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17日 星期一

女と男、そして殺し屋

日本推理小說家石持浅海的作品。作者嘗試跳脫推理小說模組化與制式化的窠臼,在一定要有屍體與凶手的本格推理小說,以及著重解決日常生活之謎的變形推理小說之間,走出第三條路。一方面作者描繪拿人錢財、替人殺人的殺手,並賦予其不同於一般對殺手之刻板印象的形象,像是中年婦女、看起來就像普通人的經營顧問等,然後再讓其在每篇故事中都實際下手殺人,所以會有屍體也有凶手,而非只是在描寫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的異常或光怪陸離。另一方面作者又明說實際殺人的凶手只是拿錢辦事,與被害人無冤無仇也無瓜葛,殺人時更沒有用什麼詭計來擺脫嫌疑,因為其本來就不會被懷疑,所以需要被推理的並非推理小說的典型謎團,即兇手是誰、如何與為何殺人,而是誰來委託殺人、為何要買凶殺人等謎團。

在本書各篇故事中登場的殺手們,對於誰會買凶殺人有一套理論。當然這套理論是出自作者之手的虛構,有點像是讓殺手及其友人們在本書各篇故事中要進行推理時,有可以依循的特殊設定,並讓其推理可以自成一格卻又有邏輯與脈絡。這個理論是,如果人是出於要報仇雪恨而想殺人,則人會親自動手,因為這樣才能消弭其怨念;會花大錢來買凶殺人的人,就是那個會因為其委託殺害之目標對象死亡而獲得利益,或因為目標對象存活而有所損失的人,如此一來其才需要借刀殺人,不會因為實際涉案而無法享受被害人死亡所帶來的效益。

因為前述奇特而新鮮的設定,本書各篇故事都是在描述一種不太貼近現實而傾向是抽象之純想像產物的殺人動機。

舉例來說,在〈遠くで殺して〉中,殺手受委託要殺害的是一對姊妹中的姊姊,其前夫現在是妹夫,而之所以會離婚乃是因為妹妹懷孕,但小孩出生後姊姊還幫忙照顧。委託人希望姊姊能夠在遠離姊姊或妹妹住所之地方被殺害,而這樣的條件更增加了殺手猜想出委託人身分的難度。雖然原則上殺手是不需要也不適合知道委託人的身分或殺人動機,但是殺手及其友人們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地嘗試推敲出委託人的身分。當殺手在下手殺害姊姊時發現其隨身攜帶六角扳手,才拼湊出事件全貌,原來姊姊一直在照顧小孩時刻意增加小孩發生意外的風險,而姊妹的母親在知情後,找出能阻止姊姊又能不讓妹妹有陰影的方法。

而這樣因為扭曲的家庭關係而衍生出來的委託殺人動機,也出現在〈ペアルック〉中。與哥哥相依為命長大的妹妹,與哥哥的好友交往,並且會幫不在乎穿搭的男友,挑選會跟哥哥穿著像是隊服的衣服。當殺手受委託要殺害男友時,其與哥哥像是情侶裝一樣的穿著引起殺手的好奇,並進而推敲出委託人是妹妹,其對哥哥有占有欲,而做為替代品的男友,在哥哥有論及婚嫁的女友後,已經沒有作用,而殺了男友還可以推遲甚至阻止哥哥結婚。前述兩篇故事所描述的委託殺人動機,雖然都自有其論理脈絡,但坦白說,讀來感覺有趣是有趣,但是有點流於太過妄想。

不過作者也不是完全沒有構思出比較貼近現實的委託殺人動機。〈父の形見〉講述繼承父親販賣有機農產品之事業的男子,發現父親得力助手的死亡其實是父親買凶殺人的結果,因為助手發現父親販賣假的有機農產品給新興宗教團體,而意圖要揭發真相的助手,其存在對父親來說就是會帶來麻煩。

〈二人の標的〉則是講述一個非常有想像力、甚至接近妄想、但也很有趣的委託殺人動機。殺手接受委託是要從兩個直播主中選擇一人殺害,而委託人是兩人其中一人,其想透過這樣的委託來擺脫罪惡感,因為不是其最後被殺,以死謝罪,就是另外一個人以死負責,而其就可以卸下心中大石。

篇幅最長的書名同名作,讓原本在本書中交錯登場的一男一女殺手,透過各自受託但卻相互牽連的委託殺人,間接猜想到彼此的存在。作者有巧思地構思出繁複的敘事結構,也增加所描述之委託殺人動機的複雜度,但也因此讓敘事有了節奏不夠明快的瑕疵。

噓があふれた世界で

集結7位日本小說家以網路世界相關題材為基底所創作之短篇小說的作品,其中結城真一郎的〈ヤリモク〉已收錄在其作品《#真相をお話しします》中,所以是自己是第二次閱讀。或許本書書名所要傳達的意義是,在網路世界中,虛構、捏造、粉飾、偽裝等行為都能被更自由與不受限地執行,不只說謊變得容易、謊言流動的速度更快、幅員更廣,更重要的是人變得越來越難分辨真假,甚至容易自欺欺人、掩耳盜鈴。

小說家們挑戰去書寫這樣的當代社會現實,用其選擇的人物與情境設定來表達其觀察、剖析甚至是針砭。美其名是競演,但當讀者有比較就會分高下,而挑選作品的標準不明,每個小說家是否都拿出真本事或被選出其真本事也是不明時,這是否是一場公平競爭,是否有部分作品是拿來湊數的,或許個別讀者自有心證。

如果用比較粗略的方式來分類,則大前粟生的〈まぶしさと悪意〉與佐原ひかり的〈あなたに見合う神さまを〉講述的都是經營網路影音頻道會如何影響高中生的生活。

前者描述一個女高中生因為上傳具創意與特色的自製短影片而爆紅,其不僅因此成為校園風雲人物,有眾多粉絲,甚至成為學校招生的活招牌。然而,當女高中生的創作遇到瓶頸,其面對的卻是身邊有人想出名想到不惜對其造成傷害,甚至讓其老師因為動手打人而被解僱。後者則是描述一名男高中生活得自我,不隱藏其對特定YouTuber的喜愛,甚至上傳模仿其舞蹈的影片。男高中生的女同學透過協助拍攝影片,逃避其自身面對壓迫卻畏懼反抗的現實。現代科技大大降低了製作與傳播影片的難度,讓每個人都有在網路世界爆紅的可能,但這樣的自由是可以是一種賦權,也可能會是一把害人害己的利刃,其是好是壞其實端看使用者對工具的掌握度以及是否分得清虛實,雖然這往往並非易事。

把靈異現象放入網路世界中,新名智的〈霊感インテグレーション〉與杉井光的〈君がため春の野に〉都是在講述已經過世之人卻還在用其帳號傳訊息的詭異狀況。對自己來說,後者相較於前者是讀來感覺較為有趣,因為後者的敘事情節較貼近現實。前者讓已經離職的程式設計師成為靈異現象發生的幕後黑手,而其動機是不滿其所完成的APP產品受到玷污,被拿來濫用於造謠中傷等行為。後者則是敘述身邊的人盜用死者的帳號密碼,目的是為了要利用釣魚網頁來從死者之未亡人身上詐騙金錢。人在網路上的存在或許就是一個帳號,而這個帳號雖然可以被刪除,但是其意義卻跟人在現實生活中的死亡大相逕庭。帳號可以被盜用,所以身分可以被取而代之,虛擬不再是分身而是與現實脫節的空殼,進而有被寄生的風險。

浅倉秋成的〈かわうそをかぶる〉是自己有所期待但讀完卻感覺有點失望的作品。作者的構想是有想法與創意的,但在其被落實成敘事時卻有點走得太偏也走得不夠穩健,所以就變成一篇敘事結構有點鬆散、筆觸不夠細緻的短篇小說。為了能不只是虛擬偶像的聲優而能真正與虛擬偶像合而為一,故事主角必須放棄在真實世界中的生活,捨棄真實姓名與身分,不僅不能談戀愛,甚至還要保持處子之身。瘋狂粉絲殺害了與主角正在偷偷交往的音樂人,而主角召開直播記者會否認交往,更口出惡言痛罵凶手。看來像是宣洩情緒與表現自我,主角在記者會上的表現讓其事業更有發展,但其也因此被困在虛擬偶像的虛構設定中,無法掙脫也無路可逃。對自己來說,作者可惜沒有把前述題材處理好,所寫出的敘事少了些深度、多了些雜亂。

自己比較喜歡的作品是石田夏穂的〈タイムシートを吹かせ〉,雖然其並非在探討網路世界課題,而是以詼諧幽默的方式來描寫世代差異。敘事節奏明快、敘事結構工整,讓上一輩的固執與守舊以及年輕一輩的心有怨念與狡獪,都被描繪得生動而有趣。

2024年6月15日 星期六

ある閉ざされた雪の山荘で

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的作品。本書被翻拍成電影並已在今年一月上映,而自己好奇為何在1992年出版的本書會在時隔多年後被拿出來翻拍,便購入文庫版來閱讀。雖然本書故事的結局好像是被說成會讓人讀完感到意外與驚訝,但自己在讀完後,卻很武斷而偏頗地認為,不論是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製造出的「三重構造」或「叙述トリック」,都比較像是其在寫作生涯初期的一種試探或實驗,是其對於本格推理小說這個文體的一種挑戰或戲謔,而這樣的創作企圖心,並沒有被足夠完整地實踐,進而讓作者寫出一部有趣推理小說。簡而言之,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有些單薄,敘事節奏也有點拖泥帶水,謎團事件的發展不夠懸疑,而隱藏其後的人性情感又好像是在複製某種肥皂劇的套路。

不過,如果從作者的創作企圖心本身來看,則或許作者的發想並不能說是完全沒有創意或不有趣。作者企圖拿被用到浮濫的推理小說設定來遊玩與嘲弄,把一群人因緣際會地被困在一個密閉空間中、在與外界斷絕聯繫的情況下發生殺人事件這樣一個敘事情節,轉化成一場與現實脫節的舞臺劇。本書故事一開始,登場人物們接獲指示,要在明明沒有下雪的現實中,表現得像是因為暴風雪而被困在山裡的民宿中,然後當有登場人物在民宿中失蹤時,又要表現成發現那個人的屍體,並嘗試從限定範圍的嫌疑人中推理出誰是凶手。將本格推理小說的經典設定,即在密閉空間中有人不明所以地被殺害,轉化成更不貼近現實、憑空想像出來的表演,這樣的「致敬」,不能說沒有一絲嘲諷經典設定的落入窠臼、荒謬與不切實際。

當然,作者不會只操弄經典設定來製造戲謔效果,其還是得要讓敘事繼續展開並有所轉折。於是,在明明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設定被殺害的登場人物躲藏,而該名登場人物又應該不會離開的情況下,這場拙劣模仿推理小說經典設定的荒謬劇,演來就會有點荒腔走板。而後一些蛛絲馬跡又讓「倖存」的登場人物們開始懷疑是否真有殺人案件發生,只是同樣地,屍體也還是遍尋不著。當其中一名算是外來客的登場人物,看穿了發生在其他登場人物之間的感情糾葛後,這名登場人物便扮演起偵探的角色,指出「真實」發生的殺人事件,其實是「凶手」與「死者」的合作演出,而當初的表演設定其實是個虛構,是幕後黑手捏造出來讓「凶手」可以真正動手殺人的布局。

本書故事敘事的「三重構造」是,在幕後黑手所構思出來之假戲真做的陰謀上,讓真做變成演給幕後黑手看的假戲。雖然這樣結構複雜的情節轉折,應該會是作者展現創意的亮點,但是將之實際寫成小說,卻讓自己讀來感覺牽強而無趣。

或許作者想要嘲諷,把一群人關在密閉空間中,就會有人基於不為人知的動機而殺人,這樣用經典設定所發展出的敘事其實有點荒謬而廉價,但是一直在虛虛實實之間翻轉,也不會讓經典設定的故弄玄虛變得更有重量或層次。經典設定之所以被用到浮濫但卻還能勉強擠出一點剩餘價值,或許是因為每個人都藏有秘密或各懷鬼胎,這樣的敘事基調本身就有其吸引人的地方。當作者所構思出的秘密本身,要想像力又不夠天馬行空,要貼近現實又沒有可讓讀者產生共鳴的情感展現時,即使作者讓敘事情節展開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也無法讓敘事情節本身變得有趣。

作者還用了一個以文字敘述來誤導讀者的技巧。一開始作者讓讀者以為,本書故事的情節展開是,由之後成為偵探之登場人物的第一人稱視角,以及由全知敘事者的第三人稱視角,交錯著進行敘事,但是之後卻很突然地揭露,原以為是第三人稱的視角,其實是幕後黑手在講述其所窺視到的一切。這樣的技巧考驗著讀者是否夠有用心去觀察,第三人稱視角之敘事其實沒那麼全知與無死角。只是這樣的技巧,說實話只是作者在炫技,無助於讓本書故事變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