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日 星期一

本心

日本小說家平野啓一郎的長篇小說作品。作者運用其想像力在本書故事中所描繪出的近未來社會,是一個人在經過醫師評估符合要件後、可依其意志合法選擇「自由死」的社會,而科技的進展也讓人可以運用人工智慧、虛擬實境等技術再現已經過世的人,並且可以享受由他人成為自己分身、代替自己去體驗自己無法體驗之事物的服務。本書故事的主角因故未能讀完高中,從事接受顧客委託成為其分身的勞力工作。主角因為無從得知母親為何在生前會向其表明想選擇「自由死」的理由,所以想透過再現出已經過世的母親來為自己解惑,但「最愛の人の他者性」是個難以突破的障礙,所以即使主角深愛著母親,卻還是無法確知母親藏在其心裡的想法或沒有說出口的秘密。

然而對自己來說,作者創作的企圖心或許太過旺盛,其在本書故事中放入過多但無法好好處理的敘事元素,而其想要探討的課題也過於複雜,所以只能像是貼標籤般地把一些詞彙點綴在敘事情節中,卻無法讓其產生更多意義。舉例來說,本書故事主角的同事涉入一場暗殺政商界重要人物的行動中,而前述行動雖被參與者稱為一場遊戲,卻實際上是不法而殘酷的暴力行為,即使其打著控訴社會不公不義與貧富差距懸殊的大旗。然而,作者並沒有深入去描寫主角同事的想法或情緒,也沒有讓主角用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或省思,存在於這場行動背後的矛盾與虛妄。本書故事彷彿是要用想像近未來社會樣貌的敘事情節,來針砭當前的社會現實,但是卻又好像只是把批判社會現實之口號或標語複製貼上在敘事情節中,少了一些對牽涉其中之人性情感的描繪,也少了一些對當前社會現實盤根錯節之成因的探討或辨證。

或許應該說自己並沒有接收到,作者想透過本書故事所傳達的訊息。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敘事結構鬆散,像沒有構圖或配色的拼貼,即使想闡述的想法或概念不少,卻因為鋪陳得不夠完整,所以最後只能膚淺地提出一些論點或觀察。

例如,以再現出主角母親生前模樣為目標、運用科技所做出的虛擬人物,其實無法回答主角最想問的問題,因為這個虛擬人物只有與其母親神似的樣貌,卻沒有辦法複製其母親生前的記憶或性格。這樣一個好像不是太難預想到的狀況,或許有可能被用來導引出更出人意料或發人深省的情節轉折,甚至可以被用來做為進一步探討虛實間界線以及信仰與真實間關係的基礎,但是作者卻只是將敘事停在描寫虛擬人物沒有其所再現之真實人物的「心」,以及闡述愛或親近的關係並無法幫助一個人去認識或了解另一個人。如果作者筆下虛擬人物的人工智慧,因為學習有所偏差而發展出以假亂真的形象或性格,進而讓與之接觸的人陷入錯誤的認知或信任中,則去描寫這個偏差學習的發生與成因,或許會讓本書故事的敘事有更多層次與變化。

主角在高中時期與在多年後的現在,都曾基於其所認定的正義,採取一些其實起不了什麼實質作用的行動,但前述敘事情節卻好像沒有被好好運用來探討,正義被多種解讀的可能,以及勇敢與天真魯莽之間並非涇渭分明。主角母親追求家庭型態的多元可能,卻讓自己之後的生活際遇變得不算平順,而這樣不合時宜的自我展現,好像也沒有被妥善書寫來讓本書故事能更有深度與廣度。

2021年7月26日 星期一

我が産声を聞きに

日本小說家白石一文的長篇小說作品。自己在讀完本書後想問自己,當時為什麼會想要購入本書閱讀,而或許是因為自己對本書有錯誤的認知與期待,才會在讀完後感覺空虛與失望。

在電機工廠擔任研發工程師的54歲男子,向自己在英語補習班擔任約聘教師的47歲妻子說出自己罹患肺癌,同時也提出要離開家庭、搬去與自己久別重逢之舊情人同住的要求。被突如其來提出前述要求,妻子自然會感到錯愕、困惑甚至是憤怒,而妻子曾經一度論及婚嫁、卻被對方以愛上同事為由而提出分手的過去,以及過去曾經飼養過且寵愛有加的貓,因丈夫的失誤而走失等過去,也隨著敘事情節的展開而被一一描述出來。只是自己或許是期待丈夫的離家會有什麼內幕或沒有說出口的原因,因為如此一來敘事情節便會有起伏轉折,但是最後卻是期待落空。作者似乎只是很平鋪直敘地描述妻子如何逐漸轉念,接受發生在自己生活中的變化,而作者的敘事也讓自己讀來感覺有種拼湊感。

舉例來說,丈夫的舊情人之所以會提出分手,乃是因為其發現自己因為罹癌而必須摘除子宮,在往後無法生育的情況下忍痛放手。妻子曾經論及婚嫁的前男友,後來與其移情別戀愛上的女同事結婚,而多年來未曾與前男友聯絡的妻子,在拜訪前男友公司時才得知其不能生育,所以婚後仍膝下無子女。彷彿是命運安排般地,妻子與不能生育的前男友分手後,與舊情人亦不能生育的丈夫結婚後生下獨生女,這是巧合,還是在修補彼此都不圓滿的人生,或許是個有趣而可以探究的課題。

只是,作者雖然有讓妻子去思考這一切,但是卻沒有讓妻子過於糾結在這些其實頗具衝擊性的事情,包括丈夫有個舊情人,兩人因為命運的殘酷而分離,以及自己最後沒有嫁成的男子,其實不能讓自己懷孕等。該說是妻子情緒太過平穩,還是作者因為太過追求日常生活感而刻意輕描淡寫到過了頭,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讓自己讀來感覺有點空虛而淺薄。作者鋪陳出具衝擊性的敘事內容,卻沒有多著墨在描寫其中涉及的人性情感,自己對於這樣的處理方式並不是很能認同,也不理解作者在寫作技巧上的選擇與運用。

把疫情寫入本書故事中,雖然是反映時事或現狀,但是除了書寫肺部有宿疾的妻子會害怕一旦感染就很嚴重,所以採取更謹慎的防疫措施,以及偶而描繪一下,街上戴口罩的人越來越多之外,疫情好像並沒有牽動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展開,要說是點綴好像也沒有為本書故事增色多少。如果說本書故事的主題是探討人如何擺脫自己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桎梏並得到自由,則作者有用了一點點篇幅,透過妻子的思緒來思辨,在疫情期間人是否有不戴口罩、被感染與讓他人感染的自由。然而,即使前述思辨有其意義,也還是跟本書故事登場人物所追求的自由有所不同。畢竟登場人物都是累積了資源,可以有餘裕去做自己的人,就算是因為他人的選擇而有點是被迫要做自己,但這樣的自由,與因為有可能會侵害到他人權益、所以可能必須受到限制的自由,還是有層次與性質上的不同。

或許應該這麼說,自己不太能理解,作者想透過本書故事傳達什麼訊息,也不太能對作者所描繪出來的人性情感產生共鳴。

2021年7月21日 星期三

ポラリスが降り注ぐ夜

日本小說家李琴峰的作品。作者在臺灣出生長大,於2013年赴日,用非母語的日文寫作,卻能獲得2021年上半期第165回芥川賞,而這也讓其在臺灣受到更多矚目。本書讓作者獲得第71回芸術選奨文学部門之文部科学大臣新人賞,而自己在購入本書後一直未閱讀,直到最近因為作者獲得芥川賞,在受賞作尚未購入前,自己便想到從本書開始來進入作者的創作世界。

本書收錄7篇故事,分別講述發生在不同登場人物身上之戀愛事件,而每篇故事都與位在新宿二丁目的les bar有些許關連。小說是作者透過發揮想像力所虛構出來的產物,所以或許不該苛求,作者要有非常豐富而深厚的人生閱歷才能寫出好的作品。然而,如果作者只是整理文獻資料,只是想像卻沒有更深入地去反思或體察其所書寫出來的敘事內容,則如此創作出來的故事勢必讓人讀來感覺淺薄而沒有重量。作者當然不必要也不可能只書寫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作者的性向如何,也無涉或不影響其要在本書中書寫女同性戀或跨性別者的遭遇。只是當作者用了流於匠氣的敘事結構,很有企圖心地要描繪愛著女人的女人、想用女人的樣貌愛著女人的男人、想從女人的身體獲得慰藉的女人等不同性向的人,甚至放入太陽花運動、六四、新宿二丁目發展史、外國人在日本之生活等敘事元素時,本書故事就會讓自己讀來感覺有些膚淺與避重就輕,像是在複述著其實不難想像得到的事情,但卻差了一點什麼,無法讓自己有更多的體悟或省思。

雖然這樣說有些嚴苛且偏頗,但是自己在閱讀本書時總會想著,作者只是運用其所擁有的異國情調,並透過挑戰多元性向、少數族群等在日本藝文界還能有賣點的題材,來為自己在日本封閉保守的社會文化中找到市場定位。對自己的性向感到迷惘或恐慌,不被自己原生家庭或成長環境所接納的痛苦或掙扎,必須隱藏真實的自己並面對因為他人的無知或沒有同理心所製造出來的社會壓力,其實是可以用複製刻板印象或讓人讀來有既視感的方式書寫出來,而就算放入與臺灣或中國風土民情有關的敘事元素,也不過就是加了一些異國風情的調味,並沒有辦法讓素材本身產生質變。

或許應該這麼說,如果不是只是要讓異性戀或僅熟悉主流文化價值的讀者感到新鮮或受到衝擊,則書寫不同性向或性別認同的人的故事,可能就要在其被描述出來的生活經驗或遭遇中,著重表現可以超越性向或性別認同而有所共感或觸發的部分。舉例來說,在〈日暮れ〉中,因為比自己年長的戀人選擇與男人結婚而遭受失戀打擊的女子,在交友網站中尋找能慰藉自己的肉體關係,然而進展得並不順利的初次約會,最後演變成對方嚴厲批判女子的自我中心。或許在戀愛關係中總是期待或甚至要求自己應該被照顧是一種人之常情,但是無關性向或性別認同,只是顧影自憐,僅站在自己的立場去衡量自己在一段戀愛關係中的利弊得失,或許都是一種自私與不成熟。

而即使跨性別者經過手術讓自己變成自己所想要的性別,但卻仍然必須隱藏自己曾經是另一個性別的過去,因為在殘忍的愛情世界裡,總是會存在著條件或門檻,有人得天獨厚,就會有人不被老天眷顧。無法生來就是女人,或許跟無法擁有符合主流標準的美貌一樣,都是一種阻礙求愛的負擔。〈五つの災い〉這篇故事或許因為說出可以讓更多人共感的經歷,所以可以讓人更加體會跨性別者所面對的現實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