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6日 星期三

His Bloody Project

2016年the Man Booker Prize的shortlister。
本書以整理串接不同類型文本之形式來書寫一起虛構的駭人聽聞犯罪案件,一個生長在19世紀後半蘇格蘭高地小聚落之佃農家庭的17歲青少年,殺害了當地治安官(constable)及其女兒與稚子。在本書中被以較長篇幅呈現的內容有二,一是犯下殺人案件之青少年在獄中所寫的自白,另一則是青少年在法庭受審時的證人交互詰問過程。前者的描述詳細地交代了,青少年家庭如何與治安官結怨,以及前者如何被後者權威霸凌,而無法再隱忍受到霸凌成為青少年犯案動機;後者則是突顯了,青少年在犯案時是否有精神障礙並得以因此阻卻違法,是在法庭上兩造攻防的焦點。
然而,作者用這樣偽裝成呈現多種檔案文件的歷史資料考究形式,虛構出一個發生在一百多年前特定歷史文化情境中的犯罪事件,其創作意圖所想傳達的訊息應如何被接收與解讀,讓自己在閱讀的過程中有好好地思考了一下。當然,本書讀來是有趣的,其做為小說的故事性與張力都有相當水準,完全沒有因為在表現形式上刻意耍花招(對自己來說是這樣,更簡潔直接的敘事體例或不會讓本書題材的發揮受到侷限,而作者在形式上的選擇或是出自於增加虛構之歷史感與客觀性的動機)而減損了小說敘事的質量。只是,即使本書是個值得一讀的故事,但是這樣的故事能啟發或觸動什麼,卻又是另一層次的問題。透過所選擇的形式,作者交代了犯罪者自己所認知的不公不義與自我受到壓抑的現實,以及鑑定犯罪者心理狀態與評價犯罪行為的複雜與困難;而作者所提供的多重面向資訊,給自己最直接的觸發是,讓自己省思到,去解釋一樁犯罪行為的事實再現與詮釋論辯過程,不見得比駭人聽聞的犯罪行為本身更不具戲劇張力與故事性。
書中呈現了一份犯罪人類學專家針對犯下殺人案之青少年所做的調查報告,報告以該專家第一人稱敘事形式呈現其調查以及心證形成的過程,並呼應之後在法庭庭訊過程中該專家所提供的證詞。這個部分的敘事有趣的地方在於,其不著痕跡地呈現出,當時宣稱為「科學」的理論所隱含的意識型態與偏見,同時進一步呈現出,鑑定犯罪者精神狀態的作為,可以有多少鑑定人主觀詮釋甚至是臆測的空間。並不是說精神鑑定毫無可信度或者完全不該被採納,而是說應該去正視這個作為本身要宣稱為「科學」的侷限性,以及認知到鑑定人必然涉入主觀並要求其對所隱含價值負責。
在偽裝成歷史事件資料考據的形式之下,本書敘事的實質內容有其廣度與深度,而不會是一發燦爛煙火,短暫點亮一片絢麗夜空,卻除了驚嘆外沒有留下什麼。

2017年4月24日 星期一

Peril at End House

「My Agatha Christie Project」的第四部作品。
讀完本書的最直覺感想是,在本書中登場的Hercule Poirot,驕傲而自視甚高的人格特質相當搶眼,卻在調查事件真相的過程中如同墜入五里霧,被真兇導引與欺瞞直至最後一刻。然而,做為一本Agatha Christie的小說,本書卻好像是落入一個窠臼,亦即說是,本書故事的最大轉折被設定為,真兇並不在原本設定的嫌疑犯名單中,或者更精準地說,真兇是本來被認為不應該是真兇的那個人。該說是這次作者的伏筆埋得太淺,還是其刻意營造的懸疑氛圍不夠深厚,做為讀者的自己一直無法將懷疑的目光從真兇身上移開,即使偵探在書中做了一個A到J的嫌疑犯名單,但自己卻是在閱讀的過程中一直都認為,那個最後被偵探加入名單的K才是真兇。因此,當聰明的偵探在本書中一直無法找到破解事件真相的突破口時,自己不免有種感覺是,作者只是為了製造懸疑謎團而讓偵探「昧於事實」;當作者不斷放出煙霧彈,讓其他嫌疑人做出啟人疑竇的言行舉止,或者讓涉及案件的複數人陳述彼此有所出入的說詞時,那個很「明顯」可以釐清所有「疑雲」的答案,卻一直沒有被偵探所採納。
或許這次作者是要書寫,有時一個明顯而簡單的真相,會因為人過於見樹不見林或者一開始就被誤導到錯誤的框架中,反而無法被看清楚。作者為了讓讀者可以清楚地認知到此事,便一方面不斷地強化或加深真兇無法讓人完全信任的特質,另一方面卻又讓偵探一開始就將之排除在嫌疑犯名單之外,如此就能讓讀者比偵探更早猜想到偵探所犯下的「錯誤」。
不過,如果屏除做為一個現代讀者的「後見之明」,或者可以接受,在本書首次出版的1932年,這樣的謎團設計其實可說是相當有新意,且可以製造出讓讀者出乎意料的驚喜感與娛樂感吧!只是,對自己來說,本書的情節設計有一個較大的「瑕疵」,就是本書故事看似敘事軸線多重交纏且個別嫌疑人均有值得被懷疑的「秘密」,但是就核心事件而言,這些軸線其實沒有縝密地被串接,而是顯得鬆散,並且很容易被看穿是與殺人事件並無實質關聯。會這樣說的原因是因為,作者雖然透過偵探釋放出本書事件之犯罪動機會有許多可能的訊息,但是當存在龐大遺產繼承權的資訊在故事中被揭露出來時,犯案動機就可被預期是與遺產繼承脫不了關係,此時可以獲益的登場人物便變得有限,而部分軸線就可以被推論是被用來誤導讀者。
雖然感覺自己好像對本書有不少負評,但是其實自己在閱讀本書時還是有獲得相當的閱讀樂趣,只是就是「雞蛋裡挑骨頭」地把評價標準拉高了一點。

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

Endless Night

「My Agatha Christie Project」的第三部作品,首次出版於1967年,算是Agatha Christie的晚期作品(她死於1976年)。本書並非「Poirot系列」亦非「Marple系列」,而可以說是說沒有偵探登場的犯罪小說。
書中人物的死亡直到本書敘事已經走過篇幅的三分之二後才發生。一位繼承祖父鉅額遺產的年輕美國女子,在英格蘭邂逅一名工作不穩定、崇尚自由的俊俏男子(亦為本書故事的第一人稱敘事者),兩人一見鍾情墜入愛河,在女子過了可獨立的年紀後,兩人結婚並定居在位於英格蘭、由男子認識的建築師為他們量身打造的宅邸中。原本應該幸福的新婚生活,卻瀰漫著一股讓人不安、甚至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女子鉅額財產的信託管理人、沒有血緣或關係相當疏遠的繼母與親戚們、讓女子言聽計從的閨密,每個闖入前述婚姻生活的「不速之客」,都讓人感覺可疑,甚至是心懷鬼胎。更重要的是,主角兩人的新婚宅邸,建築在一片有著不祥傳說、被認為是受到詛咒的土地上;宣稱具有預知能力的吉普賽老婦人,警告女子不要接近這片土地,否則會招來不幸甚至是殺身之禍。在恐懼與不安蠢動的幸福中,女子摔馬死亡,但是直接導致其死亡的原因是什麼已無從查證。
沒有偵探登場,事件到了故事後段才發生,本書故事的敘事置重點在於,主角兩人貧富差距甚鉅的結合所導致的狀況。作者在這樣的敘事置重點中,輕描淡寫了一些社會觀察與人性省思,讓本書故事從一開始就看似是個帶著社會寫實風情的愛情故事,也吊著讀者的胃口,要讀者自己去瞎子摸象,猜測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從此角度來看,一直醞釀著的詭譎不安氛圍讓讀者知道必然會有事件發生,而事件遲遲沒有發生的懸宕加深了讀者對故事走向的好奇,這樣的技巧作者運用得相當成熟,也成為本書會獨樹一格的原因之一。當事件的真相被揭露在讀者面前時,第一人稱敘事者的人物設定也走向了類型化:貪婪而慾望無窮,並沒有成就一番事業的野心而是鮮少有罪惡感的道德意識低落,在表面充滿厭惡與嫉妒但實質為共謀的關係裡,一種讓女人著迷的費洛蒙成為其誘捕獵物的武器。一場不在計畫內的死亡讓第一人稱敘事者的罪行曝光,而從作者對敘事者聽聞前述死亡時之反應所做出的描述,「It gave me a very nasty jolt. Two people - within a fortnight, killed in a riding accident. It seemed like an almost impossible coincidence」,可以看出作者埋入伏筆的手法高超。
女子財產的其中一名信託管理人其實知道閨密與敘事者之間是彼此認識的關係,而敘事者的母親,甚至是建造宅邸的建築師,其實都看到了敘事者的陰暗面,卻沒有人可以阻止事件的發生。如果說敘事者的故事結局是無盡的夜,那麼讓他走到這個結局的原因或契機是什麼呢?敘事者的自問自答沒有答案,而人的複雜不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