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5日 星期日

MASK 東京駅おもてうら交番・堀北恵平


日本推理小說家(或應該稱之為驚悚小說家)内藤了的作品。從本書在故事結束處所標記的「……To be continued.」來看,本書應該是會被發展成系列作品。在本書故事情節的基調中還是存在著以變態的慾望與扭曲的人性為核心的敘事元素,甚至還有超現實靈異事件的橋段,但是有趣的是,這些敘事元素與橋段並沒有致使本書故事讀來會讓自己感覺不舒服、緊張或者驚悚,反而自己在閱讀本書故事時,會有種平實質樸甚至是天真爛漫的感覺。會有這樣奇妙到有點難以形容的感覺,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本書故事情節的展開其實有些平鋪直敘,沒有太多的懸疑,也沒有讓人無法預想的轉折,另一方面則可能是因為,本書故事主角的人物設定,有種像是NHK晨間連續劇女主角般的討喜感與親切感,雖然有些迂腐卻也能發揮一定程度拉攏人心的效果。
本書故事裡的扭曲人性乃是出自於,對藝術美學偏執而狂熱的追求,在與非常態的家庭組成態樣有所交集後所產生的交互作用。本書故事所言及的藝術美學,牽涉到宗教信仰與傳統文化,所以故事登場人物對其偏執而狂熱地追求,最後會踰越的界線,不僅是存在於現實與想像、論述與行動之間的界線,也包括存在於被害與加害、慾望與道德之間的界線。誘拐少年並且用殘酷的手法將之殺害後,使用少年的臉孔來製作被認為是活靈活現、甚至有靈魂住在其中的面具,故事登場人物不只是在嘗試複製,能做出究極藝術作品的技法,也是在維繫,並且也是挑戰,其所被禁錮在內的家庭關係。雖然作者很灑狗血、膚淺地僅是留下前述故事情節的異常面、獵奇面與驚悚面,但是讀完前述故事情節的讀者,如果有心的話還是可以發揮想像去腦補出自己的體悟或思考。在本書故事的不可思議與超出現實之外,不論作者是否有此意圖,讀者還是有自行深化故事所能傳達意義的自由。
本書故事主角將東京車站擬人化甚至神格化,每天都會對車站建築物行禮,甚至向其祈禱,希望能儘速偵破,少年遺體被裝在箱中並被放在車站置物櫃裡的案件。此外,故事主角與在車站中擦鞋的老人維繫著互動交流關係,並關心著睡在車站裡身體微恙的老婦人,而這些人際關係讓故事主角得以獲得破案的線索。偶然走到一個給人感覺時代有些錯置的警察派出所,遇見一位帶有神秘氣息又相當睿智的年邁警察,故事主角得到了因而得以突破案件謎團的啟發,但是不論是派出所或者是年邁警察,彷彿都不存在於現實之中,而故事主角的遭遇則比較像是南柯一夢。
前述故事情節,都是遊走在現實與幻想之間,有時候是一股勁地進入超現實的領域,有時候又透過鋪陳出一些事實性的細節來拉回合乎情理的現實。然而,不論作者打算讓本書故事有多少比重是貼近現實,其所書寫出的超現實情節,並不會給人太過壓迫的詭異感或或太過刺激的離奇感,反而給人一種稚氣天真的感覺。之所以會如此,應該是因為作者安排故事主角在面對充滿惡意與偏執的案件時,學習著變得堅強與睿智,但是在成長的同時卻又保有正向思考與積極活力。或許該這麼說,作者書寫一起醜陋與凶惡的犯罪案件,卻也描繪出一段年輕女性正向積極的成長史,兩者看似衝突與矛盾,卻在本書中激盪出還算有趣的火花。
然而,誠如前述,本書故事讀來會讓自己有種平實感,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為,其情節並沒有鋪陳出太傷自己腦細胞的懸疑,也沒有曲折或複雜到會讓自己有種在迷宮中探險的驚奇感。當然,作者要描繪出一個具備積極進取形象的主角,可能就會較無暇顧忌將故事情節寫得層次繁複、結構縝密,一方面要讓人物像鮮明,就要用較多篇幅去描述細節,另一方面要讓人物心理或思維不會被迫走向陰暗負面,故事裡面的惡意、偏激、殘暴與算計,就不能太過濃厚到任誰都會失去對人性的信任。所以即使本書故事情節所涉及的案件充滿惡意與偏執,但是惡意與偏執的力道卻有被減弱,因為案件的細節是很容易一目瞭然,所牽涉到的意念或情緒也是直接簡明。
總而言之,本書因為讓扭曲的人性與進取的態度可以共存在同一個故事裡,所以讀來有種獨特的趣味。

2019年4月29日 星期一

W県警の悲劇

日本推理小說家葉真中顕的作品,集結6篇被設定發生在同樣背景舞台並共有相通世界觀的短篇小說,各篇之間存在著相互參照與呼應,而第一篇甚至是埋下伏筆來讓最後一篇收束成令人意外的結局。本書中各篇故事所共有的相通世界觀,依據自己的解讀,或許可以說是在男性宰制之警察階級社會中的女性觀點或視野。然而,對自己來說,前述世界觀在本書各篇故事中充其量只是發揮觸媒之作用,作者並無意很嚴肅或寫實地去討論職場上的性別不平等或女警們的日常困境,而只是運用前述世界觀來讓各篇故事中的情節轉折,可以有一個解讀其意義的參照點而已。本書各篇故事的敘事情節還是偏重在製造出讓讀者感覺意外之轉折,只是說這些故事情節轉折會因為前述世界觀而有更多可以讓人為之做出合情合理解釋的基礎。
在〈交換日記〉與〈ガサ入れの朝〉兩篇故事中,作者運用了誤導的手法,前者是利用人物名字的相似性來製造錯覺,後者則是使用將動物擬人化的描述來混淆讀者對於故事中登場角色的認知。雖然誤導的手法是會讓讀者因為誤判而無法預想故事情節之走向,但是這樣的無法預想或許只會讓人感覺被誆騙或戲弄,而無法誠心地認定是故事情節的轉折巧妙有創意。或許,將左右故事情節展開的線索隱藏在敘事的諸多細節中,藉此讓讀者不易察覺或誘導讀者視而不見,這樣鋪陳情節的手法也是一種誤導。只是,就好比是在變魔術一樣,有些戲法表演起來就是能贏得滿堂彩,有些戲法表演起來卻像是江湖術士的詐騙,只會引來噓聲而非掌聲。作者所運用的誤導手法,有點像是小聰明用過了頭,對自己來說,就是在讀完後無法認為作者是布局巧妙或構思有創意,反而會認為作者就是花拳繡腿沒有真功夫,無法講述出一個讓人真正感覺有趣的故事,所以只能使出一些像是施放煙霧彈的花招,嘗試要想要魚目混珠、濫竽充數。
當然,如果只是因為前述兩篇故事的表現就斷定本書不夠有趣的話,可能還是太過以偏概全。部分篇章的故事,例如〈私の戦い〉、〈洞の奥〉等,都涉及描繪人性的晦暗與偏執,同時故事登場人物的心理或思維之所以可以被理解或詮釋,乃是因為本書的相通世界觀提供了可以參照的脈絡或邏輯。這樣的故事讀起來,對自己來說會是比較有趣的,也比較能看出作者在觀察描繪人性與鋪陳情節進展上的功力。在〈私の戦い〉中,一場稱不上誣陷、而應該說是設下陷阱讓特定警察自掘墳墓的共謀行動,讓牽涉其中的女警雖然已經看破相關人士在玩什麼把戲,卻選擇佯裝不知而讓事情發展成警局醜聞。當女警因為自己的性別而在成長歷程或職場中遭遇不當待遇、卻因為性格等因素而選擇隱忍不去反擊時,前述事件的發生成為其反擊體制與特定對象的機會,而這場對其個人而言意義非凡的戰鬥,即使粉飾得再美好,說穿了不過就是一場挾怨報復。另一方面,曾經被譽為是警察楷模的父親,其實有著與黑道勾結洩漏情資的陰暗面,對於因為傾慕父親才選擇當警察、一心想走在警察該走之正軌上的女兒來說,父親的誤入歧途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被解決的重大危機。因此,基於其所信仰的大義,身為〈洞の奥〉主角的女警選擇殺人來排除其無法接受的罪惡,並且設下圈套來誘使長官上鉤,讓所有的罪惡在警察的階級體制中被隱蔽。這樣的偏執雖然在故事所設定的情境中不是不能被理解,但是讀來卻不免仍會感覺有股寒意。
在本書中自己比較喜歡的故事是〈破戒〉,原因很簡單,是因為這篇故事對自己來說是比較貼近現實並能讓自己有較深共鳴的一部作品。為了讓父親的死亡不會被認為是觸犯宗教上的戒律,身為神職人員的兒子決定自己違反戒律來隱蔽真相,雖然最後一切的隱蔽工作仍然被從家庭回歸職場的女警所識破,但是這樣的舉動背後所涉及的家庭與社會問題,是可以讓人投射到故事情境之外的現實生活中,並觸發一些思考與想像。該篇故事中的女警選擇結婚後離開職場專心經營家庭生活,在丈夫發生意外失去工作能力後必須回歸職場,當其發現當初跟自己站在差不多位階的同期已經成為女性晉升警界高層的案例時,其所發出的感慨或許對自己來說會是很有感觸的一種情緒,畢竟人生在世很多事都是一旦選擇後就無法重來,追悔雖然無益卻又無法真的完全放下。
〈消えた少女〉是本書中作者寫得最不成功的作品,雖然只是個人見解,但是其不成功之處並非在於作者製造情節轉折的手法,亦非在於作者所構思出的情節轉折不夠特別或有創意,而是在於作者把情節轉折鋪陳出來的技巧有相當的瑕疵。可能是受限於篇幅,作者收束敘事伏線來導向轉折的鋪陳有點潦草而突兀,所以雖然其構想還算有趣,但卻讓自己不禁聯想到,因為棋藝不精所以白白浪費了一盤好棋的比喻。

2019年4月26日 星期五

グアムの探偵 3

日本推理小說家松岡圭祐「グアムの探偵シリーズ」的第三部作品。系列作品發展到第三部,或許就是開始考驗作者,如何能在遵循所設定路線與風格的同時,增添不會讓讀者感覺突兀的敘事元素來翻出新意,藉以讓系列作品延續原有的獨特風味卻又不會淪為老調重彈。從前述角度來檢視,本書的表現對自己來說比較像是在岔路前面感到迷惘而三心二意,作者想要挑戰讓系列作品的格局擴大,但是卻又綁手綁腳,打拳打半套,而原本系列作品還算表現有一定水準的敘事情節轉折巧妙,在本書中又好像有點陷入窠臼,讓人有種老狗變不出新把戲的感覺。要說本書不有趣好像有點太過嚴苛,但是本書的表現的確有讓自己擔心,系列作品是否已經走入死胡同。
在本書中,作者開始加入比較明確的戀愛元素。一直以來,系列作品就是以祖孫三代的男性角色做為主要的登場人物,但是在這樣「陽盛陰衰」的敘事中,卻沒有給人一種很強烈的陽剛感,或許是因為角色的性格設定與故事情節的選材,都給人或多或少有種日常生活感與肥皂劇感,所以就比較帶不出英雄主義冒險故事般、以男性為中心、甚至是沙文主義的風情。因此,作者在本書兩篇故事中所加入的戀愛元素,不論是認真純情的好青年孫子對青春正盛的女子所懷抱的戀心,或者是勇敢求愛的女子積極主動地想要拉近與好青年孫子間的距離,都是比較偏向偶像劇風味,而不是男性英雄玩世不恭、遊戲人間的情節橋段。然而,雖然不是說純情浪漫就是不食人間煙火或不夠貼近現實,但是在作者一方面透過在本書各篇故事中加入在地政治經濟或社會文化之敘事元素來增加故事格局之深度與廣度的同時,前述戀愛元素的平實感或純真感,就會產生沖淡故事情節厚重感的效果,讓人感覺原本讀來有緊張感與沉重感的故事,一下子就變得輕柔樸實,像是水庫突然洩洪般地力道放盡。不是說純情浪漫的戀愛元素不好,而是說這樣的敘事元素會有跟故事中其他敘事元素無法取得平衡的問題。作者或許很有企圖心地想要讓系列作品一方面可以描述在地社會樣貌、另一方面又可以講述主角們的個人生活,但是這對自己來說就是站在岔路前有選擇障礙的徵兆,在作者無法調和前述兩種不同層次的故事情節、讓其產生協調平衡的相乘效果之前,自己覺得作者正在迷走的感覺或許不容易消失。
〈メモリアル・ホスピタルの憂鬱〉是篇書寫人性醜陋的故事,其中所描述的情節不只是兒童虐待,更是透過殘害兒童身體來獲取不法利益的殘忍罪行。在該篇故事中,祖孫三人主角中的爸爸淺淺淡淡地展現出其人性與溫情的一面,而雖然這樣的展現對故事情節的基調並未產生什麼實質或重大的影響,卻在故事收尾處產生一種巧妙點綴、加深餘韻的效果,讓人有種看著曲終人散卻意猶未盡的感覺。該篇故事講述因為法規制度的落差與漏洞,而讓人可以心生歹念、做出不法勾當,但是即使不法行為被暴露,壞人被繩之以法,但是無辜的受害者還是有接下來的人生要過,而對此其實使不上什麼力的主角,也只能在心中面對自己的無奈與無力感。在這篇故事中,對主角個人情感的描繪,與涉及在地政經社會情勢的主要情節之間,是存在比較好的平衡並產生正面的相乘效果,而如果這是作者想要為這個系列作品所樹立的風格或路線,那麼作者或許要好好思考,如何複製在這篇故事中所達到的成功模式。
有時候想要追求情節轉折的巧妙與出人意料,如果力道過猛就會產生反效果,進而會書寫出一篇讓人無法認同其情節是合情合理的故事。〈ワームホールへのタンデムジャンプ〉或許就是一例。想要侵入豪宅別墅行竊,利用空中跳傘製造出一石二鳥的效果,一方面躲開豪宅保全系統的監控,二方面讓自己意外失蹤並獲得重新開展新生活的機會,這樣的計謀雖然很有想像力,卻是異想天開過了頭。作者在該篇故事中鋪陳出複數敘事伏線,並以揭開人在跳傘後竟在空中消失之謎團的背後真相來收束各伏線,雖然這樣的情節轉折是有戲劇張力,也讓人讀來無法在故事一開始時便預想得到情節走向,但是謎團背後真相太過沒有現實感,便也減損了情節轉折所能為閱讀帶來的樂趣,就像是為了要語不驚人死不休,便硬是要說出相當偏激的言論,結果雖然是有達到讓人驚訝的效果,卻無法讓人真心接受該效果,除了讓人驚訝外無法觸發其他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