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8日 星期一

アミュレット・ホテル

日本推理小說家方丈貴恵的作品,目前為2024年第24回本格ミステリ大賞小説部門候補作。本書或許可以說是一部將其敘事構築在特殊背景設定之上的本格推理小說。一方面本書故事所講述的犯罪事件,因為凶手的故布疑陣而變成謎團事件,而負責解謎的偵探必須透過抽絲剝繭的推理來釐清出真相。另一方面,本書故事搭建來演出偵探揭開謎團事件背後真相之敘事情節的舞臺,是一個僅提供服務給犯罪者的飯店,而這間飯店的營運有許多特殊的原則與規定,因此讓在其中所發生的犯罪事件變成更複雜難解的謎團。

前述設定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可以被操作成一再轉折的迂迴展開,而這樣或許正是作者所想要追求與實現的敘事風格。在本書各篇故事中,偵探的推理過程是峰迴路轉地接近,而非一針見血地直指,存在謎團事件背後的真相,因為牽涉在案情中、直接或間接與謀殺有關的登場人物,往往是多於一人,所以偵探所要面對的謎團就相對複雜許多。

舉例來說,在〈タイタンの殺人〉中,作者安排了因為犯罪現場獨特環境條件而被懷疑行凶的嫌疑人、實際下手殺人的凶手、以及曾在過去行凶並因此策劃出當下事件的共犯等三名登場人物,來讓承受需要迅速破案壓力的偵探傷透腦筋,因為其除了要敏銳觀察到蛛絲馬跡來揭穿謊言與故布疑陣外,還得找到可以支撐其推理不被反駁的證據。作者寫出發生在過去與當下的兩起事件,並以明快的敘事節奏鋪陳出大量且有點龐雜的資訊,看似要挑戰讀者的資訊處理能力,而到最後作者也還算盡責地把所有資訊收束起來,沒有讓整體敘事結構變得鬆散。敘事展開的一再翻轉,犯人不只一人,而一個犯人也並非只牽涉一起案件,作者筆下的敘事情節繁複而曲折,或許是在訴諸喜愛本格推理小說之讀者的閱讀偏好吧!

〈クライム.オブ.ザ.イヤの殺人〉則是講述一起發生在有許多人看著的頒獎典禮舞臺上的殺人事件,而當時還沒有成為犯罪者專用飯店專屬偵探的主角,被認為是最有可能殺人的最大嫌疑人。真正的凶手是巧妙地利用其與死者之間不為人知的合作關係,而另一個對死者懷抱殺意的登場人物,則是逮到機會就栽贓主角,落井下石。或許可以說是有點違背推理小說創作倫理之處在於,作者讓負責檢視死者狀況的飯店專屬醫生成為凶手,而一般來說負責提供線索的專業人士,或許都會被預設為在推理小說敘事中不應受到懷疑的登場人物。不過,既然本書故事的舞臺是犯罪者專用的飯店,登場人物被設定為幾乎人人都是狡猾或凶狠的犯罪者,就連後來成為飯店專屬偵探的主角也曾經是小有名氣的職業殺手,那或許醫生是凶手,在本書故事中也並非太過不合理或需要被批評。

在〈一見さんのお断り〉中,為了要幫忙朋友解決問題而嘗試鋌而走險潛入飯店的竊盜集團底層小賊,最後卻陰錯陽差地幫助飯店專屬偵探找出發生在飯店內之殺人案件的背後真相。真凶是冒名頂替他人潛入飯店行凶,而其想要嫁禍的人卻有著雙重身分,再加上小賊亂入,成為改變登場人物行動的突發狀況,便讓案情變得更複雜。不過原以為小賊朋友所遇到的問題會有更多內幕,並與發生在飯店內的凶案有更多的牽連,但可能因為敘事情節即使再複雜也還是會有其極限,所以作者便沒有做出這樣的處理。

書名同名作所描寫的密室殺人事件,其實是兩個人在沒有犯意聯絡的情況下,各自行動所造成的共業。下手行凶跟製造密室分別是由不同人,出於讓其可以脫罪或不被懷疑的動機所採取的行動,而這樣並非兩人有意為之的行為分擔,便讓偵探在破解嫌疑人們的不在場證明上遭遇困難。

不過,自己應該不算是對本格推理小說有特別偏好,所以在讀完本書故事後或許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只是覺得作者很有誠意地想要把故事說得很複雜曲折而已。

2024年3月31日 星期日

地雷グリコ

日本推理小說家青崎有吾的作品,目前為2024年第24回本格ミステリ大賞以及第77回日本推理作家協会賞長編および連作短編集部門候補作。想要在已經發展成熟、但是疆界始終曖昧的推理小說領域中,走出不一樣的路,或許讓所書寫出的謎團不再侷限於死者如何、為何以及被誰所殺害,並變形成如何在看似已經毫無勝算的遊戲中取勝,便是一個可行策略。作者在本書故事中,便是把前述變形融入以高中校園為舞臺的青春小說中,讓玩遊戲戰無不勝的主角,在一場又一場規則有所變化、帶著童趣的經典遊戲中,看似被逼到死角,但最後卻大快人心地逆轉勝。變化的規則是陷阱卻也是主角可以投機取巧的突破口,而主角通常贏得不算光明磊落,甚至可以說是很狡猾地鑽規則的漏洞,靠著使詐來破解對方的布局。

舉例來說,在〈だるまさんがかぞえた〉中,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被加上宣稱是為了讓勝負可以被更公正判定的規則,即當鬼的人要按照所設定數字、用指定節奏念出口訣,而嘗試抓鬼的玩家則要依設定數字、用不刻意加快或放慢之步伐前進。若鬼設定數字大於玩家,則玩家會在鬼轉身前停住,鬼便抓人失敗;但鬼設定數字小於玩家,則玩家無法在鬼轉身前止步,鬼便贏得遊戲。一場看似猜測對方設定數字策略的心理戰,卻是對鬼較為有利。然而,自願要當嘗試抓鬼之玩家的主角,卻利用鬼要抓人成功、必須是看到對方移動,以及鬼轉身後必須站定並正視前方等附加規則,設定大數字且以繞充當比賽場地之公園外牆做為行進路線,藉以迴避正面朝鬼前進,改從鬼看不到的背後向鬼進攻。主角從不受限於規則設定脈絡的角度切入來活用規則,是符合規則的使詐,讓對手恨得牙癢癢的賣弄小聰明。

同樣地,〈自由律ジャンケン〉講述猜拳從剪刀石頭布三種拳,變化成對戰雙方可各自增加一種名稱、手勢、效果均自訂的拳,然後雙方在不知道對方所增加之拳有何效果的情況下,用五種拳來一決勝負。在七戰四勝的戰局中,對戰雙方要盡快猜出對方所增加拳的效果為何,而當主角的對手所新增拳是具備讓出拳者在下一次出拳時慢出,這招就讓局勢頓時變得對主角不利。然而,主角的發想是自由到讓人無法摸透,甚至是遊走在犯規邊緣的狡猾。主角在示範其新增拳的手勢時,刻意用非慣用手來示範,並默默將該用哪一隻手出拳加入其所設定的條件中,而這個陷阱最後就成為主角打敗對手的關鍵。

在〈坊主衰弱〉中,用かるた來進行記憶翻牌遊戲,可以湊成三種各有不同效果的配對,最後則是看對戰雙方手上所有牌數來決定勝負。主角的對手是經營提供場地給かるた同好交流之咖啡店的老闆,但是其憑藉主場優勢,用了其實有做記號的紙牌來作弊。不過前述伎倆卻被主角早早識破,而主角便將計就計,用換牌設下陷阱請君入甕。雖然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因為對方先使詐,才讓主角計謀能成功,但是主角極度不按牌理出牌的思維,總是走讓人始料未及的旁門左道來獲勝,還是顯現主角性格的狡獪。

與主角曾經是中學時期同學、兩人之間有著一些恩怨情仇的對手,在所涉賭金金額龐大的情況下,與主角進行一場進行方式相當特別的撲克遊戲。不愧是與主角勢均力敵的對手,在遊戲過程中,主角與對手一來一往地出招與見招拆招,從偷藏牌、引發火災到用假牌偷天換日,整場遊戲從頭到尾都不是堂堂正正的對決,兩人一面讀著彼此的心思,一面設陷阱要讓對方輸掉遊戲。〈フォールーム.ポーカー〉描寫前述的對戰過程,雖是很有想像力、展開無法預料的敘事,但卻也太過脫離現實而讓人讀來感覺有點過於匠氣與炫技。

讀完本書後或會感覺新鮮有趣,但卻也可能有種空虛感,因為看著主角跳脫僵化思考的花招百出,可能不會觸發讀者什麼省思或感動。

2024年3月17日 星期日

東京都同情塔

日本小說家九段理江的作品,為第170回2023年下半期芥川賞受賞作。本書被說成是「生成A I時代の預言の書」,甚至出現其內容是用生成式AI寫成的流言,讓作者必須出面闢謠,澄清其只有在表現生成式AI回答人類問題時,才會引用AI所生成內容。然而,自己在讀完本書後,不僅感覺那些描寫所謂生成式AI回答人類問題的內容有可能是捏造出來的,因為其有點誇大AI的「理解能力」並賦予其某種「個性」,更認為本書內容不可能是用AI所生成,而應該只是AI拼貼既有文本的拙劣模仿。

還重視敘事結構的工整與敘事鋪陳的流動與轉折,或許正是代表自己已跟不上小說這個文體的進化速度,無法欣賞那些要求讀者要自行把破碎而雜亂之文本重組起來、剪裁其中枝節與矛盾、並發揮聯想力黏合斷裂環節的作品。多重視角、時序跳轉、拼貼異質文本素材,是作者展現創作企圖心、充滿實驗精神地要嘗試敘事的各種可能性,還是作者其實只是打了一套花拳繡腿,是在即將黔驢技窮之前的一場虛張聲勢?

本書故事其實讀來並非感覺無趣或平淡,甚至可以說作者其實構思出一個新鮮有趣的題材,只是其野心過大或其執行能力跟不上想像力,拼湊太多素材卻無法一一妥適處理。女性建築師受託在東京都內設計並建造一座用來收容受刑人的塔,而其將受刑人界定為需要被同情的人,而不是應被懲罰的犯罪者。一個打破陳規或顛覆常識的概念,總難免會與現狀有格格不入之處,如果再加上提出概念者在為概念辯護時,與其個人經驗產生矛盾,書寫這樣內容的敘事便可能撞出蠻精彩的戲劇張力。然而,作者像是要嘲諷當代公共領域混亂失序、言論素質良莠不齊等現象,便把本書故事寫得讓人讀來感覺脈絡紊亂、想法龐雜,總是起了自問的頭,卻不收自答的尾,無法理解作者除了用虎頭蛇尾的哲學辨證來攪動讀者思緒外,到底想要告訴讀者什麼。

女性建築師無意間在路上看見外貌俊美但比其年輕許多的店員,便主動向其提出約會邀約,而這個店員之後便在建造完成之收容受刑人的塔中工作,而建築師則在塔完工後不再從事建築設計工作。寫書倡議犯罪者應該被同情而不是被仇視的人,闡述其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而受到這個想法啟發的建築師,便把這個想法與其對語言以及預知未來的觀點放在一起,進行一場自言自語的腦內辯論。作者不打算寫出一部有起承轉合的科幻小說,對於人類在追求公義與平等路上有進有退,以及在追求效率時卻反而面臨退化危機等現象進行有體系或有結構的批判或嘲諷,而是一再要讀者感到困惑,無法預想作者接下來會開展出來的敘事內容,更沒有打算告訴讀者,在其無法辨識出敘事情節的樣貌或結構時,是否該界定本書內容為一篇故事或一部小說。

語言表述讓事物、現象、以及存在於事物與現象間的關係,得以被認知與區辨。當人類不做出表述,或將表述的工作交給機器去生成,這時候人類便也放棄了發揮表述力量或去對抗表述力量的機會。如果勉強說自己從閱讀本書故事中得到什麼啟發,或許就是前述想法,雖然這可能只是在複誦自己已知的觀點。要讀者從雜亂無章之敘事的字裡行間中自行找到啟發,這樣的作品或許讓自己給予太高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