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21日 星期日

仮名手本殺人事件

日本推理小說家稲羽白菟的長篇小說作品。本書或許可以說是充分地體現了日本推理小說正統風格的一部作品,雖然自己完全稱不上是對日本推理小說的演進或流變有什麼研究,也不是在讀破萬卷書後能對日本推理小說的風格或派別如數家珍,但是自己會有前述感想的原因是,除了本書故事是以日本傳統劇場藝術「歌舞伎」為謎團事件發生的舞台背景外,還包括本書故事所描述的人際關係與人性情感也有著對自己來說相當濃重的日本民情文化特質。本書故事所書寫的謎團事件,是發生在宛如密室的歌舞伎劇場中,而與謎團事件有關的登場人物們,也多數是歌舞伎演員或其家族成員。透過讓歌舞伎這個敘事元素深入滲透進本書故事情節中並與之緊密融合,作者為本書故事的世界觀渲染上一層獨特的色調,讓人讀來會感覺,事件雖然發生在當下卻不在日常生活中,而登場人物則是活在一個具封閉性、有獨立運作之價值體系的平行世界裡。
引發本書故事所描述事件的源頭或契機是,一個自視甚高的地方望族千金,希望自己家族的血脈可以維持尊貴,所以處心積慮地想要讓自己的後代成為歌舞伎名門的一員,讓自己的血統融入具歷史傳統意義的家族傳承之中。更瘋狂的是,千金不只自己與已婚的歌舞伎演員發生關係並產下一子,更讓自己後來結婚所生下的女兒,與前述兒子在長大成人後相戀並再產下一子,希望透過同母異父兄妹的近親結合,來讓自己的血統更進一步融入歌舞伎名門的家族中。因為歌舞伎演員之丈夫與千金有外遇而被背叛的妻子,為了阻止歌舞伎名門的兒子與千金女兒相戀而援助另一名男子與千金女兒發展感情,但是卻因為弄錯對象而未能成功阻止,甚至將原本與這一切並無瓜葛的人拉進悲劇的漩渦之中。原本就是沒有什麼感情基礎的婚姻,歌舞伎演員的妻子因為丈夫的不信任,被迫把自己親生兒子給他人收養並收養丈夫與外遇對象所生的兒子,但是到最後其還是沒有得到丈夫的心,於是這多年累積的怨懟終於化成了殺意。
前述將人性之偏執瘋狂以及家族關係之錯綜複雜寫到極致的情節橋段,雖然是灑狗血到幾近匪夷所思的程度,但是放入本書故事所設定的時空背景中好像又不是那麼不合情合理,畢竟登場人物都是活在運作邏輯並不一般而自成一格的世界中,所以就算其想法或行為不能用社會通念去理解或想像,好像也不是那麼不能接受。或許這就是為何本書故事讀來會讓人感覺與自己所身處現實間有種疏離感,但又不會覺得本書故事情節過於光怪陸離或荒誕不經,甚至可以某種程度去想像或理解登場人物之心理與情感的理由。也就是說,本書故事情節因為是在其所設定與框架出來的世界中展開,而這個世界宛若自我封閉、與外界保持一定距離的密室,所以即使身在其中的人會有與眾不同的想法,行動邏輯不盡然符合社會通念,只要其在這個世界的運作體系中能夠被說明與被理解,好像也就不成問題。
本書故事描述兩起謎團事件,其在同一段時間,發生在同一個密閉空間,即專門用來進行歌舞伎表演的劇場中。一起事件是演員在舞臺上舔了道具假血漿而中毒身亡,另一起事件則是身分與行動皆是謎的男子,在觀眾席中因為服下同一種毒物而身亡。兩起事件雖然都可以說是因為前述錯綜複雜之血緣關係所引發的悲劇,但是其各自有牽動相關人物行動的不同牽引力量,只是因為偶然的因緣際會,才會在同一個時間與空間中發生。作者的構思算是細膩而巧妙,其讓兩起事件像是被同一組命運的齒輪所驅動,但是卻又有各自傳遞動力的方向,並產生出完全彼此獨立的作用。作者沒有設計很複雜的犯罪手法或需要很費工設置來誤導他人的機關,其讓兩起事件的關鍵謎團都是在事件為何會發生的緣由,進而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偏重在描繪讓人意想不到的人際關係,而不是在書寫凶手故布疑陣的狡猾與機巧。
從表面看來是優雅的名門家族,但是實際上卻是充滿謊言與欺瞞,這種被質地細緻、色澤豔麗的糖衣所包裹住的人性醜陋與人心險惡,或許就是自己在閱讀本書時所感受到的日本民情文化特質,也就是一種藏在狀似平靜之水面下的暗潮洶湧。

2020年6月15日 星期一

欺瞞の殺意

日本推理小說家深木章子的長篇小說作品。讀完本書後最直接的感覺是,本書是走正統派路線的推理小說,在故事情節中出現地方豪門望族、為了家族利益而操弄家族命運的大家長、不是依照自己意願選擇結婚對象的姊妹、為了獲取權利地位而選擇入贅的男子等,或許可以說是在日本推理小說中已屢見不鮮的敘事元素。
當然,經典與老套或許就是一線之隔。本書故事書寫一起發生在昭和時代的殺人事件,在地方豪門望族大家長喪禮過後,家族成員同桌吃飯,在席間長女喝下被下毒的咖啡後送醫不治,而已過世長子的兒子,被長女夫妻收養,也在同一天被用同樣毒物所殺害。在當下僅有部分關係人有機會可以在長女所喝下咖啡中下毒,而由於在長女丈夫的上衣口袋中找到能證明其毒殺其所收養兒子的物證,同時長女丈夫與次女之間又是彼此喜歡的外遇關係,所以長女丈夫便被警方鎖定為嫌疑人。長女丈夫之後坦承犯案,並被判處無期徒刑,而其之所以會承認犯下其實根本不是自己所為的犯行,乃是因為其被栽贓得太過澈底,在找不出真凶也沒有方法翻案的情況下,只有透過自白來逃過被判死刑的可能,然後再與為自己辯護的好友律師一起努力,嘗試找出新證據來聲請再審。如果作者接續前述故事情節並安排一個稱職發揮偵探功能的角色人物登場,破解真凶下毒與栽贓長女丈夫的手法,或許本書就會變成一本重組經典敘事元素但入了俗套的推理小說。
然而,作者並非只是重組經典敘事元素,只是想要透過創作出或許還算有創意的毒殺手法,來書寫出一本可能無法讓人讀完以後留下太多印象的推理小說,而是很有企圖心地嘗試翻出新意。
在本書中,作者鋪陳出前述事件梗概後,便改變敘事節奏,將本書故事的敘事時空背景拉到40年後,並透過服刑後即將被假釋的長女丈夫與次女間的書信往返,來為前述事件推理出數個版本的不同真相。這樣的書信往來,其實是長女丈夫精心策劃,在被假釋後所執行之復仇計畫的一環,其想要在謀殺次女後自殺,並偽裝成自己是被次女因為想要掩蓋真相而殺害。作者讓長女丈夫與次女兩人在各自住處被發現身亡的事件,跟在40年前所發生的長女及其養子被毒殺事件一樣,在案情推理上都經過多次翻轉,前者從兩人殉情、女謀殺男後自殺、翻轉成男謀殺女後自殺,而後者則是從單人犯案、三人共犯、翻轉成兩人共犯,且兩人共犯中身為主謀的次女,之後還謀殺了當時的共犯,也就是次女的丈夫。
作者將本書故事情節鋪陳得相當曲折,讓敘事節奏持續出現變化,進而讓讀者不容易預想到,敘事情節的走向會是如何,而作者又會如何收束故事。沒有大量的登場人物,也沒有交錯進展的敘事軸線,作者卻還能製造出這樣層次繁複且情節不斷出現翻轉的敘事架構,從這點或許就可以看出作者在創作上的企圖心,即使是使用經典敘事元素,卻嘗試翻出新意,寫出在敘事上有豐富變化的故事情節,讓讀者讀來不會感覺是用模具量產出來、讀過即忘的樣板推理小說。
只是或許應該這麼說,作者的創作企圖心展現在把故事情節說得很曲折、很有變化,而不是展現在把登場人物塑造得更立體,把在故事裡所描寫到的人性或情感刻劃得更細膩,或對在故事裡所觸及的社會現實提出更深入的反思。雖然本書故事所書寫之兩起殺人事件都在案情推理上有多次翻轉,但這些翻轉好像都是來自敘事情節的鋪陳手法,是透過線索鋪排的方式或順序來製造出資訊量的落差,進而讓推理案情的登場人物說出不同的解釋或見解。有些登場人物是明知事件真相卻刻意誤導,所以其在說明推理時就會只是提出部分的資訊或甚至提出錯誤的資訊,而有些登場人物則是為了要設下請君入甕的局,所以先將部分關鍵資訊隱匿起來,藉以將事件的發展引導到其所想要的方向上。然而不論是何種情形,本書所描述事件所立基的人際關係與背景情境大致上是沒有被改變的,是沒有什麼出乎讀者意料之外且會顛覆整體故事世界觀的隱情存在。因為嫉妒與想爭取自己所愛男人的女子,謀害姊姊、外甥與丈夫,因為被栽贓而人生從平步青雲跌落到谷底的男子,為了要達到最極致的報復,執行了複雜的殺人計畫,這樣的人性心理與犯罪動機,或許還是不脫推理小說經典敘事元素的範圍。

2020年6月11日 星期四

合唱 岬洋介の帰還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岬洋介シリーズ」的長篇小說作品。作者在今年以作家生活10周年紀念的名義,推出每個月出版一本書的計畫,而本書則是依前述計畫在4月出版。然而,本書雖然是作者「音楽ミステリー」系列的最新作品,但是在本書故事情節中幾乎沒有什麼跟音樂有關的敘事元素,除了系列作品主角已經成為國際知名的鋼琴演奏家,因為朋友有難臨時回日本並取消在歐洲的演奏會,因此必須支付鉅額違約金之情節橋段外。或許應該說本書故事是在講述,發生在刑事案件偵查過程中的密室殺人事件。此外,在本書故事中出自作者不同系列作品的人物均有登場,例如在少年時期曾經殺過人的律師、毒舌派的法醫、獨行俠的警察等,讓本書故事讀來感覺像是完整體現作者作品所建構世界觀的大牌雲集賀歲片,熱鬧有餘,但邀來名角客串是否有讓本書故事變得更精彩,自己給這個問題的答案則是否定的。
不能確定是否是受到作者量產作品的影響,感覺作者在書寫本書故事時,是很粗略地讓故事敘事情節有個起伏轉折不能說是不大的外貌,但是對於情節展開的細節卻沒有很細緻地好好處理。如此一來本書就會讓人讀來感覺故事情節好像很有變化與很有趣,但是稍稍細想一下,又會覺得故事情節內容好像有點膚淺空洞,而敘事架構也好像有點鬆散。
本書故事講述,一個有吸食毒品習慣的男子闖入幼稚園,看似隨機地殺害兩名老師與三名兒童。男子在被警察逮捕後被移送至地檢署,而承辦檢察官在進行訊問時竟失去意識,清醒後男子已被槍擊身亡在只有兩人在場的密室中。檢察官的西裝外套袖口被驗出火藥殘留,做為凶器的手槍是另一件刑事案件的證物,上面只有檢察官的指紋。雖然檢察官主張自己不記得發生什麼事,但是其仍然被起訴的理由是,槍擊案發生在僅有兩人在場的密室中,證據很齊全,且檢察官被認定有行凶動機,因為檢察官認為男子會主張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來逃避刑罰,所以湧上一股要替天行道的正義感。系列作品主角得知自己的友人被控殺人,緊急回國想要查出真相,並在經過一番調查後發現,男子並非隨機殺人,其行凶動機是與過去一起造成多人傷亡之交通意外事件有關,而檢察官雖然是偶然地被分案到偵查男子殺人案件,但是其在過去的交通意外事件中曾經做出不起訴處分,所以這便成為家人亦在交通意外事件中喪命之檢察事務官,策劃殺害男子並嫁禍給承辦檢察官的動機。
前述故事情節看似複雜曲折,但是細究起來卻有一些讓自己覺得不是很合情合理的地方。舉例來說,其他人所認定的檢察官行凶動機,或許可以說是因為指向檢察官行凶的證據很明確,所以需要為檢察官的行為找出個解釋,但是如果是這樣,則檢察官大可不需要很拙劣地在密室中殺人後,再主張自己被下藥後昏睡不省人事,其要不然就是策劃並執行,不會留下這麼多證據而更有機會讓自己脫罪的殺人手法,再不然則是大方坦承自己殺人是出自於伸張正義,因為如果其正義感強烈到其會動用私刑,則其根本不會還想要隱匿犯行。感覺在本書故事中的警方與檢方都很容易相信事物的表象,很容易接受一個其實漏洞百出的解釋,但是其畢竟也是專業人士,應該不會是那麼需要英雄登場來拯救,在沒有更有智慧的人來為其解開謎團的情況下,就會落入真凶所設下的圈套,羅織無辜的人入罪。而在本書故事中最讓自己過不去的部分是,偽裝成密室殺人並讓檢察官成為唯一嫌疑人的手法實在有點老套而簡單,特別是如果透過科學鑑識所得證據如此容易被推翻,則當初進行鑑識的品質也未免過於低下。
系列作品主角即使必須付出鉅額違約金也要回日本來幫忙自己的朋友,雖然是讓人感動的真誠友誼,但其實主角可以有其他更能顧全大局的選擇,且就算主角跳出來也不必然就能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或許作者是在描繪主角看似矛盾與衝突的性格特質,有著追求音樂理想的熱情,也有著能看透謎團背後真相的理智,但是對自己來說,作者並沒有好好說明,主角為什麼會對自己這位檢察官友人懷抱這麼深厚的情誼,而即使這樣的描述會讓主角的人物形象顯得更加獨特而突出,但卻不會因此讓人更容易對主角的心情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