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0日 星期日

ecriture 新人作家・杉浦李奈の推論 XI 誰が書いたかシャーロック

日本推理小說家松岡圭祐以年輕女性小說家為主角之系列的第11部作品。這次作者把謎團事件的層次拉得更高,雖然之前也有寫過像是灰姑娘童話的起源等、涉及有國際知名度之經典文本的虛構爭議,但作者在本書故事中卻是直接寫出,Arthur Conan Doyle可能不是《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的作者,而真正的作者Bertram Fletcher Robinson可能是被謀殺。本書故事從疑似是Robinson原稿的文書被發現開始寫起,而「英国文学史検証委員会」委託世界各國的專家學者來鑑定文書的真偽,其中一人便是系列作品主角,因為其解決過好幾起涉及文學出版的謎團事件。然而,作者為本書故事構築出一個如此恢弘的框架,卻將敘事情節展開收束在一個結構破碎而基礎薄弱的點上,這樣讓自己讀來感覺有點可惜。

主角沒有證據證明,但仍指控或暗指,委託鑑定原稿的人涉嫌簽賭,其想要透過偽造的文書來推翻Doyle的作者地位,並藉此從賭局中獲取暴利。主角質疑被發現文書有問題之處在於,在文書中有寫到當時英國報紙應該不會報導的日本歷史事件,而被拿出來證明該事件有被報導的文本內容,卻又寫到在宣稱是報導當時不可能得知的資訊。一場有王儲出席的調查結果發布會,主角在現場一舉推翻他國專家學者的主張,但是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整齣荒謬劇如何收尾,作者並沒有多做說明。主角像是一針見血般地指出文書的問題,但即使作者有解釋這個問題或許只有日本人才會意識到,而讀者也不去質疑他國專家是否都會忽視前述問題,但這樣的敘事鋪陳卻仍有,為何偽造為原稿的文書會在一開始就寫到涉及日本之新聞事件的矛盾之處,因為明明不是沒有其他可選擇的事件,而選擇日本歷史事件又不符合作者所說的歐洲人價值觀。

簡而言之,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書寫的謎團事件,讓人讀來會覺得虎頭蛇尾、雷聲大雨點小、同時又有不盡合理的破綻。但是本書故事像是用料不惜血本之拼盤一樣的敘事內容,卻讓前述瑕疵變得可以被接受,因為可以將之視為,作者只是無法在有限篇幅中面面俱到,創作企圖心過大而無法用一部作品來執行。

每個國家、族群或文化,或許都有像是意識形態般的心智地圖,其中標示著可以被看見的地理區域,以及會被漠視或用偏見概括之疆界以外的世界。不論資訊量如何爆炸、資訊傳遞系統如何發達與無遠弗屆,只要發布資訊、有權篩選資訊與接收資訊的人們,有著共通的心智地圖,則原本空白或形象模糊的部分會持續維持,而過量的資訊只會一直堆疊在那些一直被關注的地方。如果在20世紀初的英國,發生在日本的事情根本不會被關注,那麼到了現在,英國人是否有更在乎日本這個國家嗎?那些總是說人要培養世界觀的人,是否有反思其所說的是誰的世界觀呢?

前作創下驚人銷量,作者在本書故事中又讓主角的新作成為直木賞的候補作。主角已經不再是在同系列初期作品中那個在文壇載沉載浮、掙扎著想要靠寫作闖出名堂的初出茅廬小說家,雖然年紀尚輕、資歷也還算淺,但一路以來解決諸多事件,也是另類增加了主角的知名度。然而,曾經相互扶持與交心的同業者,一旦在同一個樓梯上走到不同階段,則難免會對彼此有五味雜陳的情緒與顧忌,除非有深厚的羈絆,不然很難不漸行漸遠。在本書故事中,主角被同樣作品成為候補作的作家用大型犬攻擊,這個舉動所傳達出來的扭曲恨意與怨念,看似偏激異常,卻又不能不說它就在人性的陰暗面裡。

即使創作出全球家喻戶曉的虛構人物,不等於作家在現實生活就會體現其筆下人物的某些特質,更遑論其會是個毫無缺點或爭議的人。Doyle也是個人,即使有天賦的才華,但是還是會有其偏狹之處,會有負面情緒與性格缺陷,在某些處境中會顯露窘態或醜陋的一面。所謂的零負評到頭來都只是虛構與想像而已。

2024年3月8日 星期五

帝国妖人伝

日本推理小說家伊吹亜門的作品。主要耕耘歷史推理小說領域的作者,這次挑戰日本近代史,虛構出一個被設定為在文壇載沉載浮的小說家,書寫其在人生不同階段偶遇實際存在之藝術家、小說家或歷史人物,且見證前述人物們解決謎團事件的經歷。在個別章節中,敘事者背負著沉重經濟壓力,所以為了生計必須做各種文字工作,但在小說創作的道路上又不斷遭受挫敗,並清楚而痛苦地認識到一個殘酷事實,即其並非才華洋溢。而那些敘事者因為機緣而巧遇到的奇人異士們,卻展現過人的觀察力與推理能力,能迅速整理事實狀況並理出脈絡,並用帶著個人風格與能展現個性的方式,破解發生在眼前的謎團事件。謎團本身或許並不複雜,推理過程的峰迴路轉也或許是受限於篇幅,所以讓人讀來感覺有點生硬而少了點起伏,但是因為有帶著時代感的敘事元素加在其中增色,所以故事整體讀來不會感覺太無趣。

川島芳子在〈春帆飯店事件〉中登場,面對日本不肖軍人在占領上海時意圖謀財害命還嫁禍於人的行徑,不僅一眼看穿其故布疑陣的詭計,對為求自保而出手協助陷害無辜者的敘事者,也是毫不留情地指出其犯行與點出其不願面對的殘酷現實。精明幹練甚至是冷酷無情,毫無瑕疵與破綻的推理背後是理性完全壓抑住感性,對於眼前發生的事情既沒有同情或悲憫、也沒有憤恨或懊悔,有的只是心無旁騖地緊盯著被障眼法所遮掩的真實而已。或許這就是一個人要在戰爭期間能不受性別限制並展現長才,所需要具備的人格特質吧!

敘事者從上海逃回日本後,面對的是身家財產都在空襲中付之一炬的慘況。從東京避難到京都後,懷抱強烈罪惡感的敘事者想要透過自殘來尋求解脫,卻因為一時血糖過低而無法遂行計畫。路過救了敘事者一命的青年日後將成為知名小說家山田風太郎,而這段短暫的交流,讓敘事者在面對其已是孑然一身而日本帝國已經戰敗到僅剩斷垣殘壁的現實時,有了想要把其曾遇到過、能人異士們展現長才的軼事紀錄下來,因為雖然帝國已經衰亡,但這些人曾存在過的事實卻不應被遺忘。〈列外へ〉做為本書各篇故事的總結,描寫已經是風中殘燭的敘事者,體悟到即使其已從人生旅途脫隊到路邊,卻或許還是有可以做的事情。更多的同理心與關懷,則是在該篇故事登場的山田風太郎所展現出來的個性。

獲得赴德國取材機會的敘事者,遇到了日本軍人石原莞爾,以及歧視日本人的德國人Joseph Goebbels,其是日後納粹的宣傳部部長。兩人就日本人是否是膽小鬼有了針鋒相對的激辯,也因此石原莞爾跟敘事者便接下戰帖,要去證明隱居在德國中將並非自殺。謎團事件的構築用了一些文化差異的敘事元素,但讀來感覺並沒有太突出,反而是作者筆下的硬派軍人形象,為了捍衛名譽與榮譽而展現出來的行動力,或許是更鮮明的人物形象塑造。Goebbels成功煽動群眾來敵視日本人,雖說是出自報復心態,但也可以看出其鼓動人心的能力。〈攻撃!〉讓兩個歷史人物相遇,雖然其所遭遇的謎團事件並不特別複雜或曲折,但是作者透過書寫兩人過招來呈現其各自的人格特質,卻讀來讓人感覺別有一番風味。

〈長くなだらかな坂〉描寫敘事者當不成小說家、要靠尋找吸睛事件並寫成報導來維生,而當其正苦無題材時,卻遇到藝術家北大路魯山人揭穿一樁假抓賊真殺人的陰謀。這篇故事讀來感覺有點單薄,做為本書第一篇故事或會有無法吸引讀者的問題。〈法螺吹峠の殺人〉則是講述敘事者意外被捲入一起殺人事件,而小說家夢野久作則從可能的嫌疑人中找出真凶。這篇故事做為一篇短篇推理小說或許讀來會感覺有點平淡,但是作者好像也沒有加入足夠的歷史敘事元素來為其調味。

2024年2月25日 星期日

彷徨う者たち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因為量產而無法做到妥善的品質控管,是自己一直以來對於作者創作活動所持的意見。不過,本書故事卻讓自己讀來感覺作者是有拿出看家本領,其可以說是在自己所讀過之作者近期作品中品質較佳的一部。

天災發生的當下,救助活動迅速而積極地展開,許多資源緊急被調度來因應當前的狀況。然而這些過渡時期的措施並不一定能轉化成持續復興的動能,因為要重建家園的人並無法掌握而只能被施捨這些資源,同時每個受災戶有著不同的處境,齊頭式平等的措施以及有限且無法源源不絕供應的資源,並無法解決每個受災戶所面對的各式各樣難題。天災打亂並重創了人們的日常生活,但是在破壞過後,復原或重建並不一定會接著發生,特別是當人類社會積非成是的運作邏輯並沒有被天災所摧毀而仍然屹立不搖時。以災後重建的大義名分,那些在災區苟延殘喘的受災戶們反而會被視為是區域復興的阻力,因為其不應妨礙災害所帶來的破壞發展成最極致的狀態,並讓重建不能有效率地貫徹。為了讓經濟活動能再度活絡,就業狀況得以改善,公共工程必須啟動,而無法配合的人們,不管是出自什麼理由,都只能被犧牲甚至排除。

因為遭逢重大災難而失去許多甚至一切的人們,會有意無意地給沒有被災難所波及或僥倖逃過一劫的人們一種壓力,讓後者有種矮了半截的感覺,因為後者無法不去同情前者的遭遇,又無法主張其可以對於前者的處境感同身受。沒有加害者可以去怨恨,也對脫出不論是否真的是災害所造成的眼前困境感到掙扎,受災者有太多沒有可以發洩之處的負面情緒與壓力,而其所面對的殘酷現實更讓其處境雪上加霜。因此,像是在岔路口分頭走上不同的歧路,因為遭遇災難而受到創傷的人們,以及因為僥倖逃過一劫而不知該如何面對受災者的人們,面對彼此都變成夏蟲不可語冰,無法有交集,更遑論能心意相通。

要真正幫助到受災者,需要專業知識與能力,也需要抗壓性與同理心。一時氾濫但無法持久的同情心,或是想沽名釣譽,或是想趁火打劫,都無法成為能實質發揮作用之救助行動的基礎,甚至會造成負面影響。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描寫到,披著公益團體外衣的組織卻在災區製造麻煩甚至為非作歹,其不僅無法幫助受災者走出眼前困境,更是讓災害所造成的傷害變得更大更深。人性的卑劣與自私,讓一些人會想損人利己地從災害中撈到一些好處,但是這樣的惡卻還算是可以被明確辨別與斷定的。更深層的無奈會發生在一個更難釐清是非黑白的狀況,亦即是為了重建需要付出什麼代價或犧牲掉什麼。有時候整個社會不僅無法幫助到受災者,甚至必須狠下心來拋下一些無法跟上前進步伐的人們,即使在這個時候所謂的公平正義不過就是一句空話而已。

然而,本書還是一本推理小說,還是有鋪陳出一個地方政府公務員陳屍在密室中的謎團事件,所以即使作者這次把本書故事的背景舞臺搭建得華麗絢爛,但是對推理小說的讀者來說,謎團事件的背後真相是否出人意料,或許還是一個評價本書故事表現的重要著眼點。以一本通俗娛樂小說來說,作者可以說是在本書故事中把災後重建的困境與矛盾適當地描寫出來,不會太過膚淺,但也不至於太過深入而讓推理小說變成社會寫實小說。作者運用組合屋的特性來設計出密室殺人的謎團,為凶手在殺人後如何逃離現場並製造出密室的難題,提供一個其實不是凶手逃出而是屍體被遺棄的答案,這樣的構思也還算有趣。如果硬要說有什麼瑕疵的話,那麼在本書故事中意圖為真凶頂罪的人,其動機雖然有被解釋,但或許不太容易被理解或接受,會讓人讀來感覺有點像是,為了讓讀者感到意外而勉強製造出來的敘事情節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