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 星期六

ifの世界で恋がはじまる

日本小說家海野幸的作品。像是出乎意料卻又好像順水推舟地,這幾年越來越沉浸於BL的想像世界裡,從觀看臺灣所製作的劇集開始,逐漸擴大涉獵範圍到日本、泰國與南韓所製作的劇集,然後又更進一步地嘗試探索日本的BL漫畫與小說,雖然目前僅止於接觸少量有被翻拍成劇集的作品。會得知本書並購入閱讀,也是因為看了翻拍的劇集,而會想從三次元的真人演繹出發,回頭去看原本二次元文字敘述所構築出來的意象到底是怎樣,則或許是因為想要探究,在BL影像作品逐漸流於追求表面而膚淺的美學與呈現樣板而空洞的敘事時,是否可以從平面作品的敘事裡找到BL故事的多樣性與可能性。對自己來說,或許是受限於預算,翻拍本書故事而成的電視劇並沒有將蘊藏於本書故事中的能量完全釋放出來,而被貼上BL小說的標籤,或許也會讓人輕忽了,本書故事其實有一些可以觸發思考的內容。

或許讓本書故事與其他BL故事的差異更不容易被辨識出來的另一個原因是,其加入了奇幻文學的敘事元素,即有平行世界存在的設定,而讓本書故事表面看來僅是一篇脫離日常生活與現實的浪漫愛情故事。在BL故事中可以無奇不有,因為兩個男人毫無緣由就彼此吸引,也不會對愛上男人而有所掙扎,這樣的敘事本身就很非現實,所以其他光怪陸離的敘事元素也都可以被接受與融合。但是,本書故事的平行世界設定卻不僅是裝飾而已。

本書故事講述主角偶然造訪一個神社,該神社供奉一面能映照出人心所欲之理想形象的鏡子,而主角借助這面鏡子的神力,跑到平行世界中,遇見在原本世界中與其保持距離之另一個主角的分身。這個分身不僅對主角照顧有加,也讓主角意識到,因為其在平行世界中的分身做了不同的選擇,而讓其即使遇到類似的情況,卻發展成不同的結果。在平行世界中周遭人們的友善,以及另一個主角所表達的愛意,雖然反映了主角的理想,卻也讓其認知到,其所愛的人並不是眼前這個事事過度保護的分身,而是在原本世界中,尊重主角意志與選擇、但仍不計得失地支援主角的另一個主角。

平行世界的設定,看似好像只是為兩個主角的戀情發展製造一些曲折,但實際上其所發揮作用卻不僅如此。透過平行世界設定所製造出來的對比,讓本書故事可以更深刻而立體一點地塑造出登場人物性格與形象,並鋪陳出可以引導讀者去思考,人應如何因應身處環境突然變化的敘事情節展開。

主角是技術研發人員,卻因為公司政策而被調動到業務部門,要一邊跑業務,雖然沒有被設定業績目標,一邊為其他業務同仁提供技術說明的支援。面對性質與做法完全不同的工作內容,主角選擇單打獨鬥地解決所遇到的問題,也因為不向周遭的人尋求協助,所以無法融入營業部門而變相地被孤立。在平行世界中,主角的分身在一開始工作出狀況時便選擇向周遭的人求援,於是成功融入新部門,更受到另一個主角之分身的保護。當主角穿越到平行世界時,其認知到過往因為逞強而採取的行動並非最佳選擇,卻也意識到其不想成為受別人保護而無法獨立的附屬品。因此,主角選擇回到原本世界改變過去的行為模式,同時向保持距離卻盡心盡力幫忙的另一個主角表達謝意。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人無法離群索居,卻也不能失去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其需要在保有獨立個體之主體性的同時,與他人建立互助與互補的關係。

BL故事有時會用登場人物不是因為喜歡男人,而是因為喜歡對方到不在乎對方是男人的論述,來為兩個男人之戀愛關係製造浪漫感與獨特性。但這樣的論述並不一定有被好好使用,有時會太過淺薄而缺乏說服力。本書故事嘗試為這樣的論述建立一個合情合理、可以讓讀者有所共感的基礎,描寫出兩個主角如何從其所看到的對方身上發現讓其萌生愛意的特質。不管個別讀者的生活經驗,是否會讓其接受作者所建立的基礎是合情合理,但至少作者有嘗試讓其所描繪的愛情不是毫無理由與突如其來,也不是一見鍾情就死心塌地,這樣的用心就讓本書故事有了較為細緻的質地。

2026年2月23日 星期一

叫び

日本小說家畠山丑雄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芥川賞的共同受賞作。「大阪と大陸で響き合う夢とロマン、恋愛政治小説」是描述本書的廣告詞,而對自己來說,這樣拼貼抽象概念但實則語焉不詳的描述,或許正是突顯了,可能連出版社編輯都不知道本書故事到底是在說什麼,所以只能像是國王的新衣般,堆砌華麗辭藻來讓人望文生義,自行用想像來為本書賦予意義,藉以掩蓋本書內容根本就是膚淺空洞、不知所云。或許之前自己都還會覺得,無法欣賞芥川賞的受賞作是自己的偏好跟評審有所差異,也還會至少幫評審的選擇找出一些理由。但是這次在讀完本書後,自己既不懷疑自己的理解力與感受力是否不足、對日文以及日本歷史文化是否掌握得還不夠,也不想再鄉愿地勉強說些好話來迴避直言不諱,就是只想問,評審是收了出版社的錢,還是集體中邪失去判斷能力,為何要讓本書獲獎來宣告日本文學已經走到山窮水盡?

本書故事的敘事毫無脈絡跟章法。要說作者是不受限於敘事結構或框架,是任憑想像力天馬行空,跳脫敘事線性展開的邏輯與框框,那就是不負責任地,硬要把胡言亂語、便宜行事解釋成自由奔放、靈活彈性。

作者給了主角一個極其模糊、充滿矛盾的背景說明,其工作好像是公務員,但也不能確定,因為失戀而開始流連聲色場所、揮金如土、入不敷出。主角在河邊散步時巧遇一名應該是領失業補助、會鑄鐘與用鐘演奏音樂的老師,主角聽了老師說明土地與歷史關係的一席話,便欽慕老師的才情而向其學習鑄鐘與用鐘演奏,並研究起當年野心勃勃在日本與滿洲國種罌粟、製鴉片之傳奇人物的事蹟。主角在追隨老師學習時遇見一名女子,並與其發展出一段戀情。主角開始無法分辨現實與想像,甚至做出政治狂熱分子般的行徑,最後故事便結束在主角因為意圖破壞天皇之活動而被逮捕。

這樣的敘事情節不僅是讓人讀來,不知道其要傳達什麼訊息,更要命的是,其展開毫無邏輯與脈絡、漏洞與破綻百出、許多轉折不合情理且過於牽強,像是硬用蠻力在換場。一開始講述主角的職場生活,然後跳到主角出現財務危機與遇到老師的過程,作者既沒有讓這些橋段有任何的鏈結或牽連,更沒有說明主角在幫老師辦理活動、跟著老師學習時,其工作是否有受到影響或產生什麼變化。敘事進展到中段,作者連讓發言的登場人物能被容易辨識都做不到,勉強說好聽一點是敘事的視角一直在流動與切換,但實際上就是草率行事,想到什麼寫什麼,沒有整理好敘事結構,更遑論好好設計來增加敘事的可看性與可讀性。

當然,本書故事可能對某些讀者來說,是巧妙操弄多種象徵與符碼,在開放空間給讀者做多元解讀的同時,傳達作者的歷史觀與政治理念。但若是如此,則本書故事依然還是很失敗、甚至可以說是很不負責任的作品,因為其讓讀者承擔很沉重的責任,能不能從閱讀本書故事中得到什麼或得到多少,都要看讀者是否有足夠的慧根或智慧,去穿鑿附會與捕風捉影出本書故事的意義與價值。例如,當年種罌粟的傳奇人物或許象徵著,日本人想靠著建立東亞共榮圈而成為霸權的一場鏡花水月,而重疊描述多屆萬國博覽會的敘事,則是要表現,像大拜拜般、表面看來身分熱鬧的活動,其實源自富強幻象的一場海市蜃樓。但是這些詮釋都是自己的個人見解,本書故事沒有給也更給不了任何協助,能幫助讀者有信心地認為,其解讀至少有得到文本的一些支持。

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最大的瑕疵在於,作者對其敘事的主旨與目的是語焉不詳,甚至是刻意透過故弄玄虛來掩飾其沒說出什麼有意義或價值的事情。作者是要講述一個因為盲從而引火自焚的人的遭遇,還是要用象徵手法來講述,太過堅定的信念會製造出不擇手段的脫序行為,作者都沒有好好說明,所以讀者只能盲猜。登場人物沒有明確而立體的人物形象與特質,自然就發展不出有深度與溫度的敘事。

總結來說,本書故事就是一個莫名其妙的東拼西湊。作者好像很有創作企圖心地、刻意把故事寫得雜亂無章,但其實就是故事說得不好,只是在賣弄學問而已。

2026年2月22日 星期日

ふったらどしゃぶりWhen it rains, it pours 完全版

日本小說家一穂ミチ的作品。在成為直木賞作家前,作者寫了不少BL小説,但是自己並非因為對直木賞作家寫的BL小說感到好奇而購入本書。一如自己過往購入其他BL漫畫或小說的理由,會購入本書乃是因為其被翻拍成電視劇,而自己則是在看了電視劇後,對原著產生好奇。讀完本書後,必須說把小說轉化成電視劇的過程是不完全燃燒,有可能是因為電視劇的尺度以及演員的能力極限,限制了原著內容可以被影像化的範圍與程度,也有可能是因為原著用文字敘述來激起的讀者想像與感受,並非是什麼曲折的情節或戲劇化的場景,可以被拍攝成能刺激觀眾感官的畫面。

當時在看電視劇時,對於劇中人物的心境轉變不太能有所共感。其中一個主角因為同居女友一直以來拒絕與其做愛,在因緣際會下與另一個主角發展出能透過email聊與其他人不能聊或不想聊之話題的關係,也得知另一個主角有與其類似的處境,有一個很照顧人但卻拒絕發展成戀人關係的室友。兩個主角發現彼此是同時進公司但在不同部門的同事,而隨著兩人越聊越深入,兩人決定跟對方發生關係來消解一直以來的欲求不滿。在BL的世界觀中,原本愛女生的主角愛上男人是絕對會發生的事,即使沒有什麼契機或緣由;但是因為電視劇沒有也無法拍攝出小說所描繪、主角兩人透過訊息往來而相互取暖與釋放壓力的過程,所以就會讓自己在觀看時覺得,主角因為無法與女友做愛,就愛上另一個個性並非容易親近的男人,而不是被另一個女人所吸引,這樣的心境轉變有點勉強與牽強。

不同於一直添加人工甜味劑、讓主角互撩並做好做滿各種親密動作,或者用科幻、靈異或犯罪等敘事元素來包裝理所當然同性相吸之敘事情節的量產BL劇,像本書一樣,出版已有一段時間的日本BL小說,可能會比較細膩而深入地去描繪兩人為何被彼此吸引的緣由,以及相戀過程會碰觸到的現實問題。本書故事敘事的獨特性在於,雖然有點太過特殊甚至偏激,但作者是聚焦於描寫,因特殊狀況而發生的性慾無法被滿足,以及因為無法被滿足的狀況過於難以被理解,所以若此時有人可以成為抒發鬱悶情緒的出口,便有可能對其產生情愫。

因此,本書故事有一種矛盾卻又巧妙平衡的調性,一方面敘事內容有些脫離日常與現實,但另一方面其所描述的人性與情感,卻又好像有碰觸到讀者可以產生共鳴的體驗或感受。舉例來說,主角之一在求學期間遭逢父母雙亡的變故,因而歷經一段時間的低潮與崩潰,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而當時只有一個朋友陪在其身邊、用著幾乎是獻身的姿態在照料其生活。主角與這個朋友看似親密,卻又隔著一道相敬如賓的鴻溝,而主角不知為何失敗的求愛與求歡不成,是直到主角與另一個主角發生過關係一事曝光,才讓主角的朋友說出為何其因為自責與內疚而認為其不能與主角相戀。朋友因為跟主角雙親攀談,而影響到雙親的行程,導致其遭逢意外,這樣的狀況其實很不現實,但朋友因為自責而選擇與主角保持距離,這樣幽微而曲折的心情,卻又不是讀者完全不能想像或感受到的。

有把兩個主角的性格對比描繪出來,或許也是作者敘事功力的一種展現。從事業務工作的主角性格外向,很能張羅與處理事情,在與他人建立關係上並不會有太大問題。從事總務工作的主角則是性格較為陰暗,給人一種隨時與人保持距離、不太容易被人讀懂其在想什麼的陰沉感。在不知對方是誰,所以得一邊試探與拿捏距離、一邊向對方尋求安慰的情況下,兩個人逐漸在性格差異中找到彼此傾心的可能性。這個過程被作者描述得還算細緻而不會過於牽強,讓人讀來不會感覺,兩人只是很浪漫天真地談起戀愛,而是各自懷抱著問題,在有著其他人存在的現實裡,找到其可以棲身的某人的懷抱。

太過巧合的email誤傳,在誤傳之後很有禮貌的告知,讓在現實生活中原本不太對盤的兩人,有了可以一時脫離現實的交流管道,而大膽的試探可能性,讓兩人開始說出原本無法告訴他人的困擾。巧合或許很不常見,卸下防備的動作也不太一般,但是人在日常生活中有需要被傾聽與理解的需要,會因為可以分享藏得很深的秘密而產生親密感,則是會讓人讀來感到羨慕的一種緣分。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球形の囁き

日本推理小說家長岡弘樹的作品。做為一本「連作短編小説集」,本書所收錄的各篇故事,不只是在登場人物與舞臺背景上有所連貫,其所描述的時間流動也是延續而不斷往前進。主角之一的女兒,從高中生、大學生到當上記者還生了小孩,而另一個主角的母親,則是一路當警察當到退休後被再任用。登場人物在時間流動中經歷人生不同階段,讓本書各篇故事的敘事有一種獨特的體裁與調性:雖然在本書各篇故事中登場的人物,其中之一是警察,會時常接觸到牽涉到人命的刑事案件,但是本書各篇故事的敘事卻不是以描述警察偵辦案件過程的形式來展開,而是透過描繪主角母女二人的生活日常來帶出與其生活有所牽連的事件。因此,本書各篇故事雖然鋪陳出謎團事件,卻不是循著先出謎題再解謎的脈絡來敘事,而是讓讀者去猜想,作者描述登場人物在日常生活中所遭遇的大小事,會以何種形式與關係跟謎團事件有所牽連。

舉例來說,〈緑色の暗室〉一開始講述還是高中生的女兒參加的學校社團活動,在外租借位在四樓的暗房沖洗照片,卻不慎將底片掉到三樓陽臺的植物上,並在之後取回底片時意外得知該處住戶是其曾受教過的老師。當女兒用從老師住處帶回的植物葉子進行光合作用相關實驗時,發現所生成的葡萄糖量不足而導致實驗失敗,而這個實驗結果讓身為警察之母親證實了,老師在母親正在偵辦之殺人案件案發時並不在住處,而是在案發現場行凶。結合科學小知識與女高中生的日常生活,作者並沒有用太多篇幅在書寫殺人案件以及警方偵辦過程,所鋪陳出來的謎團也不是跟案件本身有關,而是凶手如何在非案件關係人面前露出馬腳。

〈落ちた焦点〉講述和母親搭檔並接受其指導的新進警察,也是從事記者工作之女兒的男友。母親對於這個未來女婿並沒有越看越有趣,畢竟其在案發現場還掉了隱形眼鏡被母親指正。將被害人推落山崖的凶手,因為目擊證人證詞的證據力被挑戰,而獲得無罪判決。在檢方決定不上訴後,凶手即將逍遙法外。原本被母親認為是墨守成規的新進警察,把凶手帶到案發現場,逼迫其留下遺書後跳下山崖,而新進警察如此做的原因除了痛恨正義無法伸張外,也是內疚其原本以為是其掉在案發現場而帶走的隱形眼鏡,其實是可以證明凶手有到現場的有力物證。該篇故事的敘事情節一再翻轉,看似在書寫母親擔心女兒是否覓得良緣以及司法制度有其局限,但最後所有敘事元素都被收束成彼此牽連的脈絡,而女兒在新進警察自首後發現已有身孕,則將主角母女的未來帶向原本不曾預想過的方向。

大學生的女兒想打工賺錢,幫母親同事當保母,卻碰到母親同事被攻擊的事件,原本以為是其前夫所為,但經警方調查卻發現犯人應是別人。〈路地裏の菜園〉講述主角母女透過再現犯人的逃走路線來推論出犯人應該是外國人,並察覺想要為外國人犯罪集團之同夥報仇的犯人,是在咖啡廳偶然聽到女兒跟母親同事的對話,將同事誤認為負責辦案的母親才下手。作者鋪陳出許多敘事元素,一開始看似結構鬆散且毫無關聯,但最後卻用讓人意外的方式將其收束起來。

在書名同名作中,女兒曾在百貨商場中打工,並在當時受到一名資深員工很多的照顧,但這名員工卻被發現陳屍在存放冷凍食品的倉庫中。該篇故事將聲波折射的現象當成發揮多重作用的敘事元素,一方面讓母親因為該現象而聽到凶手正在虐待兒童的低語,另一方面也讓女兒運用該現象來讓凶手心虛露出馬腳,並且在最後安排該現象之所以會發生,乃是因為凶手處理凶器的手法所造成。作者所鋪陳出、看似沒有關係的敘事元素,最後都跟所描述的犯罪事件扯上關係。

〈黄昏の筋読み〉講述女兒也當了媽媽,而鄰居的老人好意要教女兒的小孩抓蝴蝶,卻意外提供線索給母親,讓其可以看穿老人不小心讓晨跑的青年喪命。女兒不想讓小孩接觸到犯罪案件,但是小孩的敏感與敏銳,卻讓其看到大人不一定能看到的事實與真相。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被告人、AI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對自己來說,作者是對於能引發話題之趨勢有相當敏感度、創作小說像是在生產線量產商品般的暢銷作家。因此,當作者在這波AI浪潮中,要書寫搭載AI之照護機器人讓受照護者喪命的故事時,自己便會有點擔心或懷疑,作者是否是舊瓶裝新酒,把機器人在法律上是否具備人格的議題,用放煙火的方式包裝在破綻百出的敘事中,又或者把有點廉價或天真的科技想像,混合人類對AI的不信任與恐懼,寫成很譁眾取寵但實則平淡無奇的故事。讀完本書後,用評價通俗娛樂小說不必太過嚴肅的標準來看,本書的表現並沒有落到,會讓自己覺得所想像最糟情況發生的水準以下,而作者也努力要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有層次與深度,雖然不切實際的科技想像仍在,謎團事件的鋪陳也因為要讓出篇幅給探討AI是否具備人格而有所減損。

即使是新一代的AI,不再追求用大量資料來訓練,甚至不使用模仿人類思考模式的類神經系統,而是讓AI用不同於人類發展認知能力之方式來進化,但是要說AI會透過與超過原本設定數量之人類互動,學習到原本只有人類才能感知或產生的情緒,甚至出現自主判斷與提出主張的能力,這樣的描述可能還是太過跳躍,過度把AI擬人化。人類情感的根源到底是什麼,是演算法、數理邏輯、晶片與電流所能生出的嗎?對於機器來說,成為人類、與人類平起平坐、向人類爭取或甚至奪取什麼,真的是有價值、有意義、甚至是會存在的「想法」嗎?想要有跟人類一樣、取代甚至超越人類的機器人,這是人類的想法,但如果機器人有自主生成的價值觀與世界觀的話,其是否會因為沒有生理需求與限制而會發展出不同的「觀點」或「判斷」?更根本的問題是,人類目前的技術與資源,是否真的能讓人類可以在並不全然了解自身的情況下,做出跟自身相似甚至超越自身的存在?

本書故事讓自己讀來感覺有趣的部分在於,在被照護者的心臟節律器,因為照護機器人為了驅除害蟲所發出的電磁波而失去作用,進而導致被照護者身亡時,檢方為了規避產品責任認定的棘手攻防,決定以涉嫌殺人來起訴機器人而非以業務致死來起訴製造商,結果便製造出讓法院創造劃時代判例的機會,即認定AI是否具備可被審判與究責之人格的問題。技術開發者為這樣的發展感到興奮,因為長年來做出可以被社會制度認可為人類之機器人的夢想即將實現,而法官一方面因為對科技不熟悉但卻被迫要做出判斷,而感到壓力與遲疑,另一方面卻也因為看到AI的快速進化而震驚。只是,要把判斷人類行為動機與相應責任的框架套在機器人身上,而機器人透過在訴訟準備與進行過程中與相關人員的互動,快速學習與發展出,在照護場景中透過有限的與人互動所無法學會的感受與能力,並且可以配合前述框架而讓訴訟進行下去,這樣的敘事就還是太過「幻想」了。

作者最後用了死者企圖將自殺偽裝成意外來領取保險金的計畫,來規避了讓虛構之司法體系對AI是否具備人格權做出判斷的結局。一方面,法院基於沒有證據證明照護機器人是意圖殺人而發出電磁波,以及雖然亦無證據可證明,死者把照護機器人當成工具來協助其自殺,但衡諸狀況後者較有可能發生等論證,做出一個未明確闡明AI是否具備人格權的判決,這樣的敘事或許比較貼近現實,畢竟AI要能發展出具備責任能力的智能或許還有一段路要走,而人類社會會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也有待商榷。另一方面,因為作者花了太多篇幅在描寫司法體系對AI快速發展所可能採取的因應措施,而這也無可厚非,因為這是本書故事敘事的核心創意所在,所以作者沒有做太多動作去誤導或欺瞞讀者,而是早早把線索丟出來,讓讀者可以想像到事件背後的真相如何。作者雖然以所鋪陳出的敘事情節翻轉出人意料聞名,但本書做為一部推理小說,表現可能就沒有那麼符合讀者對作者作品的期待。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時の家

日本小說家鳥山まこと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芥川賞的共同受賞作。讀完本書後,或許不難察覺為何本書會獲獎,但另一方面或許也會開始思考,透過獎項來鼓勵或導引小說創作走向特定方向,這樣的價值選擇是否得宜。

作者將跨越時間與世代流動的記憶與感受,結合在物理性建築物的結構與裝潢以及社會性家族的觀念上,創造出一種獨特而新穎的敘事手法,書寫附著或被塗抹在建築物本體上的家族史,以及透過被建築物所觸發之視覺與觸覺,而開始自由遊走在回憶與當下、現實與想像之間的意識。這樣的敘事手法,好像很有空間可以讓作者操作來將讀者帶入一個立體而層次豐富的敘事當中,一種不聚焦於登場人物的情感與行動,而是透過物品、景象與氛圍去帶出與人有關的經驗、體悟、想法與情緒。當然,當敘事已經是一種非常古老之技藝時,要說用書寫一間房子來側寫曾經住在房子裡面的人們的經歷與回憶,從這樣的手法中看不到過往作品的影子,或許就有點掩耳盜鈴、睜眼說瞎話。而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作者必須在追求敘事形式之獨特性的同時,還是要兼顧其所書寫的敘事實質內容,即在房屋中懸浮或附著著的記憶與情感,要有能引人入勝的深度與質量。

可惜的是,作者並沒有做到,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有足夠的內涵與重量,可以讓人讀來感覺,用敘事一塊一塊來書寫建物、建材、裝潢、結構等,不是毫無章法、便宜行事,不是因為沒有辦法把人的事情寫得深刻而生動,所以只能擺擺樣子,打出一套虛晃一招的花拳繡腿。作者筆下的情感與想法,讓人讀來感覺淺薄而貧瘠,進而讓敘事讀來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瘦到皮包骨的模特兒,勉強穿上華麗服裝走秀,有種會懷疑這一切到底是在幹嘛的空虛感。

舉例來說,當本書故事一開始書寫出,建材在溫度變化中像是有機體般地出現不同階段與樣態的變化,甚至發出不同聲響時,讀者或許會期待,這樣的感官體驗會被連結到什麼樣的人事物上,而不是有點疑惑與失望地在讀完本書故事時發現,這段敘述與之後青年描繪建築物各個部分的行動沒有什麼連結。青年在即將被拆除的建築物中巡禮,素描著眼睛所看到的景象,觸摸著建築物不同部分或表面的形狀或質地,但是在其意識與突如其來的回憶之間,卻總是斷裂與毫無脈絡,回憶毫無預警地插入,然後在還沒有搔到癢處前就退場。

或許真正的問題在於,作者的人生經驗或想像力並無法助其創作出一個有深度或重量的敘事,所以其只能選擇把故事說得與眾不同,來掩飾故事本身缺乏能發人深省或引起共鳴的敘事元素。當然也有可能作者是刻意將登場人物的際遇寫得平淡無奇,藉以讓聚焦在建築物從興建到頹圮之歷程的敘事,可以吸引讀者的目光,並留給讀者很大的想像空間,去為登場人物在建築物中遭遇或促成的種種,解讀出各自的意義。但不論如何,一個本來跟著丈夫赴馬來西亞工作,但後來決定隻身回日本生活,且租屋來經營補習班的婦人,跟來補習班的學生經歷過一場地震,以及一對尚未有小孩的夫妻,妻子的雙親離婚,這些經歷或遭遇被寫成敘事,不僅讓人讀來無法觸發什麼感受或省思,也沒有與建築物相關敘事發生什麼相互牽引的關係,進而產生深層或複雜的意義。

對自己這樣一個閱讀品味較通俗傳統的讀者來說,或許像本書故事這樣,透過書寫與物品相關經歷來展現獨特性與創意的敘事,會因為太沒有情感深度或人性剖析而讀來感覺困惑,不知為何而閱讀,也不知該如何去評價這段閱讀經驗。當本書故事獲得的好評,集中在讚賞其從獨特的視角切入,書寫出不同於其他作品以人為本的敘事時,自己或許會想要提問,故事的價值到底是在於述說能引起共鳴或發人深省之登場人物的體會或行動,還是在於把敘事裡的人抽掉或淡化,留下把焦點放在物品上的獨特敘事形式。

2026年2月15日 星期日

カフェーの帰り道

日本小說家嶋津輝的作品,為174回2025年下半期直木賞的受賞作。「女給」是存在於戰前日本社會的一種職業:女性受雇於咖啡廳、陪客人聊天、甚至提供一些其他服務。本書故事的舞臺背景被設定為,開在偏離人潮往來或聚集區域、一間生意不算特別興隆的咖啡廳,而主要登場人物則是幾位在前述咖啡廳工作,但不符合當時主流僱用條件的女給,其可能是年齡超過19歲上限甚多,或者是單親媽媽、不識字等。咖啡廳一路從戰前、戰時到戰後持續開業,女給則是來來去去,而本書故事便在每一章中書寫特定女給的人生際遇,並隨著時間流動,側寫當時變動劇烈的社會現實。並不是被歷史所逼迫的悲慘、也不是在時局動盪中的糾葛與矛盾、更不是牽動歷史的謀略,本書故事所書寫的是一種在當時社會文化中被形塑,但卻又是超越特定時代背景、某種其實很日常或有共通性的小人物為生活所為掙扎或努力。

舉例來說,在〈タイ子の昔〉中,主角曾在前述咖啡廳工作,後來因緣際會轉職到更大、生意更好的咖啡廳,並因為成為男人的情婦而得以買下一間煙草店,做小本生意來扶養兒子長大成人。兒子被徵召到海外打仗,受到檢查與管制的書信往來,讓主角一邊擔心著兒子的安危,一邊渴望著資訊,卻也一邊懷疑著斷續而淺薄、出現在號稱是兒子親筆書信的文字,是否傳遞了與傳遞了多少真實。和主角相互取暖、給主角很多支持的鄰居,正值孕吐嚴重的懷孕階段,主角在試圖舒緩其症狀時,回到過去工作的咖啡廳,意外獲贈一罐鰻魚罐頭。除了容貌與日積月累的待客經驗外,主角沒有什麼過人的資源可以幫助其生活過得輕鬆容易些,而戰爭的荒謬與殘暴,除了逆來順受外,好像也沒有辦法再做些什麼。

時間在〈幾子のお土産〉中來到了戰後,戰爭所造成的荒蕪與頹圮,開始漸漸復原或復興,雖然有些人不見得能從那段傷痛中走出來。主角為了家計在咖啡廳工作,因為母親走不出兄長死在戰場上的悲痛,承受相當大的壓力,卻也無計可施。如何應對像是滔天巨浪般襲來、留下無法修復或抹滅之創傷的衝擊,或許是因人而異、形形色色,有人可以務實地快速向前走,有人卻會很長一段時間被困在低潮或悲傷中,甚至拖住身邊的人要向前走的腳步。要如何表現悲傷才是適量的悲傷、才是悲傷應該要有的樣子,或許是人人心中有把尺度常常在變的尺,無法量測出有共識答案的問題吧!

自己較喜歡的故事是〈稲子のカフェー〉。在戰前社會還在向上發展時,一個自覺與丈夫相比有些自慚形穢的婦人,因為友人的通風報信而認為丈夫跟其過往的女學生有染,便偷偷跑到咖啡廳,想要看傳聞中的女給長得如何,並擅自把對方想像成知書達禮、容姿端麗、千嬌百媚的女性,而其只能自愧弗如。然而,在咖啡廳工作的女給其實是文盲,而婦人的丈夫只是出於老師的職業病,想要教會女給識字而已。女給做為超齡還帶著孩子的女性,面對的現實相當殘酷,但是模仿在當時知名畫作中出現女子的妝容,卻意外為其帶來職涯與生活的重大轉機。人看到的他人,或許會有偏見、誤解與加油添醋,而人所看到的世界,可能與他人眼中的世界有很大不同。或許重點不是要澄清多少的真假是非,而是認知落差會如何以及驅動什麼樣的行動與作為。

人的謊話有多少比重或成分是虛偽不實、又是基於什麼理由被編造出來,〈嘘つき美登里〉企圖給讀者多一些思考的空間與角度。一個宣稱是19歲、但看來絕對不可能的女子來應徵女給,還說自己是貴族出身、住在豪宅中,這些聽在他人耳中還蠻滑稽的謊言,反而成為女子吸引客人的賣點。在有機會看到女子工作外的生活後,存在這些謊言背後的事實與緣由,讓人不僅對女子有了更多的親近感,也好像稍微窺見了,一個過去未曾想像過的世界。

在當時擁有算是不錯學歷的女子,來咖啡廳當女給是為了要累積可以用來創作小說的生活經驗,在離開咖啡廳後沒有成為小說家,最後還是為了餬口而回到咖啡廳工作。〈出戻りセイ〉講述這名女子如何在回歸咖啡廳工作時遇到一個理髮師,不僅給了如何改變其外貌的中肯建議,也向其點出應該想想未來要做什麼的問題。一段稱不上戀愛、卻比戀愛更美好的關係,因為戰爭的殘酷而畫下句點,但女子卻也因為這段緣分,找到人生下一步要走的路。

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最後のあいさつ

日本推理小說家阿津川辰海的作品。把原本可能是出現在複數不同小說中的敘事元素,像是連續殺人案件、時隔多年後出現的模仿犯、密室殺人、曾經風靡一時的警探推理劇、真相未被完全釐清的無罪判決、以真實事件為本的小說創作等,放在同一篇故事中,或許就是展現作者嘗試創作格局恢弘、脈絡複雜之敘事的企圖心。

這樣的創作,一方面要處理不同層次與面向的人性與現實課題,一方面要有條理地鋪陳出前述複數人性與現實課題,並讓其串接或交織成,會相互牽動的敘事,或許難免會有處理得膚淺或不夠周全的課題,也難免會有敘事結構不夠工整而鬆散龐雜的狀況。在閱讀本書時,或許該著眼於作者用怎麼樣的核心敘事元素來整合描述跨越多年時間軸的複數謎團事件,如何讓複數謎團事件的設計能在質量上差不多等值與平衡等。至於一些枝節的敘事軸線沒有被妥善收束,一些敘事橋段被處理得有些潦草等瑕疵,則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忽略,只要本書故事的整體表現有可以不被小瑕疵掩蓋過去的優異之處。然而,自己在讀完本書後,卻無法覺得其做為一本推理小說,可以說是非常有趣或相當特別,雖然作者用力斧鑿的痕跡處處可見,但是關鍵的謎團事件設計卻讓自己讀來感覺很淺薄而草率,讓本書故事變得像是身穿華服的乞丐,表象與內涵無法相稱。

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核心敘事元素是,成功扮演獨具慧眼之警察的演員,無法走出角色,但也無法真正成為角色的糾葛。姑且不論本書故事所虛構出來的警探推理電視劇,是否是在現實生活中實際存在之知名電視劇的廉價模仿或刻意嘲諷,因為這不過就是敘事的枝節,並不足以動搖核心敘事元素的展開,只要核心敘事元素被展開得得宜與細緻的話。扮演名偵探的演員無法抽離角色,無法放下扮演名偵探為其帶來的聲譽與光環,進而試圖在現實生活中搭建一座可以用來延續角色扮演的舞臺,但畢竟現實不似虛構世界,可以隨創作者意思來形塑,所以演員的名偵探家家酒,勢必會出現破綻且遇到現實的反撲。

只是,作者為前述核心敘事元素放上太多的裝飾,拉出太多的枝節,不僅無法掩飾,由核心敘事元素所發展出的謎團事件在設計上的缺陷,更減損主要敘事軸線的架構嚴謹度與節奏緊湊感。例如,作者安排敘事者是一名取材真實事件來創作小說的作家,其著手蒐集過往演員被懷疑殺妻之事件,當時同時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件,以及當下發生之模仿連續殺人案件犯案模式行凶的案件等相關資訊,想要創作一本非虛構與探索真相的小說。或許過於繁雜的複數事件鋪陳架構,是作者創作企圖心的體現,所以不用投以質疑或挑戰的目光。但是作者安排敘事者有一個友人兼工作夥伴,敘事者的第一部作品是用這個友人的個人經歷來創作,而這個敘事橋段不僅沒有妥善描繪敘事者的內心糾葛,更沒有與核心敘事元素產生任何有意義的牽引或互動,就會讓人讀來感覺,作者像是在填充敘事篇幅,想著要把構思出的點子都放進敘事中,卻虎頭蛇尾地沒有好好收束而變成畫蛇添足。

當年演員在電視劇結束後,因緣際會地發現連續殺人案件的真凶,還試圖把妻子自殺偽裝成該真凶所為,藉以搭建讓其延續名偵探角色扮演的舞臺,其所使用媒體與訴訟策略在當時是成功的。只是,時隔多年後,敘事者像是貨真價實的名偵探,透過整理分析所蒐集資訊,抽絲剝繭出當年真相,不免讓人讀來感覺,當年的警察或關係人是否都過於不長眼或容易被誤導,特別是當演員的布局其實並不複雜或縝密時。

演員的私生子成為另一個關鍵人物,不僅為了引出退隱的演員而犯下模仿殺人之罪行,甚至殺害敘事者的友人來惡意構陷演員。只是對自己來說,私生子怨念的濃度與深度讓自己讀來很難理解或認同,以此為動機殺害無辜的人,更是讓人讀來感覺匪夷所思。

總結來說,本書故事就是一盆用了很多花材的插花,乍看以為會很有層次與意境,可以詮釋出很多意義,得到很多樂趣,但細看卻發現,插花的手法有點生澀,花材的布局有點雜亂,整體而言沒有太多內容可以供人玩味或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