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7日 星期日

ドクター・デスの再臨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自己越來越傾向認為作者的創作是重量不重質,而閱讀本書故事讓自己更進一步認知到,作者是如何在不花太多氣力去精雕細琢與還不至於淪落為粗製濫造之間求取平衡。

作者對於敘事題材的選擇與構思或還有相當堅持,一方面要與對社會現實之觀察與批判扯上關係,另一方面所鋪陳出的謎團事件背後真相要有出乎意料的多重翻轉。作者會整合一些素材,例如摘錄法規、判決、報導甚至史料等文件內容,來填充敘事與其所欲針砭之社會現實間的縫隙,增加敘事的知識含量。然後作者也會將出現在其其他作品的登場人物或敘事元素拉進當前作品中,製造並維護系列作品或關連作品間相互參照的世界觀。然而,在運用前述花招後,作者便會只是潦草馬虎地讓敘事展開急轉直下,用不是很充分的篇幅來收束所有的敘事軸線,在製造出與讀者預想或有所出入之結局的同時,相當程度地犧牲敘事結構的縝密度與敘事脈絡的細膩度,甚至讓敘事本身出現矛盾或無法自圓其說之處。

協助需要長期照護且無復原可能的病患安樂死,對病患及其家屬來說或許是種解脫,所以即使依據現行法令這樣的行為仍屬違法,但或會有醫護人員因其價值觀或信念而以身試法。曾經協助多人安樂死而被逮捕的「ドクター・デス」,出現模仿其犯案手法並收取高額報酬來助人安樂死的人,讓警方必須與其協商來換取可用資訊或線索。名為「JKギルド」的組織,看似是一場個人行動,誘導警方到其協助即將眼盲之畫家安樂死的現場來將其逮捕歸案,但實際上卻是一場集體設局,是要透過讓「ドクター・デス」假死來協助其逃到境外。作者書寫安樂死的道德爭議,並以這樣的爭議做為舞臺背景,在其上鋪陳出一重又一重的敘事翻轉。

然而對自己來說,作者的鋪陳不僅是不夠細緻,甚至是漏洞百出。舉例來說,主動接近警方、甚至出現在案發現場的公務員,讓人不免起疑其行動別有目的。警方會答應讓「ドクター・デス」到現場去與嫌疑人溝通,更是讓人讀來感覺荒謬,因為在無法確定其是否能發揮作用的情況下,增加會讓現場出錯的變數只是魯莽而愚昧的行為。警方最後及時到機場阻止「ドクター・デス」逃亡,但「JKギルド」的計畫能夠被執行到差一步就成功的階段,只能說警方未免也太過配合,地下組織勢力突然變得很強大,以及有著蠻多能順水推舟的巧合。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描繪出的謎團事件,表面上看來是有一波三折、多重翻轉,但是細讀之後卻會發現,作者的描寫太過粗糙而敷衍,就像是為了趕工而犧牲了品質。

不過,只要不要太過在意前述瑕疵,自己在閱讀本書時還是有感受到其敘事所製造出的娛樂效果與戲劇張力。依循其所信奉的正義,勇於挑戰其認為是惡法的現行法律,並幫助他人選擇其生命該終結的時候,這樣的人其實還是會有私心,甚至會號召與組織信眾來遂行其意志。本書故事觸及這樣的人性陰暗面,對自己來說是讀來會感覺有趣的。

人活在社會群體之中,其生存狀態到底要劣化到什麼程度,才能被認為有自主選擇死亡的權利呢?要設定一套標準來判斷前述界線應如何被劃定,要盡量用可以被操作成客觀的技術性標準,並盡可能避免使用涉及主觀認定、有相當解釋空間的彈性原則,但是這樣的理想其實是顯現了,人類社會的運作總是存在著保守力量在拖住大膽嘗試改變的探索行動。社會群體需要維持秩序的規則,但是以規則之名去限制個體可做出的選擇或決定,要求個體無論如何都不能否決其存在的價值或意義,卻又無法提供足夠的資源或協助來讓個體克服其存在所面對的困難或問題,這樣的干預是否公平或有益?本書故事講述相信個體在其存在狀態劣化時有權利選擇死亡的醫護人員,用挑戰現行法律的作為來宣示其信念,這樣的敘事或許著重在透過描述前述作為本身來製造戲劇張力,但嵌在敘事背景中的前述爭議,還是可以觸發讀者的思考。

2024年7月1日 星期一

クスノキの女神

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的作品。要說作者在本書故事中鋪陳出什麼樣複雜難解或讓人想像不到的謎團事件,好像並非如此。要說作者描繪出非常觸動人心或賺人熱淚的人性情感,則好像作者著實展現了讓部分讀者認同甚至激賞的寫作功力,但是卻沒有對上自己的頻率。

一棵能讓人寄託其記憶與意念、而後傳遞給其血親的樹,負責管理這個神奇力量之應用的家族是阿姨與外甥,阿姨的輕度認知障礙有越來越嚴重的跡象,實際負責管理的外甥則還在摸索神奇力量的可能性。為了幫助因為腦瘤而有記憶障礙的少年,外甥運用神奇力量來讓少年已經離異的父母,體驗男童很想要再吃一次的大福口味,並在理解男童內心真意的同時,嘗試親手做出男童記憶中的大福。男子侵入被害人住宅想要拿回其賣給對方的面罩,卻因為被害人被襲擊受傷且現金被拿走,所以被認為涉嫌犯下強盜致傷,但男子否認犯行。男子巧合地在原本預約寄託意念的人突然送急診時進入到神奇力量可以發揮的領域,這讓身為阿姨友人之男子母親,可以得知男子是否真的有涉案,以及在案發現場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樹的神奇力量可以如何有創意地被使用、強盜致傷事件的真相、少年記憶中的大福口味為何會如此特別等比較像是推理小說會處理到、可以發展成謎團事件的素材,感覺在本書故事中並沒有被當成重點來加工或鑄造。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敘事焦點反而是放在描寫,應該是對生活沒有期待的人們,如何找到存在的意義或價值。從前述操作來看,作者的創作或許完全不受限文體或常識,而是運用完全是想像出來之奇幻小說敘事元素去書寫,人在面對病痛、現實壓力、經濟負擔等生活的困頓與不順遂時,如何找出安身立命的可能性。本書故事的登場人物們有各自的問題,因緣際會地有了交集,然後再走出各自的路,而體現在敘事結構上,本書故事並不是線性地在敘述一起事件的發生與結束,而是像在織網般地在書寫,登場人物們的交集與相互影響。

因為母親生病而面臨生計問題的女高中生,帶著弟妹來表達想要寄賣其手製創作詩集的想法,而外甥在明知不會有人買的情況下答應幫忙,甚至後來還收購詩集來贈閱。女高中生也透過與成年人約會來賺錢,並在客戶動了邪念把其帶回家後,動手打傷客人,還起了貪念拿走客人家中現金。因為各種緣由而知情的登場人物們,選擇不揭開真相,但鍥而不捨辦案的警察還是積極調查,最後女高中生坦承其所犯下過錯。女高中生其實是有文采的,或許因為其承受與一般人不同層次與性質的生活壓力,所以鍛鍊出相當豐富的想像力與創造力,也因此可以與有記憶障礙的少年合作創作繪本,藉以找到人生往前邁進的一條道路。

少年的腦部病變讓其來日無多,一睡醒就會忘記所有事情,讓其根本無法過上普通生活。無法為這樣的存在找到任何意義或價值的少年,因為星際大戰電影相關話題而與外甥結緣,進而發現透過與女高中生合作創作,可以為其生活增添不同色彩。兩人經過一番苦惱後決定的繪本結局是傳達要活在當下才能走向未來的想法,闡述一直想方設法要窺見未來的人,會發現活到了未來,其還是在想方設法窺見更遠的未來,因為其忽略了只有在當下做了什麼,才會有未來被創造出來。不過還有多少日子可以活,對未來感到焦慮並無助於讓未來成形,因為現在做了什麼才是形成未來的基礎。

只可惜這樣展現作者想像力的敘事情節,即使被敘述得節奏明快、架構工整,卻還是讓自己讀來感覺有點清淡平庸,原因是自己對於登場人物們所身處的現實與所採取的行動沒有太多共鳴。

2024年6月26日 星期三

すみせごの贄

日本小說家澤村伊智「比嘉姉妹シリーズ」的短篇小說集,收錄6篇作品。自己很少閱讀靈異小說,對於該如何評價靈異小說也是從個人的喜好出發,比較重視敘事情節是否理路分明、結構完整,對於驚悚或懸疑的氛圍是否有被營造出來比較不在意,而如果敘事能夠觸及對社會現實的觀察或甚至針砭,則會讓自己讀來感覺更有趣。或許自己對於有放不下之執念或怨念的鬼魂與幽靈、在特定地方作祟而變成鄉野傳說的妖怪等,可能有先入為主的成見,認為這樣的敘事元素是不太容易被用來變出什麼新花樣,而靈異小說也因此沒有太多求新求變的空間。

同樣是自己主觀而偏頗的認知,靈異小說相較於推理小說,在鋪陳出謎團事件後可以只描述事件的結束而不用讓事件被解決,可以只對事件提出解釋,但不用闡述如何用證據去支持推論與反駁其他可能。因此,對自己來說,在閱讀靈異小說時,或許會聚焦在作者就其所鋪陳事件提出怎麼樣的解釋,以及在這樣的解釋中體現了什麼樣的人性情感。

有時候,作者雖然好像在敘述一場靈異現象,但到最後會發現,作者其實寫的是一場人禍,而靈異現象可能只是一個偽裝,或者是被人禍所牽扯出來的突發狀況。書名同名作講述一個名廚開設料理教室,經營狀況每下愈況,最後連名廚本人也行蹤不明。緊急來代課的料理研究家,在聽了幾名學生說明其所遭遇的靈異現象後,直接點破名廚女兒的謊言,指出女兒並非什麼都不會而依附著名廚父親生活,其反而是在名廚失去味覺後一肩扛起維持料理教室運作的責任,甚至殺害已無法做出任何貢獻的父親。因為持續活在謊言裡而導致性格扭曲的女兒,到底出自什麼樣的情感殺害讓其活在謊言裡的父親,是否可以簡單地被歸因為著魔,作者沒有深究,但讀者卻可以有不同想像。

另一場人禍則是被描述在〈たなわれしょうき〉中。帶著總編輯的小孩前往山中村落採訪的記者,遭遇到好像是妖魔鬼怪作祟的意外事件,但之後卻發現,這其實是同樣在村裡採訪的前輩記者所搞的鬼,目的是要打擊後生晚輩記者的事業發展。之後前輩記者被發現陳屍在村落附近的山林裡,遺體有多處損傷,而這是單純意外,還是幽靈所為,恐怕是無從查證。是否會有幽靈在夜半時分來向其生前的加害者索命,或許很難斬釘截鐵給出答案,但是人心險惡,防人之心不可無,則或許是人在成長過程中會學到的教訓。

人心會有惡意,所以會有霸凌行為,會不能對別人的錯有所包容,反而是做出更過分、超出比例原則的處置。在〈戸栗魅姫の仕事〉中,曾經是一個演員、其實沒有任何超能力的假靈媒,到一間被傳說會有人在其中找不到路出去的溫泉旅館,遇到了宣稱其迷了路的小女孩,而後發現這個小女孩曾經故意說謊指錯路來讓多人葬身火窟,同時也是讓溫泉旅館變成迷宮的元凶。人會說謊不一定是出自惡意,有時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而排擠說謊者、不讓其有機會解釋或改變的集體行動,或許才是更惡質的行為。

每週二晚上都會來買咖喱飯的奇妙客人,被推論出並非人類而是幽靈,店家更拿這件事來宣傳。〈火曜夕方の客〉將前述會在固定時間買咖喱飯的幽靈,描寫成因為放不下一息尚存之小弟而讓其魂魄殘存在人間的姊妹,其為了讓小弟活下去而冒險。被不負責任的雙親所遺棄,姊妹無法存活,也只能勉強讓小弟苟延殘喘,而對此毫不知情也不關心的店家,只想把所遇到的靈異現象拿來做宣傳,最後也因此付出代價。留在人間作祟是情有可原,變成幽靈的姊妹所對抗的是加害在其身上的大人們的自私。

相較起來,〈くろがねのわざ〉與〈とこよだけ〉或許就是以個人主觀標準來看,讀來感覺較沒有那麼有趣的作品。即使有觸及一些有趣的敘事元素,像是描寫一部電影作品隨著時間流逝而被遺忘等,但或許因為其敘事還是偏重在描述靈異事件上,就比較不能觸發自己的想像或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