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8日 星期一

熟柿

日本小說家佐藤正午的作品,為最後獲得書店店員票選第二位的2026年本屋大賞ノミネート作。在獨居而不被家族親戚喜愛之姑姑的喪禮當天晚上,當時懷有身孕的本書故事主角在大雨滂沱中,開車載著醉到不省人事的警察丈夫,接到總是說著其與學長外遇之種種的友人打來的電話,不小心撞到了人,並在慌亂之際做出無法挽回與被寬恕的肇事逃逸行為。為此入監服刑兩年半的主角,與在獄中產下的兒子分別,出獄後被已經辭去警察職務的丈夫說服離婚,並且放棄對兒子的親權。不想兒子因為有個更生人的生母而承受他人惡意,寧願兒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前夫及其再婚對象撫養長大,所以主角選擇隱瞞其前科、獨自生活、遠離兒子的生活圈。然而思念小孩的心情,讓其兩度闖到兒子就讀的幼稚園與小學,想要見上兒子一面,但魯莽行事的結果,不僅見不到面,甚至差點釀成大禍。

主角或被曾經致人於死的經歷所拖累,即使已經服刑期滿,卻還是被迫一直換工作,帶著少少行李,從一個城市遷徙到另一個城市。因為想著留給兒子一些什麼,所以省吃儉用地湊出保費,保了受益人是兒子的一億日圓壽險。平常在筆記本中寫著給兒子的信,記錄生活也像是有個說話對象,即使這些內容終將不會有機會讓兒子看到。主角做過清潔工、溫泉旅館員工、柏青哥店員、飯店清潔人員、餐廳廚房內場等工作,最後部分帶著向被起撞死之老婦人贖罪的心情,選擇在長照機構從事照護工作。兒子升上高中被告知其生母的現況,選擇與主角見面,雖然場景並非如同主角所想像,少了戲劇化的展開,而是有著無法輕易跨越的距離。

一個人該為所犯下錯誤,背負多久與多重的負擔,得犧牲多少來贖罪與被原諒,或許無法有公式或標準可以衡量。在本書故事的結局,主角像是終於熟透後從樹上掉落的柿子,在經歷許多風雨、兜兜轉轉、跌跌撞撞後,終於等到瓜熟蒂落,迎來其生活安穩的時期。作者讓主角到最後能夠放下一部分壓在肩上與心上的大石,能夠不再讓生活被過去過錯所招致的霧霾所籠罩,而能透出一絲光亮,能夠有撥雲見日的輕盈感與輕鬆感,或許是不想讓本書故事從頭到尾只有沉重的低氣壓與慘淡灰暗的色調。而作者這樣的選擇,雖然會有敘事讓人讀來感覺廉價或煽情的風險,但對自己來說,作者算是有維持住適當的平衡,在讓敘事最後展開成不算差的結局時,還能讓主角一路走來是面對能讓人有所思考或體悟的現實。

作者描寫得還算細膩的部分是,當人因為要逃避什麼或迫於現實而築起保護但困住自我的高牆時,人的視野就會被侷限,因為沒有接觸到變化或刺激而缺乏想像的素材,也因為沒有管道或機會知道他人的心思或想法,而會變得過猶不及,或因為多疑,或因為輕率,導致誤判情勢或人性而出錯。主角的前科讓其在謀職時會面對許多阻礙,也會有種種顧慮,而即使提出履歷表上並無讓人填寫是否有前科之欄位的說法來做為抗辯,在求職時沒有說明、之後雇主以此為理由辭退,主角遇到這樣的事情,往往是無計可施,只能接受。現實或許擠壓了不少人的主體性與能動性,而主角接受了其處境會因為過去的錯誤而受限與被束縛,便讓其只能也只會選擇退讓與退縮,即使有些時候其不一定需要如此。另一個例子是即使在法律制度上,其並未被剝奪兒子的探視權,但是其總會在旁人軟硬兼施的勸阻下,接受其的不稱職會影響兒子、不見面對兒子才好的說法。

善意、體貼或同情往往來得意外,正如惡意、奸巧與加害也是冷不防為人帶來傷害。在柏青哥店當店員時,主角住在有室友的宿舍裡,而室友們來來去去,總會有心術不正的人在製造麻煩。一個同事兼室友盜領主角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存款,雇主不願報警也不想處理,更用同時被暴露出來、主角有前科的事實做為理由,將主角辭退。而或許是動了惻隱之心的店長,介紹主角到外地的旅館工作,就像是向快要溺斃的主角拋出救生圈,體現了禍福相倚、人生總是山窮水盡與柳暗花明的交錯與串接。

2026年5月10日 星期日

イン・ザ・メガチャーチ

日本小說家朝井リョウ的作品,為2026年第23回本屋大賞的受賞作。作者意志堅定地想要發表其對當代社會文化的觀察與批判,所以讓本書故事的部分登場人物們,占用相當的敘事篇幅去闡述,現代人為何需要去追星或偶像崇拜、偶像崇拜與篤信宗教是如何基於相同的心理機制在運作、而勸誘人信教與圈粉的策略與手段其實是如出一徹等見解。有趣的是,本書故事雖然結束在承接敘事脈絡並不突兀、卻或許會讓讀者預想不到的衝突場面,但其敘事展開卻不太能說是有很大的起伏或很多的波折。作者透過交替書寫三個主角的心路歷程,從不同面向去直視現代人源自社會結構失衡的深層孤獨,以及描寫應付孤獨如何會推著一個人走向極端或甚至一發不可收拾的事態。只是這樣的書寫,就不免會因為側重心理的描寫與思考邏輯的論證,而犧牲掉將敘事情節鋪陳得曲折的機會。

不過,本書故事並沒有因此就讓人讀來會感覺像是在讀一篇報紙社論或看一段時事評論。本書故事描繪的是人物像,其描繪得夠立體、夠細緻,所以一方面讓主角們有足夠鮮明的特質與形象,卻又同時有很多的空間可以讓讀者投射自身經驗,並對其部分想法、情緒或遭遇有所共鳴。

以自己的年齡與當下處境來說,作者筆下離婚後獨居、和女兒定期視訊通話卻無法交心的中年男子,或許是有最多讓自己可以感同身受或觸發省思之處的登場人物。

一度因為引進西洋音樂作品而登上事業巔峰,卻在現代音樂業界版圖有了劇烈變化後,只能在唱片公司做著與音樂無關之總務工作,中年男子看著其彷彿已經跟不上時代潮流、於公於私都只能離群索居的現實,只能一再自陷於混雜著失落、無奈、挫折、怨懟、悲愴、迷惘等情緒的心境。當一個讓其事業有從谷底反彈可能之機會到來時,中年男子不僅接觸到如何讓粉絲視野受限而變成虔誠信徒的偶像經營策略,更因為與所負責的年輕世代偶像有所交流而讓生活有了轉變。當代社會的男性,特別是中年世代,往往沒有可以話家常或談心的友人,人際關係都是因為工作需要才發生。所以當體現前述共通困境的中年男子,收到來自年輕世代偶像所釋出善意時,其不擅長社交的弱點讓其誤判了情勢,在無法拿捏人際關係距離與深淺的情況下,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

中年男子的女兒是本書故事的另一個主角。女兒表明想出國留學,與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流並開拓視野,不想只是待在舒適圈,想要為全球刻正面對課題做些事情,所以進入學費昂貴但提供留學機會的私立大學就讀。然而,彷彿有明確的目標,實質上卻只是用來自欺欺人的包裝或人設,當現實與想像的距離越拉越大,已經是東補西補的牛皮總有一天會被吹破。其實身處在學校同學的群體中有些適應不良的女兒,因緣際會接觸到其實是中年男子在操刀製造話題與故事的偶像,進而成為其鐵粉。人要承認其是平庸的,不夠特別,對生活要怎麼過也沒有什麼明確的想法,更不會也不能採取什麼積極進取的態度,其實是需要具備堅強與誠實的性格。因為不夠堅強與誠實,所以會逃避面對現實,會用謊言來為漏洞百出的生活縫縫補補。也正因為這樣的不堅強與不誠實,讓人容易相信甚至依賴別人丟過來的價值觀或生活目標,甚至認為那是其靠一己之力找到的生活重心。

見多識廣並不等於能力過人,但至少可以有能力去辨證各方說法的是非曲直。當人的視野過分狹隘,還一直只選擇接觸或被餵食其想要看到的資訊,人就難免變得激進與偏執,不會去適度與良性地懷疑現實,做出積極與正向的改變,而是帶有攻擊性地質疑,那些套不進其僵化價值觀的歧見與差異。本書故事的第三個主角,在偶像自殺後無法接受現實,用一種殉教者的自我認知在試圖為人去樓空的淒涼事實翻案,進而被拉進堅信世界充滿陰謀論的小圈圈中。中國男演員身亡後引發要為其申冤的巨大網路聲量,是自己在閱讀本書故事時會聯想到真實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