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30日 星期六

ラウリ・クースクを探して

日本小說家宮内悠介的作品。「戦って歴史を動かした人間ではなく、逆に、歴史とともに生きることを許されなかった人間である。ある意味、わたしたちと同じように」,當讀到作者在本書故事一開始寫出這樣一段話來形容主角時,自己竟然就毫無掙扎地打算放棄任何批判或質疑,然後享受作者使用愛沙尼亞這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做為場景,書寫一個不知是完全虛構出來、還是有參考實際存在之人的經歷所創作出來之人物的前半生。一個好像可以被處理成大河小說的題材,作者卻用相較之下算是相當精簡的篇幅,將之述說成精彩度毫無減損的故事。登場人物的形象被刻劃得生動而立體,對局勢變化與個人際遇的鋪陳保持著適當的平衡,更重要的是,在沒有被寫得很詳盡或瑣細的敘事中,有著像是可以被淘洗出金屑般、觸發想像與體悟的片段。

在國族、政治權力與文化的多方角力中,個人選擇己身的身分認同,或許不僅是能有多少能動性、又有多少是被宰制的問題,而還有到底有多少是經過反覆辨證、權衡輕重之結果的問題。主角的父親因為曾經被強迫遷徙到西伯利亞而對俄羅斯沒有好感,但是對於編寫程式語言有天分也醉心其中的主角,卻因為在當時如果要繼續深造就要向俄羅斯靠攏的社會情勢中,某種程度面對了該如何規劃出路的課題。當尋求獨立的浪潮襲來,那些曾經有著優越感的外來者開始面對挑戰與敵視的目光,該如何選邊站,對於只是想要寫程式與跟少得可憐之友人們相聚的主角來說,或許是個很困惑的問題,但其所做出的選擇卻並非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如同愛沙尼亞這個國家如何在俄羅斯、北歐諸國、波羅的海其他國家等政治與文化版圖中確立其定位般地,個人在歷史洪流中要站穩腳步,或許也是隨波逐流的多,逆勢而為的少吧!

該如何去照顧或者保護一個天才,當其異於常人的部分讓其容易被針對與攻擊,甚至讓其脆弱得很容易就夭折?更殘酷的是,當天才碰撞到了現實,而現實的種種迫使天才必須平庸化、不再異於常人時,是否就該認命而不多做些掙扎或努力?天才其實會逐漸變得平凡,因為天才的資質會被稀釋,又或是天才的展現是一陣閃電,能夠釋放的電量是有其極限,如果一再被壓榨,最後就會無法引爆任何火光或火花。主角在繞了一段遠路後,重新回到可以追尋夢想的位置上,雖然此時現實為其所設立的生存條件,其實不全然符合其期待。能夠為建立數位國家的理想盡一份力,即使已沒有實際參與技術開發而只是從事計畫管理,主角還是成為集體做夢之群體中的一人,隱姓埋名地整理好園基礎,等著未來可能會留名青史的英雄出現。

一個出自人性之懦弱、輕率或短視近利的決定,讓一個人被貼上一張撕不掉的標籤,也讓其生活與性格都產生了質變。有時候人對他人作為所做出評價,不是立基在做出評價的人對所發生事情的審慎檢視,或者對於自身是否有立場做出評價有進行一番省思,而是立基在旁觀者便可以執行私刑、只要是群眾觀點便是道德基準的錯覺。一個人的自私、卑鄙或愚昧,並不一定給其他人對其進行責難或制裁的立場,其行為所造成的不幸,並不一定成為其他人把其推向不幸的理由。當然,一個曾經犯錯的人最後身陷淒涼處境,或許是讓其犯錯的人格特質所導致,即使世界對其少了一點寬容,但卻不必然是把其推下懸崖的那隻手。

沒有不會被時間與距離所淡化的關係,但是某種曾經存在的情感,卻會透過某種召喚儀式被甦醒,即使久別重逢的人們早已沒有共通話題,不一定會變成尷尬的沈默其實是不知從何說起的欲言又止。那個召喚儀式是回憶起塵封在記憶裡的共通經歷,即使不一定回憶到同樣的一件事,但是卻可以感受到當時情感的溫度。

2023年9月28日 星期四

ecriture 新人作家・杉浦李奈の推論 IX 人の死なないミステリ

日本推理小說家松岡圭祐以年輕女性小說家為主角之系列的第九部作品。雖然只是自己主觀評斷,但是感覺本系列作品好像快要吿一段落,因為在本書故事最後,主角所發表的文藝小說銷量突破200萬本,這樣應該就會讓主角躋身暢銷作家之列,如果作者之後沒有刻意地將這次的暢銷寫成只是曇花一現的話。而這樣的發展,會讓主角人物設定的一些關鍵元素,例如無法靠寫作維生、作品銷量不佳、知名度不高、常常受制於出版社而沒有可與之協商的對等立場等,都開始鬆動而無法被運用來製造戲劇效果與張力。作者讓主角選擇繼續留在便利商店打工,或許就是為前述發展對其接下來創作方向或路線所造成的限制,預留另闢蹊徑的可能,但如果主角不再是沒沒無聞、推理能力比創作實力更為人所認同的小說家,則本系列作品還能維持一路走來的敘事風格嗎?

本書故事的敘事結構並不能說是相當工整或緊實,而其敘事節奏其實有點配速不均且凌亂。更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忽略的瑕疵是,本書故事所鋪陳出的謎團其實不夠困難或懸疑,進而讓其所描述的推理解謎過程沒有太多起伏與轉折,只是看起來像是登場人物們被弄得像是一群無頭蒼蠅到處亂飛,在一陣瞎忙之後局面就頓時柳暗花明,而好事開始發生。對自己來說,在本書故事中因建立互信關係,而共謀要將完全只考慮書能否暢銷之資深編輯殺害的小說家與編輯,其動機其實相當薄弱,且所採取的行動不僅是損人不利己,還費時費力、自找麻煩但效果不如預期。這樣的兩人讓自己覺得就是活在自以為是的價值觀中,以管窺豹地用著狹隘視野看待外在世界,而其所引發的事件,則因為很難讓自己理解或有共鳴,所以讀來就不太容易入戲。

套用固定模式來複製生產暢銷書經驗的敘事橋段,要說是作者對日本出版業現實的觀察與批判,還不如說是作者透過略帶誇張的虛構與想像,來探討文字創作如何求取發揮創意與牟取商業利益之間的平衡。意圖賺取讀者廉價眼淚與感動的作品,其實在這個出版業的寒冬中,應該也是無法在市場上泛起漣漪,而能製造話題並引發讀者購書意願的故事,好像也是數量越來越少且影響範圍有限。或許這是一個誰還在買書與看書的時代,所以當作者寫到一心只追求銷量成績的資深的編輯,執著於讓其經手的每一本書都要有主角在最後因病身亡的結局,甚至蒐集各種可以讓人死亡的罕見疾病或疑難雜症,自己就會讀來感覺其並非符合自己對現實認知的敘事,而不管是堅持或反對前述出版策略的登場人物,其所發言論或所作所為,都好像只是在進行一場無謂而虛妄的爭執。

作者在本書故事最後給了堅持創作初衷的主角一個美好結局,亦即是就算不用訴求讀者廉價同情,只要故事內容夠好,出版社也有適度地推波助瀾,自然能讓讀者買單。前述結局反映出,作者在本書故事中用了一些篇幅去闡述其認為從事小說創作所應有的姿態,即就算不譁眾取寵也能憑實力取勝。然而,這樣的敘事或許太過嚴肅而立場太過鮮明,讓人讀來會感覺有點乏味而少了娛樂性。

部分登場人物,即使戲份不多,卻或許因為其人物形象被刻劃得還算立體,而成為閱讀本書故事所能看到的小小亮點之一。在本書故事中有一名登場人物是一個高中畢業、曾經是沒有成名之地下偶像團體成員的年輕女性,其想要用文字書寫來轉進不同領域,並為其未來鋪路。該名登場人物發表創作於網路平臺並因此被資深編輯所看見,投稿到出版社所舉辦之新人創作比賽,雖然有晉級但卻沒有獲得獎項,但後來便被資深編輯收編成為讓其差遣的雜役。看在主角眼裡,該名登場人物是浪費天賦、誤入歧途,但是該名登場人物卻認為,其是為了在競爭中殺出條血路,而無所不用其極地掙扎著求生存。

2023年9月24日 星期日

アリアドネの声

日本推理小說家井上真偽的作品。為了糊口而拼貼文字的日子,讓自己必須把一些遊走在妄想與願景之間的描述,湊成其實也無法說服什麼人相信、只是有個文章樣子的文字排列組合,所以也就讓自己有機會去接觸到,描繪出所謂智慧城市之美好未來的論述。地面上的生活或許有太多侷限,所以想要求新求變的人便把腦筋動到地下,想著如果把城市生活搬到地下,一切從頭打造,就能把新科技所預期創造出的美好都一一實現。

在本書故事中,一個體現前述企圖心的計畫被虛構出來,即在地下建設出運用智慧科技來完善生活機能的居住空間。伴隨著計畫完成,一如在現實中亦可能發生的狀況,政治人物辦了一場放煙火的宣傳活動,處心積慮地拉著民眾一起做夢,並找來其宣布將入住之盲聾啞的親戚,說明該居住空間是如何地對身障人士友善。然而,地震來得突然,美夢也醒得很快,地下居住空間一瞬間被破壞,只留下一個艱難的局面,即如何救助被困在地下的身障人士。

沒有寫出科幻小說的文采,只能寫寫科技前瞻來招搖撞騙的自己,對於運用無人機來救災的場景,應該勉強可以說是還算不陌生,所以在讀到作者開始要描述運用無人機來導引身障人士逃生的過程時,就會想著接下來的敘事該要如何定義的問題。不過,雖然作者筆下的無人機搭載著許多有特殊功能的系統,但是要說是與當前科技水準相距甚遠而純屬想像,可能也不太符合現實狀況,所以自己還是會傾向將本書界定為一部冒險小說,講述一場分秒必爭、環境條件惡劣的救援行動。

可能是因為要增加易讀性與親民感,也可能是因為要讓敘事節奏更明快,作者用選擇較輕薄精簡的篇幅來敘事,但是在細節的鋪陳上卻不會給人太過潦草或偷工減料的感覺,雖然可以多說一些來為敘事增色的枝節末葉都被裁剪掉了。從此角度來看,或許作者在本書故事中做到了一部娛樂小說被期待達到的平衡,即簡潔明快但高潮起伏地講述一場人力終將戰勝意外、危機在千鈞一髮之際被解決的冒險,登場人物或至少是主角有一些內心戲可以發揮,但是整體來說敘事情節又老少咸宜地不會太過複雜或燒腦。

不過達到平衡並不必然讓故事變得有趣。如果只是描述一場難度很高的救援行動,並在過程中加入突發狀況來讓行動不會太順利,則這樣或許還不足以成為一篇讓人讀來覺得有趣的故事,因為有可能只是造就了一個英雄般的登場人物,能為人所不能為,化不可能為可能。因此,為了避免變成一部太過訴諸英雄主義的冒險小說,本書故事被加入了推理小說的元素,即被救援者是否偽裝成身障人士的謎團。從類型化的角度來看,本書故事或許並不能說是正統或典型的推理小說,因為其謎團背後的真相不是透過登場人物的推理來揭開,而是事件在告一段落時便自然而然地水落石出。作者為了這樣的結局,在敘事展開的過程中還是安排了伏筆與線索,但是太過醒目的伏筆反而讓人無法在第一時間便與謎團聯想在一起,而這或許便是作者敘事功力的展現,也製造出本書故事的最大敘事情節轉折。

然而,無法放棄以文載道,無法不對讀者說教,或者無法不讓登場人物在經歷一切後對人生有了不同的體悟,所以作者還是透過敘事傳達了,人過度執著於突破極限,只是製造沒有必要的壓力,同時讓觀察分析現實狀況的視野變得狹隘而已。而或許可以做為一種參照,構成本書故事主要內容的敘事情節是,運用無人機到人類無法進入的場域,做為人類感官與行動的延伸,來替人類完成任務。但是這樣人類能力的延伸是否其實比人類想像得脆弱,而用科技來解決問題的想法只是人類的自我催眠?作者可能並無意追問,所以答案就開放給多事想問的讀者自行探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