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30日 星期日

神の光

日本推理小說家北山猛邦的作品,其中書名同名作為2023年第76回日本推理作家協会賞短編部門候補作。本書所收錄的五篇短篇小說有一個共通主題,即突然消失的建築物,其可能是一幢宅邸、一座賭場、一個深山裡的聚落、一座鳥居、一個軍事設施等。因為是描繪建築物在一夜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謎團,所以對自己來說,要期待這個謎團的背後真相,會是一個在現實生活中有可能發生、從科學角度檢視不會有破綻、從情境狀況來說不會太過牽強的現象,可能有點強人所難,也會因為要求太高,而放棄了換個視角便能可以感受閱讀本書各篇故事之樂趣的機會。或許作者不用嚴謹地在現實中操作實驗來複製其所想像出來的現象,而只要向讀者提供一套解釋或說法,讓建築物消失之謎,可以有個富有想像力、出人意料但又能自圓其說的答案即可。

要讓建築物一夜之間夷為平地,用武器摧毀或許是最暴力但最直接的方法。書名同名作之所以能夠入圍短篇小說的獎項,或許是因為作者將用核彈試爆來摧毀一座臨時賭場的行動,包覆在一個想一夕致富的冒險故事中,並鋪陳冷戰時期軍備競賽的時空背景設定,來讓其想像有了可以用來自圓其說的情境條件。

因為有過人的記憶力而在賭博時有優勢,所以想要在拉斯維加斯快速累積財富的年輕人,偷偷潛入一個神秘的賭場,並在贏錢後迅速逃出,卻又不知受到什麼衝擊而失去意識,只隱約記得彷彿被做了什麼醫療行為,醒來後發現包括賭場在內的街道都消失無蹤。原來接送客戶到賭場只是幌子,讓參與先進武器開發的人可以掩人耳目地聚集才是真的。做為偽裝的賭場一旦任務結束,便可以就地炸掉,毀屍滅跡。而做為一個闖入者的年輕人,則因為可能受到輻射汙染而被秘密做了治療。這樣的敘事情節坦白說很不可能在現實世界中發生,但是作者展現其想像力與創意,把可能不太有關聯性的敘事元素,像是賭徒性格、外星人、冷戰時期軍備競賽等融進一篇短篇小說中,製造出一個建築物一夜之間消失的謎團,並給出言之成理的解釋,這或許就是該篇故事會讓人讀來感覺有趣之處。

作者這種揉合異質敘事元素的手法,在〈藤色の鶴〉中被運用到極致,但可能對部分讀者來說可能太過頭而流於雜亂。從平安時代的陰陽師,到現代充滿青春氣息、讓登場人物重拾對音樂熱情的戀愛故事,再到近未來的軍事衝突,作者在同一篇故事中接合發生在不同時代、具備不同屬性的敘事,並使用陰陽師家族傳承數百年以上的折紙做為黏著劑,來讓這些跨越時空的敘事橋段有了貫通的主題。用折紙的技藝來做出建築物,因而可以在一瞬間用折疊收納的方式來讓其消失,或許因為是祖傳的幻術,所以也就不能去探究其是否可能,但是勉強用超現實的幻術來解釋,發生在軍事衝突地區中軍事設施消失事件,只會讓整個敘事情節讓人讀來感覺困惑而牽強。

同樣因為揉合異質敘事元素,而可能讓敘事變得零散與雜亂的故事,或許還有〈シンクロニシティ.セレナーデ〉以及〈未完成月光 Unfinished moonshine〉。

前者一開始講述反覆做夢夢到宅邸在一夜之間消失的記者,遇到宣稱有同樣經驗的心理學教授,記者質疑教授是要詐騙其投資虛擬貨幣挖礦,但教授卻揭露宅邸會消失的原因是因為,用火山岩做為建材的宅邸無法承受酸雨的侵蝕。然而,該篇故事並未說明,為何記者會夢到一個跟其無關的宅邸,以及是否真的有發生,不同的人夢到同一個夢的事。該篇故事的敘事可以說開始得有點懸疑,但結束得潦草。

後者則是鋪陳出,愛倫坡未發表也未完成的手稿,讓一名作家像是著魔般地陷入低潮,其求助許久不曾聯絡的友人,友人則揭開了手稿所書寫的深山村落消失之謎,原來是私釀酒出意外所造成。要說該篇故事的主題是解開村落消失的謎團,不如說是在醞釀恐怖小說讓人讀來感覺不舒服的氛圍,然後隨著敘事情節展開到最後,帶出作家及其妻子均陳屍在井底,死因不明,讓人因為未知而感到驚悚。

作者在〈一九四一年のモーゼル〉中,從俄羅斯娃娃汲取靈感,發想出宅邸裡有民宅、民宅裡有高臺的設計,並用來製造出宅邸一夜消失的假象。只是,就算描繪出一間有著異國風情的酒吧做為舞臺背景,也還是沒有為該篇故事的敘事增色太多。

2025年11月23日 星期日

「真」犯人

日本推理小說家石持浅海的作品。於日本Amazon網站上,截至目前,就本書僅有一名讀者發表評論,給的是一顆星的極低評價。細究前述評論的內容,主要是在批評本書故事背景設定過於荒誕不經,登場人物的價值觀與思維異於常人,作者所傳達的訊息太過道德淪喪與政治不正確,把小說家界定為藝術家的做法太荒謬且充滿錯誤等。

對自己來說,前述批判有其言之成理之處,但關鍵是要能接受或認同其所依據的對錯價值與是非標準。雖然自己並非作者的書迷,有把其所有作品都讀過至少一遍,但從自己曾讀過的作者作品來看,作者從來沒有要建立或維護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正義到頭來一定會被伸張的世界觀。所以如果讀者想要閱讀,負責推理的偵探是守護正義的好人、會揭發犯人的身分與動機、來為被害人伸冤的故事,那麼在購入作者作品時就應該要趕快退換貨才是,因為讀完一定會失望甚至憤怒。

當然,本書故事的背景設定的確是非現實,甚至有點荒謬不合理。不過,自己在閱讀本書時感覺到意外的地方在於,作者並不是把設定的荒謬處拿來當做嘲諷或製造笑點的素材,而是將之處理成致使登場人物做出異於常人或非現實之行動的價值判斷基礎,也就是讓荒謬設定因往現實位移而多了嚴肅與沈重感,而非讓其往想像與虛構位移,進而增加戲謔或幽默感。

本書故事的背景舞臺是一個由廢棄校舍改建而成、名為藝術村的地方。投資興建並負責營運的村長,因投資致富而有能力可以資助不同領域藝術家,在35歲前進駐藝術村,專心致力創作,進而追求大放異彩之可能與機會。第一人稱敘事者是在藝術村負責庶務的女性員工,但其曾經是立志成為小說家的高中老師,在關係親近之女學生因為單戀敘事者而輕生後,飽受批評而離職,寫不出東西,最後落腳在藝術村。

有自殘傾向、創作短歌而有機會出版作品的女性,與將發明視為一種藝術創作、但為了賺錢開始拍攝科學實驗教學影片的男性,兩人發展出情侶關係,卻被發現在同一個房間裡,男性被割喉身亡、女性則因自殘而失去意識。村長、敘事者與其他兩名員工發現前述兩人的狀況,為了不讓女性即將可以出版作品的計畫生變,村長要敘事者開始構思故事,試圖把被認為不可能成功的視覺藝術家誣陷成凶手。

然而,當村長、敘事者跟員工們開始要執行誣陷計畫時,卻發現被其設定要誣陷為凶手的人,卻也陳屍在其房間裡。當眾人又決定好,因為家境富裕而沒有企圖心的女性攝影師是下一個誣陷目標時,寄宿在藝術村的大學生看穿了眾人的詭計,推理出一連串事件的真犯人是因為手部病變而無法再作畫的畫家,其在不能成為藝術家的同時,也要除掉不可能成為藝術家卻霸占藝術村駐村名額的人們。事件落幕後,眾人各有發展,而故事結束在,真的成為了作家的敘事者,期待著與畢業後成為公務員的大學生見面。

作者所設計並製造出的敘事情節轉折是,登場人物們在發現事件後,不尋求找出真凶,而是要捏造出一個以假亂真的犯人。當原本目標要嫁禍的人也成為被害人時,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卻半是無心插柳地找出一連串事件的背後真相。這樣的敘事情節展開,發生在作者所建構出來的特殊背景設定中:因為登場人物們都是想要藉由創作活動來獲取成功,所以其思考邏輯與行為模式會有與一般人不同之處,會出於外人無法理解或想像的動機殺人,也會因為不一般的判斷標準來決定人的價值。

因此,本書可以說是一本有特殊設定的推理小說,敘事情節展開必須在設定中,符合其意義與邏輯方得以成立,而作者的想像力與創意便展現在,這個特殊設定是否有被發展成一個完整而有豐富層次的世界觀。只能說,作者這次的表現,或許因為其走得太偏、太獨特,所以就會不容易獲得太多正面評價。而對自己來說,這個故事雖然稱不上無趣,但是好像也有點空洞與無法產生任何共鳴。

2025年11月21日 星期五

とどけチャイコフスキー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為「岬洋介シリーズ」的最新作。作者發展出許多系列作品,各有不同的背景設定與題材選擇傾向,而本系列作品看來會是被作者用來傳達其對國際政經情勢的觀察與評判,因為主角被設定是為國際知名的鋼琴家,所以其會到世界各地巡演,便有機會可以接觸到不同國家的社會文化與政治體制。

或許因為寫小說像是生產線在大量生產,所以作者的作品有時候會讓人讀來感覺不夠細膩或精緻,甚至有點粗製濫造,雖然做為娛樂大眾用的通俗小說,或許就像是要人過度消費的快時尚一樣,講究品質或細節可能不是其對消費者的主要訴求。不過有趣的是,雖然本書故事對自己來說有不少瑕疵,敘事情節展開的部分環節被處理得很粗糙或草率,但自己卻也能夠寬容那些其實應該被批判、作者沒有表現出敬業態度來好好處理的疏漏或敷衍了事,而很不平衡地聚焦在欣賞作者這次所想傳達的訊息。作者可以說是非常刻意且匠氣地在文以載道,甚至是沒有在雕琢敘事結構的工整,或盡力讓敘事情節轉折不要太突兀,但卻又用了其想像力與創作企圖心去彌補其潦草與便宜行事,進而讓本書故事仍能保有相當的娛樂效果,甚至可以帶給讀者一些些啟發。

本書故事的第一人稱敘事者是,讓系列作品主角當年一鳴驚人之國際鋼琴比賽的俄羅斯參賽者,其出身音樂世家卻只得到差強人意的第五名,之後做為音樂家的職涯發展並不順遂,只能在音樂學院任教。俄羅斯侵占克里米亞,總統建立專制政權,打著國族主義大旗鼓吹排外,對於不同意見強勢打壓。在這樣的政治與社會氛圍下,與總統交情匪淺的學院高層,被發現陳屍在出入口由內鎖上、只有玻璃看似被入侵者用工具打破的宿舍房間裡,體內則被檢驗出有其在服用之安眠藥的過量殘留。

打算邀請主角到校演奏卻被高層以主角是外國人為由拒絕的敘事者,被警方列為嫌疑人,而俄羅斯警方甚至對同樣被列為嫌疑人的烏克蘭籍學生施暴,讓其手指受傷。然而因為高層身故,主角得以在學院內,與由俄羅斯籍與烏克蘭籍學生各半所組成的交響樂團合奏。但在成功的演奏後,主角卻要其實是其遠方親戚的敘事者去自首,誠實面對所犯下的殺人罪行。

本書故事所描述的謎團事件其實相當單純,所以如果要認為作者是將本書當成一本推理小說在創作的話,就一定會認為作者是不夠專業、太過敷衍。主角甚至沒有進行什麼調查,沒有掌握到證據,也沒有釐清犯案動機,就只是靠著推理與刪去法,便指摘敘事者是凶手。作者花了很多篇幅在鋪陳敘事者如何面對俄羅斯政治專制與文化鎖國的現況,以及對其才華有限與許多事力有未逮的現實懷抱何種心情,甚至描繪了敘事者與其父親的不睦,以及音樂世家的招牌是如何成為家族成員的負擔。因此,作者便沒有足夠篇幅可以用來鋪陳謎團事件與解謎過程,沒有盡責地去把謎團事件描繪得懸疑,沒有給出充分的線索或伏筆,來讓最後第一人稱敘事者成為凶手的安排合情合理。

在本書最後,作者發揮無限創意與想像力,補上一段讓人讀來感覺意外但荒謬、想吐槽卻又感覺有趣的後續發展。敘事者在入監服刑後,遇到俄烏戰爭爆發,俄羅斯因為兵源不足,所以施行徵召受刑人上戰場之政策,讓敘事者已經無法再敲擊琴鍵的手指,必須被用來扣板機,赴戰場不是去殺人就是去送死。然而因緣際會地,在因戰火而被廢棄的烏克蘭小學中,敘事者遇見當年手指被俄羅斯警方弄傷的烏克蘭籍學生,其因為愛國而自願入伍當兵。兩人很快地跨越敵我界線而用音樂交流,在意外沒有被戰火破壞的小學音樂教室鋼琴上合奏,外面槍聲不斷,樂聲無法穿透。這樣的敘事情節雖然太過非現實與巧合,但是卻又讓人讀來感覺,如果這樣的奇蹟會發生,雖然無法改變一絲一毫戰爭的殘酷,但至少能短暫地撫慰人心、帶來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