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13日 星期四

傲慢と善良

日本推理小說家辻村深月的作品。得知本書被翻拍成電影,感到好奇的自己決定購入文庫版來閱讀。讀完本書後感覺,作者在推理小說這個文體的疆界上,透過越界到其他文體的領土來開疆拓土,並將從不同文體所擷取而來的敘事元素,滲透到為寫作推理小說而創作出的謎團事件中,達到一種反客為主的效果,進而讓本書故事的推理小說色彩變淡,卻多了人性情感與社會現實的觀察與剖析。作者所選擇描繪出的人物像,雖然不能說沒有其過度誇飾或加油添醋之處,但是在這個鮮明但有點過於極端的形象中,還是有一些可以與現實對照之處,可以觸動省思與體悟。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內容是探討婚姻與家庭之於人生有何意義或價值的社會觀察,其並沒有著墨太多愛情,所書寫謎團事件其實並不太懸疑或複雜,甚至可以說只是用來觸發登場人物去正視與省思前述課題而已。

年屆不惑、繼承父業、經營進口啤酒之小型貿易公司的男主角,在沒有太強烈想結婚之念頭的情況下,錯過了一些機會,最後終於找到論及婚嫁的對象。男主角的未婚妻有天突然向男主角求援,表示其被跟蹤狂所騷擾,而後更進一步人間蒸發,讓男主角懷疑是否是跟蹤狂對未婚妻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男主角展開調查,逐漸碰觸到未婚妻被父母完全操控的過去,不論是升學、就業還是相親,未婚妻幾乎都是遵從母親的意見與選擇,沒有自我意識,也不多做反抗。這樣被從小過度保護的子女,是父母以擔憂或管教為由、行全面控制之實的人偶,在本書故事中被界定成「善良」,因為他們不會把自我放在最前面,會因為不希望別人失望而順從,同時也因為都走在別人鋪設好的道路上,所以樂得輕鬆。

另一方面,總是投射己身的價值觀在別人身上,用所信任的度量衡來丈量別人的價值,這樣的人被界定為「傲慢」,因為其不會換個立場思考,只會劃清與非我族類之間的界線,甚至會批判、鄙夷或排擠那些非我族類。人的形形色色不會讓人活得更自由自在,反而讓人會明確地畫地自限,甚至形成敵我意識。「善良」與「傲慢」是對比,但非涇渭分明的區隔。未婚妻不想違抗父母而事事順從,卻其實也將其從父母處所內化的價值觀,以及將其自我評價,投射到他人身上,藉以達到自我保護的效果。然而,未婚妻懷疑其是否真的為男主角所愛,所以在男主角女性友人說其只是男主角湊合著結婚的對象,並批評其透過說出有跟蹤狂的謊言來逼婚時,便興起逃離一切的念頭。參加協助震災後復原相關工作的社會企業,未婚妻其實並非有著什麼理想或理念,而是想要透過與過往不同的生活方式來找出消弭自我懷疑的方法。

本書故事第二部,描述未婚妻逃到震災後重建區,一邊從事清洗照片與繪製地圖等工作,一邊審視過往參加相親、想要談戀愛與找到結婚對象均沒有結果之經歷,對自己來說,相較於第一部,描述男主角透過追查跟蹤狂是誰來重新認識未婚妻,讀來是感覺有點內容貧瘠與拖泥帶水。未婚妻透過檢視與反省過往,看清以為搬出老家到東京一個人生活,就是一種獨立與找到自我,這樣的想法是如何天真,因為逃出父母掌控,並不等於就能找到自我。從全面依賴父母並受其控制,到積極找到一個可依賴的老公,其實並沒有真正獨立,更沒有實質改變什麼。只是,未婚妻的故步自封與透過放棄自我來尋求安逸,經過參與震災後復原工作就能有所改變,這其中的心境變化,作者寫得有點一廂情願,自己讀來則感覺有點牽強。

在本書故事中,自己覺得被描寫得較細緻而深入的內容是,未婚妻及其父母如何活在其狹隘的世界中,為了維持這個世界運作不受質疑與挑戰,如何執著於抓住與困住彼此,杜絕一切改變的可能。只是事與願違的是,未婚妻並不能如父母期待地走上父母為其鋪設的路,所以必須在認清現實後另闢蹊徑。

2024年6月8日 星期六

変な家

日本小說家雨穴的作品。本書故事被翻拍成電影,已經上映且票房不差。自己所購入閱讀的版本是有「映画化オビ」的文庫版,而文庫版有追加收錄以登場人物名義發表之「文庫版あとがき」。書後簡介將作者描述為「インターネットを中心に活動するホラー作家」,同時也是ウェブライター與YouTuber。在「映画化オビ」上印有「2023年最も売れた小説」、「80万部突破」等文句。

之所以列出上述資訊的原因,乃是因為自己在閱讀本書時,對於其文本型態是否能被或應被界定為小說這件事有相當質疑。本書幾乎大部分的篇幅都是用類似劇本的格式,書寫登場人物之間的對話,而對於故事發生場景的景物、氛圍或狀態,登場人物的外貌、性格或情感,以及登場人物所採取行動等,則可以說是沒有什麼著墨。

當然,這樣的書寫會有敘事展開節奏明快、敘事架構簡潔無枝節等優點,似乎是很符合網路世代的閱讀習慣或閱讀能力。然而,小說創作不只是一個把故事說出來的活動而已,對自己來說,其應該還包括探索用文字描述人事物的各種可能,追求更細膩精緻的描述以及更能引人入勝的敘事手法。作者在本書中或許可以說是根本沒有嘗試要去雕琢文字,沒有想要提出什麼社會觀察或人性剖析,更沒有想要實踐什麼文以載道的理念。作者就只是一直在製造敘事情節轉折,嘗試要語不驚人死不休,讓讀者不知道故事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若不用或許已跟不上時代潮流的觀念來要求作者,並將其寫作當成是不墨守成規、勇於創新的表現,則或許可以嘗試讓本書故事不規則、不太有脈絡可尋的敘事展開,帶來放鬆而不用多思考、以娛樂性優先的閱讀體驗。本書故事或可說是滿足讀者的獵奇心理,透過描述一些異常或偏激的心理與行為,來刺激讀者的感官,讓讀者感覺驚奇甚至驚悚。因為不是本格推理小說而是在講述怪談的恐怖小說,所以作者沒有被強求要在敘事展開中鋪陳出可以指向真相的線索,而被允許可以讓事件順勢發展,利害關係人可以隨時與隨興提供證詞,甚至在本書故事最後可以很刻意做作地製造出一個開放式結局,讓謎團彷彿是懸而未決。閱讀本書其實就像是看一齣節奏輕快、內容雖然無法預想但不沉重、不複雜也不寫實的戲,作者不做任何文字敘述的精煉,僅提供必要資訊來讓讀者想像出畫質可能不是太好的畫面。

職業為設計師、興趣是閱讀恐怖小說與推理小說的登場人物,從房屋隔間的平面圖看出蹊蹺,指出可能存在隱藏通道與用來限制特定人物行動的房間,並進而推論出這樣布局特殊的房屋,應該是專門設計來殺人的場地。曾經是地方望族的一員,被騙相信會生出畸形兒的原因是因為受到來自親族的詛咒,所以要殺害同親族成員來破除詛咒。前述執念一代傳一代並束縛著後代,讓其配偶必須想方設法幫助其擺脫束縛,甚至付出代價。事件的樣貌一再轉變,一開始是一間隔間讓人覺得有問題的房子,而後是沒有左手的遺體被發現,再來是另一間同樣隔間有問題的房子以及另一具沒有左手的遺體,接著隱藏真實身分的人物登場,並在其真實身分被揭穿後,讓一個被偏執想法所束縛而導致悲劇發生的家族曝光。而前述敘事的展開,是原本沒被注意到的資訊被慧眼獨具的人所察覺,是塵封的記憶被喚醒,也是巧合與偶然的連鎖。

然而,這樣的敘事展開,雖然因為無法預料而讀來或會感覺有趣,但是其脈絡未被鋪陳清楚,牽涉其中的登場人物們沒有被描繪得立體或有實在感,其所描述事件的發生與進展在因果關係上有漏洞等,都讓自己在閱讀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時,有種做工不夠細緻的感覺。或許就像是一部短影片,本書故事讓網路世代的讀者可以快速被娛樂,但不適合被細細品味。

2024年6月3日 星期一

不夜島(ナイトランド)

日本推理小說家荻堂顕的作品,為2024年第77回日本推理作家協会賞長編および連作短編集部門共同受賞作。作者強大的創作企圖心展現在其挪用特定而明確的歷史時空背景,即在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投降、國民政府播遷來臺後的琉球與臺灣,並加入高純度的科幻敘事元素,讓通篇故事變成想像力爆發的高度虛構,同時又與其所挪用的歷史時空背景有所連結。作者使用在科幻小說中已被用到有點浮濫的cyborg概念,將之與政治操弄、政權集中、集體意識控制、工具化人民等對人類社會的恐怖想像做結合,然後加入走私、地下社會、各懷鬼胎的軍人、間諜與警察等在冒險小說中常見的敘事元素,讓本書故事讀來感覺像是用不見得多特別但多種多樣之食材所翻炒出的一道創意料理。而本書故事之所以會讓人讀來感覺新鮮而獨特,作者所挪用的歷史時空背景應該發揮了相當作用。

然而,作者筆下的蔣中正時期臺灣,雖然因為有很多的描寫是作者的虛構與創作,所以或許不該用太高的標準來檢視,但是對不算經歷過當時卻也是在臺灣虛長了50個年歲的自己來說,還是讀來會忍不住有種這裡不對勁與這裡不是這樣的感覺。特別是作者描述了一些基隆在地的街景與地理方位,而很明顯地,作者就是把現在的狀況套進當時的時空中,對從出生到現在戶籍地都是基隆的自己來說,就會讀來有種熟悉但又有點不舒服到想雞蛋裡挑骨頭的感覺。不過,既然出版社在書後所附聲明中都說,本書是虛構作品,即使有與真實歷史人物同名的登場人物,但是內容與史實並無關聯,那麼就敘事的細節進行勘誤,或許便只是一件干擾自己閱讀的無意義舉動。

本書故事的主角表面上是一個在琉球成功發展走私事業的臺灣人,但實際上其是被美國女軍官用義肢與電腦改造過、被剝奪記憶與假造身分的工具人。或許是被植入的程式在作用,主角一直認定其只是在執行女軍官所指派的任務,雖然其與女軍官有交換條件,但在被設定不能傷害女軍官以及置換肉體的機械有使用壽命等狀況下,很難期待主角不會被過河拆橋。主角雖被電腦化但沒有被洗腦,仍保有相當自由意志,所以其會反省其殺害了不該殺害的人,也能夠在最後關頭想出方法來規避設定,打敗掌控其命運的女軍官。

主角接受指令去調查一種可以植入被電腦化之人類腦中並操弄其意識的程式,發現這個程式被臺灣國民黨政府用來改造政治異議人士,改變其意識與性格,成為國家機器的忠實奴僕。美國女軍官要取得前述程式的目的是,想要將之進一步開發成可以讓非白人種族傾慕與順從白人種族的程式,進而創造出白人獨尊的世界秩序。前述程式的原始版本是用來讓人信奉共產主義,但是其尚未進化完全的方法是填鴨式教育,透過灌輸教條來達到洗腦效果。要操弄人心,要剝奪個體意志來形成服從的群體,或可強硬地灌輸制式的意識形態,也可讓個體心悅誠服地遵從強者的指令,但兩者是層次完全不同的手段。本書故事所描繪前述惡意程式的進化史,或許也體現了,想要透過操縱他人心智來成就個人野心或奪取利益的惡人,會從過去的惡意中學習,讓惡意再升級,並選擇更卑劣與讓人更難以抵抗的手段。

透過描繪跨越國界之冒險行動的敘事,作者或許想要探究,個人做為行為主體,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能夠展現其主體性的問題。當小島因為走私猖獗而興盛,此時居民該是順應局勢來同流合污,還是該堅持信念來阻止家鄉繼續沈淪?然而,所謂的信念,有多少成分是被教育或甚至被灌輸,有多少成分是人云亦云,又有多少成分是個人自主的選擇?

然而,前述讀後感或許有些是自己過度解讀、硬是要穿鑿附會的結果。而會如此做的原因,恐怕是因為本書故事看似華麗繁複、體現豐富想像力的敘事,其實讀來並沒有感受到符合期待的趣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