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7日 星期六

あなたが誰かを殺した

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加賀恭一郎シリーズ」的新作。自己揣測在書寫本書時,作者或許設下一個自我挑戰的目標,企圖讓系列作品有推陳出新之變化,但可能因為醞釀的時間不夠,或雄心壯志受現實種種因素之影響而夭折,最後的產出便是表現落在系列作品平均水準之下的瑕疵品。其實要說是有瑕疵,或許更應該說是有一些細節沒有被細緻地處理,該拋光的地方沒有好好加工,該梳理打點的地方沒有好好地完成最後一道工序。舉例來說,如果作者想要描繪一種存在於當代社會、消極到變成一種暴力的自我放棄心態,並用之來做為犯罪的動機,則其或許應該多一些著墨,多一些說服讀者去理解或感受的努力,而不是只是告訴讀者,連登場人物們也無法同情或不願嘗試去貼近這樣的心態。

作者在本書故事中建構出一個對自己來說像是會出現在古典推理小說中的場景,即一個有點與世隔絕、有點封閉的社交圈,在其中每個人都好像有秘密,而每段人際關係都有兩面,一面是膚淺的表象,另一面則是深層不為人知的複雜或醜陋。作者讓職業是警察的系列作品主角暫時離開辦案現場,以在長期休假中不執勤的身分狀態,陪同其中一位關係人參與關係人們私下檢證案情的討論會,而這樣也把系列作品從描繪警察辦案過程的敘事基調,改成描述偵探像是一張不在預期之內出現於牌局中的鬼牌,踏進關係人站好定位並預定按照各自劇本演出的舞臺,然後把整齣戲碼徹底翻轉的敘事轉折。

如果只是重現一個古典推理小說的典型場景,則因為可能能夠變出的花樣都已經有人變過,自然無法成為推陳出新的自我挑戰。作者所構思出的運用經典再進化,是讓一個生無可戀、只想透過隨機殺人來被判處死刑的人,在宣稱其到了一個別墅區殺害數個其不認識的人之後,再讓死者家屬在案情太過莫名其妙、有著太多不知所以然的情況下,決定辦場聚會來集思廣益並釐清發生了什麼事。於是關係人們出於己身意志建構出封閉的情境,而做為沒有被正式邀請但卻出現的局外人,系列作品主角不僅踏入封閉情境中,還透過觀察關係人之間的對話與互動,從其中找出自稱是凶手之人的共犯,並揭露隱藏在表象下的真相。

讓敘事情節要有複數個翻轉,並讓真相像是洋蔥,需要一層層被剝開才會展現全貌,好像是當代推理小說必須要有的樣貌,否則就會被評論成敘事不夠懸疑或燒腦。然而,複雜的案情需要用複雜的敘事結構來鋪陳,要在敘事展開中埋入數個伏筆,並在之後將之一一收束起來,可能就不能只是做做表面工夫,讓每個曾經在敘事中出現的疑點都有解釋,而是需要讓對每個疑點所做解釋都不會在讀者心中形成新的疑點。在本書故事中一個自己覺得過不去的部分是,如果邀請系列作品主角參加討論會的關係人,其實懷抱著會在敘事最後製造出終極翻轉之秘密的話,那為何一開始其要做出邀請主角同行的舉動,然後再來感嘆,真的如介紹主角給其認識的友人所述,對主角說謊是不可能成功的事。為了製造出翻轉,讓登場人物像是在表演川劇變臉,或許就是一種有些潦草而不夠嚴謹的書寫。

因為感覺被所有人放棄或甚至背叛、決定採取偏激之玉石俱焚手段來結束生命的心情,是本書故事得以成立的一項關鍵敘事元素,但或許也是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寫出、最有爭議性的一個環節。父母都各自有外遇,維持虛偽的婚姻關係只是在等獨生女長大,且兩人似乎都想過新生活而不想帶著拖油瓶。女兒冷眼看著一切,逐漸像是其生命的旁觀者,不再能依靠著誰也不再動念想要依靠誰,只是想要擺脫一切。作者要求讀者要能去想像並嘗試理解這樣的心情,但這似乎對一些人來說是一種強人所難。

2023年9月30日 星期六

ラウリ・クースクを探して

日本小說家宮内悠介的作品。「戦って歴史を動かした人間ではなく、逆に、歴史とともに生きることを許されなかった人間である。ある意味、わたしたちと同じように」,當讀到作者在本書故事一開始寫出這樣一段話來形容主角時,自己竟然就毫無掙扎地打算放棄任何批判或質疑,然後享受作者使用愛沙尼亞這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做為場景,書寫一個不知是完全虛構出來、還是有參考實際存在之人的經歷所創作出來之人物的前半生。一個好像可以被處理成大河小說的題材,作者卻用相較之下算是相當精簡的篇幅,將之述說成精彩度毫無減損的故事。登場人物的形象被刻劃得生動而立體,對局勢變化與個人際遇的鋪陳保持著適當的平衡,更重要的是,在沒有被寫得很詳盡或瑣細的敘事中,有著像是可以被淘洗出金屑般、觸發想像與體悟的片段。

在國族、政治權力與文化的多方角力中,個人選擇己身的身分認同,或許不僅是能有多少能動性、又有多少是被宰制的問題,而還有到底有多少是經過反覆辨證、權衡輕重之結果的問題。主角的父親因為曾經被強迫遷徙到西伯利亞而對俄羅斯沒有好感,但是對於編寫程式語言有天分也醉心其中的主角,卻因為在當時如果要繼續深造就要向俄羅斯靠攏的社會情勢中,某種程度面對了該如何規劃出路的課題。當尋求獨立的浪潮襲來,那些曾經有著優越感的外來者開始面對挑戰與敵視的目光,該如何選邊站,對於只是想要寫程式與跟少得可憐之友人們相聚的主角來說,或許是個很困惑的問題,但其所做出的選擇卻並非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如同愛沙尼亞這個國家如何在俄羅斯、北歐諸國、波羅的海其他國家等政治與文化版圖中確立其定位般地,個人在歷史洪流中要站穩腳步,或許也是隨波逐流的多,逆勢而為的少吧!

該如何去照顧或者保護一個天才,當其異於常人的部分讓其容易被針對與攻擊,甚至讓其脆弱得很容易就夭折?更殘酷的是,當天才碰撞到了現實,而現實的種種迫使天才必須平庸化、不再異於常人時,是否就該認命而不多做些掙扎或努力?天才其實會逐漸變得平凡,因為天才的資質會被稀釋,又或是天才的展現是一陣閃電,能夠釋放的電量是有其極限,如果一再被壓榨,最後就會無法引爆任何火光或火花。主角在繞了一段遠路後,重新回到可以追尋夢想的位置上,雖然此時現實為其所設立的生存條件,其實不全然符合其期待。能夠為建立數位國家的理想盡一份力,即使已沒有實際參與技術開發而只是從事計畫管理,主角還是成為集體做夢之群體中的一人,隱姓埋名地整理好園基礎,等著未來可能會留名青史的英雄出現。

一個出自人性之懦弱、輕率或短視近利的決定,讓一個人被貼上一張撕不掉的標籤,也讓其生活與性格都產生了質變。有時候人對他人作為所做出評價,不是立基在做出評價的人對所發生事情的審慎檢視,或者對於自身是否有立場做出評價有進行一番省思,而是立基在旁觀者便可以執行私刑、只要是群眾觀點便是道德基準的錯覺。一個人的自私、卑鄙或愚昧,並不一定給其他人對其進行責難或制裁的立場,其行為所造成的不幸,並不一定成為其他人把其推向不幸的理由。當然,一個曾經犯錯的人最後身陷淒涼處境,或許是讓其犯錯的人格特質所導致,即使世界對其少了一點寬容,但卻不必然是把其推下懸崖的那隻手。

沒有不會被時間與距離所淡化的關係,但是某種曾經存在的情感,卻會透過某種召喚儀式被甦醒,即使久別重逢的人們早已沒有共通話題,不一定會變成尷尬的沈默其實是不知從何說起的欲言又止。那個召喚儀式是回憶起塵封在記憶裡的共通經歷,即使不一定回憶到同樣的一件事,但是卻可以感受到當時情感的溫度。

2023年9月28日 星期四

ecriture 新人作家・杉浦李奈の推論 IX 人の死なないミステリ

日本推理小說家松岡圭祐以年輕女性小說家為主角之系列的第九部作品。雖然只是自己主觀評斷,但是感覺本系列作品好像快要吿一段落,因為在本書故事最後,主角所發表的文藝小說銷量突破200萬本,這樣應該就會讓主角躋身暢銷作家之列,如果作者之後沒有刻意地將這次的暢銷寫成只是曇花一現的話。而這樣的發展,會讓主角人物設定的一些關鍵元素,例如無法靠寫作維生、作品銷量不佳、知名度不高、常常受制於出版社而沒有可與之協商的對等立場等,都開始鬆動而無法被運用來製造戲劇效果與張力。作者讓主角選擇繼續留在便利商店打工,或許就是為前述發展對其接下來創作方向或路線所造成的限制,預留另闢蹊徑的可能,但如果主角不再是沒沒無聞、推理能力比創作實力更為人所認同的小說家,則本系列作品還能維持一路走來的敘事風格嗎?

本書故事的敘事結構並不能說是相當工整或緊實,而其敘事節奏其實有點配速不均且凌亂。更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忽略的瑕疵是,本書故事所鋪陳出的謎團其實不夠困難或懸疑,進而讓其所描述的推理解謎過程沒有太多起伏與轉折,只是看起來像是登場人物們被弄得像是一群無頭蒼蠅到處亂飛,在一陣瞎忙之後局面就頓時柳暗花明,而好事開始發生。對自己來說,在本書故事中因建立互信關係,而共謀要將完全只考慮書能否暢銷之資深編輯殺害的小說家與編輯,其動機其實相當薄弱,且所採取的行動不僅是損人不利己,還費時費力、自找麻煩但效果不如預期。這樣的兩人讓自己覺得就是活在自以為是的價值觀中,以管窺豹地用著狹隘視野看待外在世界,而其所引發的事件,則因為很難讓自己理解或有共鳴,所以讀來就不太容易入戲。

套用固定模式來複製生產暢銷書經驗的敘事橋段,要說是作者對日本出版業現實的觀察與批判,還不如說是作者透過略帶誇張的虛構與想像,來探討文字創作如何求取發揮創意與牟取商業利益之間的平衡。意圖賺取讀者廉價眼淚與感動的作品,其實在這個出版業的寒冬中,應該也是無法在市場上泛起漣漪,而能製造話題並引發讀者購書意願的故事,好像也是數量越來越少且影響範圍有限。或許這是一個誰還在買書與看書的時代,所以當作者寫到一心只追求銷量成績的資深的編輯,執著於讓其經手的每一本書都要有主角在最後因病身亡的結局,甚至蒐集各種可以讓人死亡的罕見疾病或疑難雜症,自己就會讀來感覺其並非符合自己對現實認知的敘事,而不管是堅持或反對前述出版策略的登場人物,其所發言論或所作所為,都好像只是在進行一場無謂而虛妄的爭執。

作者在本書故事最後給了堅持創作初衷的主角一個美好結局,亦即是就算不用訴求讀者廉價同情,只要故事內容夠好,出版社也有適度地推波助瀾,自然能讓讀者買單。前述結局反映出,作者在本書故事中用了一些篇幅去闡述其認為從事小說創作所應有的姿態,即就算不譁眾取寵也能憑實力取勝。然而,這樣的敘事或許太過嚴肅而立場太過鮮明,讓人讀來會感覺有點乏味而少了娛樂性。

部分登場人物,即使戲份不多,卻或許因為其人物形象被刻劃得還算立體,而成為閱讀本書故事所能看到的小小亮點之一。在本書故事中有一名登場人物是一個高中畢業、曾經是沒有成名之地下偶像團體成員的年輕女性,其想要用文字書寫來轉進不同領域,並為其未來鋪路。該名登場人物發表創作於網路平臺並因此被資深編輯所看見,投稿到出版社所舉辦之新人創作比賽,雖然有晉級但卻沒有獲得獎項,但後來便被資深編輯收編成為讓其差遣的雜役。看在主角眼裡,該名登場人物是浪費天賦、誤入歧途,但是該名登場人物卻認為,其是為了在競爭中殺出條血路,而無所不用其極地掙扎著求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