都牽連到詐騙集團與警方的鬥法,一方面警方持續努力將詐騙集團繩之以法,消滅其組織與勢力,另一方面,詐騙集團總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在組織重組後捲土重來,甚至升級大改版。只是,在本書故事中警方行動的格局與規模變大,所處理案件變得複雜而牽連甚廣,自然跟樹海有關的部分就會被淡化或稀釋,即使還是有人死在樹海裡面或周邊,卻都不是所牽連案件的核心或重點部分。當樹海不再滲透進敘事情節的各個層面,反而變成敘事的點綴、裝飾或碰巧經過的地方,這樣可能就表示,是到該把系列作品之故事好好說完的時候了。

女警因為丈夫的失蹤被懷疑是到樹海裡面去自殺,所以選擇到這個冷衙門任職,想要在第一線即時確認,每一具在樹海中發現的男屍是否是其丈夫。作者為了讓女警丈夫為何失蹤的謎團水落石出,構思出一個情節展開相當迂迴的敘事,從拍影片的網紅在樹海中進行直播時被殺害,到詐騙集團重要幹部逃亡到樹海來卻變成一具屍體,中間還加入了一個自願在樹海附近巡邏、勸導看似要來自殺的人打消輕生念頭的義工團體。這樣的敘事鋪陳得宜的話是環環相扣、峰迴路轉、高潮迭起,但是處理不夠細緻就會變成漏洞百出、過於牽強。如果要將涉及女警部分的本書故事,在得宜與不夠細緻的光譜上標註個人評價,則自己會標在比較偏不夠細緻的地方,理由是自己感覺部分登場人物的行為動機有點不太符合人性或常理。

不過,義工團體的發起人,不是一個偽君子,打著助人的名號行邪惡之事,而是一個同時想要行善、卻又為了要行善而不擇手段地想要隱瞞所犯下過錯,這樣的發想會讓自己讀來感覺更貼近人心與現實。至於放出風聲說其是因為殺了惡人,為了不讓被其遺棄在樹海中的屍體被其他人發現,所以才來邊陲單位任職的男警,其實是為了要保護搬遷到此地、改名換姓、開始新生活的重要證人,這樣的發想並不能說是不有趣。然而,若從整體敘事情節的展開來看,則自己還是會覺得,作者把故事講得繁複,卻沒有好好琢磨敘事的細膩度與構造,讓敘事結構變得有點鬆散,部分登場人物的行為動機,雖然說得過去,卻還是有點牽強。

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

100日後に別れる僕と彼

日本小說家浅原ナオト的作品。翻拍本書故事的電視連續劇目前還在播出中,以及本書是在2023年因病逝世之作者的生前最後作品,都是自己會想購入本書閱讀的一部分原因。不過,在種種原因中占較大比重者,應該還是本書故事的情節設定,即一對因為登記成為伴侶並受訪而被看見的男同志情侶,接受將兩人生活拍成紀錄片的邀約,但兩人其實在紀錄片開始拍攝時已經分手。這樣的設定,如果要挑剔的話,或許是有不太貼近現實之處,例如至少現在應該已經不會有人,想單純以同志伴侶生活為題材拍攝紀錄片。不過,對自己來說,作者沒有把這個設定發展成純愛浪漫喜劇風格的BL作品,而是嘗試用這個設定去挖掘,藏在社會通念所意識到的身分認同標籤後的異質性,這樣的創作企圖心與發想,就已經能觸發一些感同身受與省思。

在成為一個同性戀之前,人還是人,所以同性戀者的樣貌無法一言以蔽之,其實不過就是一樣米養百樣人的道理。多樣性從來都不只是男/女或同/異性戀的二元、也不只是LGBTQ的字母持續增加,而是在每個標籤或分類下的千千百百種歧異,因為性別、性向、種族、社會階級、職業、專業背景、乃至於偏好、性格等,都只是一個人眾多特質或屬性的一部分,而一個人的複雜性是眾多特質或屬性的交集、矛盾與相互作用,自然無法用簡單的標籤一概而論。或許人因為想要讓生活與世界變得簡潔有序,所以會拿既有的身分認同當成一種自我表述與對外溝通的簡易符號,進而也用這樣的簡易符號去理解他人。但是人不是這麼簡單的生物,更沒有必要把自身框在狹隘的框架中,而有很多人掙扎著適應被框在身上的框架,努力找出可以擺脫壓迫的喘息空間,這些都是作者透過本書故事想要傳達的訊息,也是自己覺得有所共感,並被觸發一些省思之處。

主角之一在發現自身性向後,或許是成長背景或性格使然,在大學時期,即使真正動機比表面上看起來更為曖昧與晦澀,但仍積極參與學校性少數族群社團的活動。因此,想要成為為自身族群發聲與爭取權益的人,想要成為理想或甚至是榜樣的男同志,變成主角的束縛甚至是緊箍咒,讓其想要登記伴侶制度,並想透過拍攝紀錄片來爭取權益。然而,人的複雜與矛盾,總是會與人想要展演給他人看的外在形象有所差異,所以主角的行為動機並非全然的義正辭嚴,而至少還有包括想要挽救其實早已病入膏肓之關係的想法。

另一名主角則是完全不同的人,在單親家庭中長大,早早便放棄求學而開始工作。即使被對方吸引,甚至為了對方想要勉強與妥協,但是無法磨合的齟齬終將導致兩人各奔東西。人不需要扛著使命感,自以為是地為了別人盡責,每個人都有其不同的想望與追求,勉強要去迎合或配合什麼,或許都是壓抑甚至折磨。所以,無法太過認真嚴謹過生活的主角,與一路走來都在追求理應如此之生活的主角,兩人關係的破局是無可避免的結果。

「暑がりな熱帯魚」是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用的、相當具啟發性的比喻。人會因為經驗值不足,覺得熱帶魚怎麼可能會怕熱,否定怕熱熱帶魚的存在,而身為少數且未能被認知到的怕熱熱帶魚,只能勉強適應著對其並不可能友善的環境,因為已經不被他人所認知,就更不可能被理解或體貼。理所當然的世界裡其實有很多並不一定理所當然的事,很多人覺得應該與想要的事物,或許還是有一小撮人並非如此認為。

舉例來說,在本書故事中登場的女同性戀伴侶,積極參與社會運動的一人,從小討厭女兒節人偶,這讓雖然是異性戀、但很想擺脫女性刻板形象的紀錄片導演很有共鳴。然而,並非所有女同性戀都討厭全部的女性刻板形象,至少女同性戀的另一半就不討厭女兒節人偶,也想當媽媽,雖然這成為這對伴侶嚴重爭吵的事由。多元成家理念下的同性婚姻或伴侶權,其實也是預設了兩人家庭的理所當然,而覺得同性戀戀人應該也要有權利去實現這個愛情的終極形態。但是人不會因為是什麼就只會或只能想要什麼,多樣性有著無法窮盡的可能,需要極度柔軟的想像與極度寬大的胸懷才能一窺堂奧。

2026年6月9日 星期二

大きな鳥にさらわれないよう

日本小說家川上弘美的作品,英譯本《Under the Eye of the Big Bird》為2025年The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的Shortlister。自己自然是因為本書英譯本入圍獎項才購入原文版本閱讀,而讀完後很直覺地感覺,作者的筆觸或配合登場人物的設定,在書寫其敘述與意識時很直白而簡潔,很適合進行翻譯。不過在讀了岸本佐知子為本書所寫的〈解説〉後,了解到作者是先發表了本書的第一章,之後再發展成長篇小說,而這讓自己對於作者的敘事手法,即讓本書各章敘事的時序跳接,並讓各章內容好像各自獨立卻又有些相互牽連,但最後又鋪陳出一個說明所有脈絡與細節並串接各章的敘事,有了不同的認識與想像。

要界定本書是科幻小說也無不可或牽強之處,雖然本書敘事所涉及到的科技敘事元素,即使對整體敘事來說具關鍵意義,但是並非整體敘事的焦點或核心,更遑論其內容有太多想像成分而過於膚淺且有謬誤。自己或許會把本書定位是一部描寫近未來的寓言小說,但與其說作者在書寫一個可能的未來,不如說作者是想像出一個不同於當前現實、有自成一格之設定的場景,並邀請讀者用其自身想像填補留白,在對比當前現實後得到其自身的體悟或啟發。

人類社會面臨人口因為種種因素而銳減、進而人類即將滅種的危機。人類創造出來的人工智慧,在抑制其能力發展不會在超越人類後反過來統治人類的機制失去作用後,人工智慧自行演進出各式各樣的功能,甚至跟人體結合成為一個新物種。僅存為數不多的人類與和人工智慧結合的人類,開始一個讓人類分群進化的計畫,希望人類在各自隔離獨立的生態環境中,透過基因突變以及與其他物種基因的相互轉殖,而進化成更能適應各種環境的物種。然而,如此一來,人類還是人類嗎?人類社會會以何種型態在運作,又會發展成什麼樣的體制?人類是否會走上現代人類曾走過的路,展現出人類所獨有但可能是好、可能是壞的特質,並發展出延續當前人類社會運作的某些制度或慣性,可能是好也可能是壞?

舉例來說,當所謂的先知出現在人類群體中,其可以預知未來,甚至可以治癒百病,這樣是否會發展出會被稱為宗教的社會機制或組織,群眾的信仰是否會聚集與彼此鞏固,信眾集結是否會演進成更嚴謹的組織型態,或許是可以去思考的課題。〈奇跡〉所描述的是,宗教這樣的組織,會在群眾相信奇蹟的心態堅固成為信仰後逐漸發展出來,其也會與治理人類群居生活的權力機制產生衝撞,而有尋求共存甚至互利的必要。

作者花比較多篇幅與心力在探討,人類如果有不同的進化路徑,有了不同的社會運作機制與倫理規範時,人類的情感還會是一樣的嗎?例如,當家庭有了截然不同的變貌,繁衍後代的生物機能,不再與家庭或婚姻這個社會機制綁在一起時,愛這樣一個抽象,但又被用來涵蓋人類複雜情緒、感受與心境的概念,還會存在,又或者以何種定義或樣態存在?人類會因為想要彼此作伴、在生活上相互扶持,而產生所謂羈絆,發展出類似家庭、手足、親族與婚姻的經濟與社會生活共同體。但這是必然的,還是某種在社會要有運作機制的情況下,被外在壓力所形塑出來的組織型態或樣貌?〈水仙〉、〈緑の庭〉、〈みずうみ〉等篇章,或都有觸及前述課題,而帶出不同切入角度與面向的思考可能。

自由,自主性,或者說做出脱逸被設定好或被框限住之行為模式的行動,這是人類本性使然,或更精確地說,是存在人類生物層面之獸性本能基因的作用?各自演化並混雜其他物種基因、被分群隔離生活的人類,還是逐漸發展出集體生活的規則與制度,但不合群的個體,不論是突變的基因在作用,還是本質上物競天擇就隱含著對常態與多數的脱逸或反叛,卻還是會出現在群體中。〈踊る子供〉描述了或許會觸發人如此思考的敘事。而〈漂泊〉講述了或許會讓人從另一個切入角度去思考前述課題的敘事:一個被設定了應盡職責的人,在履行職責的情境中逐漸有了被壓抑住或被激發出的情緒,最後讓其做出相當偏激的行為。或許所謂人的能動性,某種表現型態就是做出背棄其被信任應該會如何行動之不同行動,即使這會被解讀是失控或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