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31日 星期六

小説

日本小說家野崎まど的作品,在2025年本屋大賞的10本ノミネート作中名列第三。本書故事讀來或會讓人有種很貼近現實卻又相當超現實,或者說逃避現實,很深思熟慮、慎思明辨,卻又很直覺而天真、恣意想像的曖昧感與衝突感。有時讀來感覺是在讀青少年冒險小說,有時讀來感覺像是在看一場遊走於現實與想像之間的故弄玄虛,有時作者筆下的人物遭遇獨特但真實,有時卻又筆鋒一轉,要讀者捨棄對時間與空間的認知,在完全虛構的幻想中閱讀作者純粹抽象的哲學論證。在人類虛構敘事的作為已累積相當成果,而作者想要透過其創作去探問虛構敘事之意義與價值的情況下,作者選擇一種不自我類型化或設下框架的手法,唐突地交疊著寫實與妄想的書寫,甚至不追求將所鋪陳出的敘事軸線完全收束,也不構築或修整敘事結構。對自己來說,作者展現了值得嘉許的創作企圖心,卻沒有創作出讓人拍案叫絕的作品。

或許讚賞本書的人會說,其跳出框架的作為,就是展現了想像力的無限可能,也讓其成為獨一無二、有閱讀價值的創作。對於這樣的評價,自己並無異議,甚至可以認同。自己在本書故事中所看到,或者說戴著有色眼鏡所挑剔出的瑕疵,並非作者的敘事會時常變速與轉入沿路景色驟變的路徑,而是作者敘事的虎頭蛇尾,是用完全沒有埋任何伏筆、半路殺出程咬金的手法,來結束原本看來會有有趣甚至發人深省結局的敘事展開。作者想要就小說這樣的虛構敘事本質是什麼,對人類生活而言具備何種價值等問題,提出其思考或體會到的答案,但是其卻用一種否定虛構敘事需要細膩技巧與嚴謹鋪排的粗糙手法,只著重呈現的內容而放棄雕琢呈現形式的美感,在沒有讓敘事展開有脈絡與結構的情況下,讓敘事結束在觀點與看法上,並僅草率地交代登場人物在塵埃落定後的境遇。

雖然宇宙是不斷在擴張,而擴張的盡頭是一切散逸成虛無,但因為擴張的過程是不斷聚合與秩序化,所以人可以把外在的元素或養分聚合並內化,然後在內部形成並繁衍出意義,再用虛構的謊言寫出小說,向外界表述。作者為小說的書寫賦予了如此恢弘而形而上的意義,並用一種形式近似神話傳說或甚至是宗教神學的敘述來讓主角肯定其耽溺於閱讀小說的生活是有價值的,而其唯一的好友因為有創作的天賦,所以可以進入一個想像的神聖領域,用書寫小說來製造意義並向大眾傳達虛構的敘事。然而,這樣的收尾或許展現作者的創意與不按牌理出牌,讓讀者一瞬從寫實的敘事進入詩意的幻想,但對自己來說,卻是迴避讓虛構敘事在其所映照的社會現實中落地,讓原本有血有淚、性格特質有被刻劃出來的登場人物們,變成僅剩下象徵意義的符號,在作者的想像世界中傳達或搬演其所想要宣揚的教義。

主角有一個非常務實且只在乎成就的父親,從小就知道要用展現熱愛閱讀、博聞強記來討父親歡心。主角意識到其並非天資聰穎,喜歡閱讀虛構敘事,但並不足以成為學霸,甚至無法讓學業成績維持在差強人意的水準。主角唯一的朋友是一個給人感覺資質駑鈍的同年級同學,兩人從小學到出社會都幾乎形影不離,主角甚至照料起朋友的生活起居。兩人在小學時陰錯陽差地闖入學校附近的宅邸,結識僅知道其是小說家但連其筆名為何都不知的鬍鬚大叔,並得以閱讀鬍鬚大叔大量的藏書。朋友的寫作天賦逐漸顯露,而只能也只想不事生產地閱讀小說,也逐漸成為主角的生命基調。這樣的人物設定與敘事情節展開,或許讓人期待一個較為實際但平庸的結尾,例如在朋友成為小說家後主角如何面對現實世界的殘忍。

但作者迴避去挑戰如何從平庸中變出新意的難題,而選擇讓想像的精靈登場,帶著主角進入一場冒險,並堆砌有關宇宙起源與生物特性之科學知識,以及人類如何建構意義之哲學論述等斷簡殘篇,來闡述其對小說是何物的認知。對自己來說,這樣的敘事可能很特別,卻也很淺薄而虛妄。

2025年5月26日 星期一

夫よ、死んでくれないか

日本小說家丸山正樹的作品。購入本書的単行本版本多時,但一直放在書堆中未閱讀,直到最近本書被翻拍成電視劇、文庫本亦出版後,才想到將其從書堆中翻出來閱讀。有新聞報導,沿用本書書名的電視劇劇名被部分人認為有點太過聳動或偏激,但本書在出版時並沒有引起什麼議論,或者說這樣的書名在出版業根本算不上什麼譁眾取寵,又或者相較於電視劇,小說還是小眾市場,激不起多大的漣漪。作者在〈あとがき〉中說,當人們看到本書書名跟故事梗概時,或會認為作者的文風丕變,但如果讀完本書後,或許就會發現本書與其過往作品是有共通之處,並且延續前作來傳達其最近所關心的課題與事物。對自己來說,作者是不是改走灑狗血路線可能不是太重要,在讀完本書後,自己感覺本書是與自己過往所讀作者其他作品有所不同,作者敘事的筆觸變得有點潦草,對於人物性格與情感的描繪變得有點僵硬與淺薄。

作者在〈あとがき〉中承認,其不是三十多歲女性,就算做了訪談,也無法真的完全體會與理解,三十多歲女性藏在社會化人格下的想法與情緒,所以在創作本書時遇到一些瓶頸。作者發出警語,要認為包括婚姻生活在內的世間萬事萬物都為其所牽引的丈夫們,在讀了本書後抱著恐懼入眠。作者挑戰從其不熟悉的女性視角切入,書寫存在於婚姻關係中的被壓抑、不滿、歧見與自以為是,並鋪陳出謎團事件來讓敘事情節有起伏與轉折,這樣的創作企圖心,或許並未偏離作者用推理小說這個文體,去書寫其所關懷之人性與社會課題的寫作風格,同時也是一種跨出舒適圈的積極作為。然而,挑戰不一定能成功,有積極作為的企圖心可能到頭來只是不完全燃燒,自己在讀完本書後有這樣的感覺,即使自己並不會覺得閱讀本書是一無所獲或浪費時間。

或許是因為想要製造懸疑感,想要讓讀者無法太快預想到敘事情節的走向,所以作者拋出不少混淆視聽、誤導登場人物也誤導讀者的資訊,更讓複數事件發生在登場人物的周遭,有些相關,有些則只是發生時間巧合地撞在一起。當然作者有把所鋪陳出來的敘事軸線都收束起來,但是因為沒有把所有敘事軸線都做足夠細緻而費工的處理,所以或許會讓人讀來有種敘事情節展開得有點凌亂的感覺。為了讓結局出乎意料,作者安排了一個或許讀者不太會特別關注的登場人物來做為謎團事件的幕後黑手,而因為生活被搞鬼的主角是一般人,不是全知全能而只是後知後覺,所以也只能猜想幕後黑手是為了什麼與做了什麼。然而,這樣的敘事或許比較「逼真」,即使所描述的事件可能不太能說是「寫實」,但是沒有好好說明幕後黑手的動機與實際上布了什麼局,還是會讓人讀來感覺本書故事的敘事有點虎頭蛇尾。

作者可能著重在描寫,女性在婚姻關係中所會感受的孤獨、虛偽、壓力與怨懟,所以並未花費太多心力在雕琢與精緻化,與謎團事件有關的敘述。這樣的選擇對於想讀到一本推理小說的讀者來說,或許是一個很大的缺失,但是對自己來說,卻是可以尊重的、作者在創作美學上所做出的價值判斷。不過,在作者筆下的夫妻關係,當然不必然會是存在在當前社會中的常態或多數,而作者選擇去切入,不到形同陌路但也沒有相敬如賓,兩個人比一個人還要孤單的婚姻關係,或許也是在考驗讀者能夠對這樣的經驗或狀態有多少的共鳴或觸發。

除了一方放棄個體性,讓關係變成一種支配或從屬,以及兩方維持個體性,讓無法妥協或拉近的歧異,消磨曾經讓彼此感覺親近的情感外,婚姻關係是否還能有什麼可能呢?一旦結婚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家人的事情,那麼一方原生家庭的問題,以及該如何拿捏與另一方原生家庭之距離,或許讓婚姻關係的維繫更雪上加霜。

2025年5月19日 星期一

氏家京太郎、奔る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作者是多產的暢銷作家,或者說因為其作品被預期能有一定銷量,所以其量產作品的作為可以被允許甚至被鼓勵。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或許體現了作者慣用的其中一種作品量產手法,亦即是書寫出一些像是背誦來賣弄或參加益智遊戲的專業知識,以及不太深入地觸及一些社會現象或課題,藉以裝飾並豐富所鋪陳出的謎團事件及背後真相。這樣的手法之所以可以達到量產的目標,乃是因為專業知識與社會現象是可以被蒐集與整理的背景資訊,而拿來當做增量篇幅的填充物,就可以減少發揮創意來構思謎團事件所需花費的心力。當然,做為裝飾的填充物如果可以發揮畫龍點睛或至少錦上添花的效果,自然還是作者想像力與創造力的展現,但前述效果會發生的前提或是,謎團事件的設計本身要有魅力,以及裝飾要擺對位置且與敘事的紋理與質地能夠相容與貼合。

在自己的主觀評價中,本書故事雖然體現了作者慣用手法,但或許沒有產生前述效果。在本書不算太長的篇幅中,作者放入多樣甚至可以說是龐雜的內容,所以本書故事讀來讓自己感覺有些眼花撩亂。有個性或特色的登場人物們,讓本書敘事變成像是下班時間的擁擠捷運,而篇幅長短不一的敘事橋段,讓本書故事的敘事軸線變成像是沒有都市規劃的老城街道圖。

成立民間鑑識公司的系列作品主角,得知與其一起在中學時期為因受霸凌而自殺之女同學發聲的好友,被懷疑殺害同事,便運用所有資源要證明好友清白。被認為身亡的同事是有過人才華但孑然一身的遊戲開發者,與具協調性的主角好友是對照組般的存在,兩人同時愛上老闆女兒,但最後被選擇的是好友。同事突然離職並成為繭居族,之後被發現陳屍在租屋處,房間堆滿垃圾,屍體已幾乎化為白骨,現場遺留沾有好友體液的衛生紙,成為檢方指控好友犯案的證據。為好友辯護的是專精民事案件的律師,缺乏刑事訴訟相關經驗,所以雖沒有成為主角行動的阻力,但也無法成為助力。同事有一段悲慘的青春期,被母親男友暴力對待,被迫於無奈的叔叔嬸嬸收養。作者鋪陳出前述林林總總的敘事橋段,並試圖用讓讀者意想不到的真相來收束,但可惜的是,真相並沒有那麼讓人讀來感覺意外,收束的脈絡也不是那麼有條理。

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設計出的謎團事件,讀來並無法讓人感覺到很有魅力或很特別,反而是讓人感覺有即視感與有點牽強。檢方在現場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或證據的情況下,單憑在現場發現沾有好友體液的紙屑就要起訴好友,即使存在感情糾紛來讓人可以聯想成犯案動機,但是起訴所依據的證據還是薄弱到不太合理。同事找一個與其身形相仿的街友到其租屋處居住,而後將之殺害來偽裝成是其被害並嫁禍好友。利用鑑識盲點來實現偽裝死者身分,雖說同事偏激而扭曲的性格會讓其不計代價與後果,只為報復而如此大費周章,但會想實行這樣玉石俱焚的詭計,只能說是天真而瘋狂。就算是沒有朋友、創造力過人的天才遊戲開發者,如此賠上未來還是太過病態。這樣的構思應該不只一次出現在其他作品中,太過異常的案發現場如果不會讓相關人士感覺事有蹊蹺,可能的解釋或許是這一切實在太讓人匪夷所思。

不過,或許作者書寫本書故事的企圖就是在探究異於常人這件事。如果作者因為書寫出別人已經寫過的異常,還寫得有點膚淺與龐雜,而讓自己讀來感覺有點平庸與荒謬,則作者或許就是想透過存在在平庸與荒謬間的某種矛盾,來探問異於常人可見容於社會常規的範疇。承受家庭暴力與感受不到家庭溫暖,加上能做出優秀作品的豐富創作力與細膩感官,或許會造就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一旦受刺激便會走向極端與偏鋒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