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29日 星期一

W県警の悲劇

日本推理小說家葉真中顕的作品,集結6篇被設定發生在同樣背景舞台並共有相通世界觀的短篇小說,各篇之間存在著相互參照與呼應,而第一篇甚至是埋下伏筆來讓最後一篇收束成令人意外的結局。本書中各篇故事所共有的相通世界觀,依據自己的解讀,或許可以說是在男性宰制之警察階級社會中的女性觀點或視野。然而,對自己來說,前述世界觀在本書各篇故事中充其量只是發揮觸媒之作用,作者並無意很嚴肅或寫實地去討論職場上的性別不平等或女警們的日常困境,而只是運用前述世界觀來讓各篇故事中的情節轉折,可以有一個解讀其意義的參照點而已。本書各篇故事的敘事情節還是偏重在製造出讓讀者感覺意外之轉折,只是說這些故事情節轉折會因為前述世界觀而有更多可以讓人為之做出合情合理解釋的基礎。
在〈交換日記〉與〈ガサ入れの朝〉兩篇故事中,作者運用了誤導的手法,前者是利用人物名字的相似性來製造錯覺,後者則是使用將動物擬人化的描述來混淆讀者對於故事中登場角色的認知。雖然誤導的手法是會讓讀者因為誤判而無法預想故事情節之走向,但是這樣的無法預想或許只會讓人感覺被誆騙或戲弄,而無法誠心地認定是故事情節的轉折巧妙有創意。或許,將左右故事情節展開的線索隱藏在敘事的諸多細節中,藉此讓讀者不易察覺或誘導讀者視而不見,這樣鋪陳情節的手法也是一種誤導。只是,就好比是在變魔術一樣,有些戲法表演起來就是能贏得滿堂彩,有些戲法表演起來卻像是江湖術士的詐騙,只會引來噓聲而非掌聲。作者所運用的誤導手法,有點像是小聰明用過了頭,對自己來說,就是在讀完後無法認為作者是布局巧妙或構思有創意,反而會認為作者就是花拳繡腿沒有真功夫,無法講述出一個讓人真正感覺有趣的故事,所以只能使出一些像是施放煙霧彈的花招,嘗試要想要魚目混珠、濫竽充數。
當然,如果只是因為前述兩篇故事的表現就斷定本書不夠有趣的話,可能還是太過以偏概全。部分篇章的故事,例如〈私の戦い〉、〈洞の奥〉等,都涉及描繪人性的晦暗與偏執,同時故事登場人物的心理或思維之所以可以被理解或詮釋,乃是因為本書的相通世界觀提供了可以參照的脈絡或邏輯。這樣的故事讀起來,對自己來說會是比較有趣的,也比較能看出作者在觀察描繪人性與鋪陳情節進展上的功力。在〈私の戦い〉中,一場稱不上誣陷、而應該說是設下陷阱讓特定警察自掘墳墓的共謀行動,讓牽涉其中的女警雖然已經看破相關人士在玩什麼把戲,卻選擇佯裝不知而讓事情發展成警局醜聞。當女警因為自己的性別而在成長歷程或職場中遭遇不當待遇、卻因為性格等因素而選擇隱忍不去反擊時,前述事件的發生成為其反擊體制與特定對象的機會,而這場對其個人而言意義非凡的戰鬥,即使粉飾得再美好,說穿了不過就是一場挾怨報復。另一方面,曾經被譽為是警察楷模的父親,其實有著與黑道勾結洩漏情資的陰暗面,對於因為傾慕父親才選擇當警察、一心想走在警察該走之正軌上的女兒來說,父親的誤入歧途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被解決的重大危機。因此,基於其所信仰的大義,身為〈洞の奥〉主角的女警選擇殺人來排除其無法接受的罪惡,並且設下圈套來誘使長官上鉤,讓所有的罪惡在警察的階級體制中被隱蔽。這樣的偏執雖然在故事所設定的情境中不是不能被理解,但是讀來卻不免仍會感覺有股寒意。
在本書中自己比較喜歡的故事是〈破戒〉,原因很簡單,是因為這篇故事對自己來說是比較貼近現實並能讓自己有較深共鳴的一部作品。為了讓父親的死亡不會被認為是觸犯宗教上的戒律,身為神職人員的兒子決定自己違反戒律來隱蔽真相,雖然最後一切的隱蔽工作仍然被從家庭回歸職場的女警所識破,但是這樣的舉動背後所涉及的家庭與社會問題,是可以讓人投射到故事情境之外的現實生活中,並觸發一些思考與想像。該篇故事中的女警選擇結婚後離開職場專心經營家庭生活,在丈夫發生意外失去工作能力後必須回歸職場,當其發現當初跟自己站在差不多位階的同期已經成為女性晉升警界高層的案例時,其所發出的感慨或許對自己來說會是很有感觸的一種情緒,畢竟人生在世很多事都是一旦選擇後就無法重來,追悔雖然無益卻又無法真的完全放下。
〈消えた少女〉是本書中作者寫得最不成功的作品,雖然只是個人見解,但是其不成功之處並非在於作者製造情節轉折的手法,亦非在於作者所構思出的情節轉折不夠特別或有創意,而是在於作者把情節轉折鋪陳出來的技巧有相當的瑕疵。可能是受限於篇幅,作者收束敘事伏線來導向轉折的鋪陳有點潦草而突兀,所以雖然其構想還算有趣,但卻讓自己不禁聯想到,因為棋藝不精所以白白浪費了一盤好棋的比喻。

2019年4月26日 星期五

グアムの探偵 3

日本推理小說家松岡圭祐「グアムの探偵シリーズ」的第三部作品。系列作品發展到第三部,或許就是開始考驗作者,如何能在遵循所設定路線與風格的同時,增添不會讓讀者感覺突兀的敘事元素來翻出新意,藉以讓系列作品延續原有的獨特風味卻又不會淪為老調重彈。從前述角度來檢視,本書的表現對自己來說比較像是在岔路前面感到迷惘而三心二意,作者想要挑戰讓系列作品的格局擴大,但是卻又綁手綁腳,打拳打半套,而原本系列作品還算表現有一定水準的敘事情節轉折巧妙,在本書中又好像有點陷入窠臼,讓人有種老狗變不出新把戲的感覺。要說本書不有趣好像有點太過嚴苛,但是本書的表現的確有讓自己擔心,系列作品是否已經走入死胡同。
在本書中,作者開始加入比較明確的戀愛元素。一直以來,系列作品就是以祖孫三代的男性角色做為主要的登場人物,但是在這樣「陽盛陰衰」的敘事中,卻沒有給人一種很強烈的陽剛感,或許是因為角色的性格設定與故事情節的選材,都給人或多或少有種日常生活感與肥皂劇感,所以就比較帶不出英雄主義冒險故事般、以男性為中心、甚至是沙文主義的風情。因此,作者在本書兩篇故事中所加入的戀愛元素,不論是認真純情的好青年孫子對青春正盛的女子所懷抱的戀心,或者是勇敢求愛的女子積極主動地想要拉近與好青年孫子間的距離,都是比較偏向偶像劇風味,而不是男性英雄玩世不恭、遊戲人間的情節橋段。然而,雖然不是說純情浪漫就是不食人間煙火或不夠貼近現實,但是在作者一方面透過在本書各篇故事中加入在地政治經濟或社會文化之敘事元素來增加故事格局之深度與廣度的同時,前述戀愛元素的平實感或純真感,就會產生沖淡故事情節厚重感的效果,讓人感覺原本讀來有緊張感與沉重感的故事,一下子就變得輕柔樸實,像是水庫突然洩洪般地力道放盡。不是說純情浪漫的戀愛元素不好,而是說這樣的敘事元素會有跟故事中其他敘事元素無法取得平衡的問題。作者或許很有企圖心地想要讓系列作品一方面可以描述在地社會樣貌、另一方面又可以講述主角們的個人生活,但是這對自己來說就是站在岔路前有選擇障礙的徵兆,在作者無法調和前述兩種不同層次的故事情節、讓其產生協調平衡的相乘效果之前,自己覺得作者正在迷走的感覺或許不容易消失。
〈メモリアル・ホスピタルの憂鬱〉是篇書寫人性醜陋的故事,其中所描述的情節不只是兒童虐待,更是透過殘害兒童身體來獲取不法利益的殘忍罪行。在該篇故事中,祖孫三人主角中的爸爸淺淺淡淡地展現出其人性與溫情的一面,而雖然這樣的展現對故事情節的基調並未產生什麼實質或重大的影響,卻在故事收尾處產生一種巧妙點綴、加深餘韻的效果,讓人有種看著曲終人散卻意猶未盡的感覺。該篇故事講述因為法規制度的落差與漏洞,而讓人可以心生歹念、做出不法勾當,但是即使不法行為被暴露,壞人被繩之以法,但是無辜的受害者還是有接下來的人生要過,而對此其實使不上什麼力的主角,也只能在心中面對自己的無奈與無力感。在這篇故事中,對主角個人情感的描繪,與涉及在地政經社會情勢的主要情節之間,是存在比較好的平衡並產生正面的相乘效果,而如果這是作者想要為這個系列作品所樹立的風格或路線,那麼作者或許要好好思考,如何複製在這篇故事中所達到的成功模式。
有時候想要追求情節轉折的巧妙與出人意料,如果力道過猛就會產生反效果,進而會書寫出一篇讓人無法認同其情節是合情合理的故事。〈ワームホールへのタンデムジャンプ〉或許就是一例。想要侵入豪宅別墅行竊,利用空中跳傘製造出一石二鳥的效果,一方面躲開豪宅保全系統的監控,二方面讓自己意外失蹤並獲得重新開展新生活的機會,這樣的計謀雖然很有想像力,卻是異想天開過了頭。作者在該篇故事中鋪陳出複數敘事伏線,並以揭開人在跳傘後竟在空中消失之謎團的背後真相來收束各伏線,雖然這樣的情節轉折是有戲劇張力,也讓人讀來無法在故事一開始時便預想得到情節走向,但是謎團背後真相太過沒有現實感,便也減損了情節轉折所能為閱讀帶來的樂趣,就像是為了要語不驚人死不休,便硬是要說出相當偏激的言論,結果雖然是有達到讓人驚訝的效果,卻無法讓人真心接受該效果,除了讓人驚訝外無法觸發其他的情緒。

2019年4月22日 星期一

こうして誰もいなくなった

日本推理小說家有栖川有栖的作品。本書集結作者未發展成系列作品、配合各式邀稿需求或依據不同創作概念所寫出的短篇或中篇小說,其中包括原本寫來讓人在廣播節目中朗讀出來的故事,而這樣的故事被收錄在本書中則是第一次被鉛字化。如本書一般的小說選輯,雖然所收錄作品是出自同一作者之手,但是閱讀起來仍然不該期待其會有統一的風格或高度一致的表現水準,而應該個別去看每篇故事不同的格局與創意。
本書中所收錄、篇幅較接近所謂極短篇的故事,因為是要在有限篇幅中製造出讓人意想不到的情節轉折,所以只要讀完感覺作者構築情節轉折的創意頗具巧思並讓人想像不到,或許就可以說這些故事是還算有趣。
舉例來說,作者在〈名探偵Q氏のオフ〉中,用約略8頁的篇幅,以詼諧諷諭的筆觸書寫出,洞察力敏銳的名偵探也會有只是個平凡人的時候,而這樣的兩面性在遭遇愛情與柴米油鹽的日常生活後被破壞,雖然對名偵探來說這就是所謂的幸福。這篇故事的情節轉折雖然不能說是多麼出人意表或讓人拍案叫絕,但是其卻有種藏在詼諧筆觸之後的大人味與成熟感,讀完之後會感覺到餘韻,也會觸發一點點思考。
〈盗まれた恋文〉則是一篇對自己來說是帶有驚悚風格的故事。作者在不到3頁的篇幅中,描述一起因為偏激與狂熱的情感所引發的殺人事件,雖然不能說在現實中絕對不會發生,但故事情節還是應該被歸類在奇想或妄想的範疇。如果有一個可以讓自己心儀已久的人對自己言聽計從的把柄出現在自己面前,自己是否會為了奪取它而犯罪?雖然只是故事的戲劇效果而沒有去對應現實生活的必要性,但是人的偏執與貪婪到底可以被扭曲與放大到什麼程度,或許還是一件想像起來會讓人不寒而慄的事。
書名同名作很明顯地是向Agatha Christie的名作《And Then There Were None》致敬的作品,不僅故事情節設定是毫無質疑餘地的模仿,甚至在故事中登場人物就明確指出,目前故事情節的發展是會讓該人物聯想到前述名作。然而,作者嘗試用從類似故事情節設定出發卻翻出新意的方式來向名作致敬,但是結果卻只能說差強人意。如果名作是面難以翻越的高牆,則即使作者使盡全力,所能做到的畢竟還是有限,雖然將之說成是東施效顰會是過分的苛責,但是作者挑戰這樣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是出自怎樣的動機或心態,或許也可堪玩味。
原本被創作出來用在廣播節目中被朗讀的故事,則給自己一種敘事情節比較線性簡潔的感覺,不知是否是自己想太多,還是因為受到用聲音傳達之形式所影響。〈館の一夜〉便是一例,從驚悚到浪漫的情節轉折,沒有強烈的戲劇張力,反而給自己一種平實簡樸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