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27日 星期五

Blue

日本推理小說家葉真中顕的長篇小說作品。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主要分成兩個部分,第一部是講述一起一家五口慘死在自宅中的案件,第二部則是講述一起一對男女在原應是無人居住之空屋中慘遭殺害的案件,兩起案件均發生在日本平成年間,看似毫無牽連卻是由同一人所犯下的罪行。作者筆下的平成年間,是個沒有戰爭卻有嚴重天災的和平年代,經濟上的由盛轉衰突顯出社會底層的貧困問題,而社會與行政體系的運作疲乏加劇了政治立場的對立以及社會整體的疏離與分解。透過複數敘事者視角的交互跳接,本書故事描述警方如何追查前述兩起案件的背後真相,並帶出一個沒有戶籍的幽靈人口,生於平成第一年、死於平成最後一年的一生。然而,作者的創作企圖並非僅是想要書寫離奇曲折的刑事案件以及窮凶惡極的罪犯,而是野心更大地想去呈現其對日本社會現況的觀察與檢視。本書敘事情節的懸疑轉折並不會讓讀者感到失望,而作者在故事背景中所鋪陳出的社會觀察與現實批判,又算是恰如其分地沒有喧賓奪主到搶了故事情節本身的風采,卻能拉出故事情節的廣度與深度,也還算可以觸發讀者的想像與思考。總括來說,本書做為一本通俗娛樂小說,可以說是表現得超出自己原本的期待。
本書故事所探討的一項課題是,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血緣關係是否就等於愛,而愛自己的父母與愛自己的小孩又到底是怎樣的一件事情。離家出走的女子生下非婚生的兒子,在未為其辦理戶籍登記的情況下讓其成為制度上不存在的幽靈人口。原生家庭的不諒解與不接納,讓女子只能靠著出賣肉體過日子,並帶著小孩輾轉與不同男人,在社會底層過著貧困生活,而面對母親及其同居人的情緒或肢體暴力,還有生活狀態的不穩定與資源匱乏,小孩對於母親的 依戀讓其最後為了母親殺害了自己的外祖父母跟阿姨。從小被父親用暴力嚴格管教的女警,在結婚生子之後對於自己無法給予自己的親生女兒滿滿的親情感到極深的罪惡感,而這樣的心情也導致其離婚並孤單獨自生活。父母必須活得非常穩定踏實,才能用成熟的方式給予自己的子女豐厚而適當的愛,而在子女無法獨立面對現實世界時,對父母的依賴便讓其必須照單全收來自父母的各種對待。所謂的親情真的是種天性嗎?在社會現實並不是對每個人都很友善時,親情或許是種幸運而不是必然。
而人為什麼一定要能夠愛其他人呢?誠如本書故事的一個角色人物所言,如果一個人無法愛上任何人,不想與任何人發生關係,結不了婚也無法繁衍後代,那這樣的人或許有缺陷,而如果世界上都是這樣的人,則人類這個物種終將滅絕,但是一個人沒有必要背負整個世界,也不是為了維繫世界的運作而存在,所以無法愛人即使是種缺陷,也無須為這個缺陷感到罪惡感或想方設法去矯正它。在現在這個低生育率已經被宣告是國安問題的時代,鼓勵生育的政策措施往往沒有去正視,當前的社會現實與文化意識如何讓人變得疏離,變得只能為自己的生存不斷掙扎,變得沒有辦法有餘裕去付出情感等狀況。人類社會的機制運作或許是建立在人性有愛與良善的基礎上,但是人類做為一種生物,愛與良善是否是其生物本能或天性,或許從來不是一個不證自明的問題。當人有了自由可以選擇,或者是被現實所迫必須選擇時,愛與良善是否總是人的唯一選擇,或許也是一個有許多可能答案的問題。
一個社會是否包容或善待非我族類的外來者,或許是個現實情形總無法追上理想預期的課題。作者筆下的日裔海外移民第二代,以及來自越南、想在日本打工累積財富的外籍勞工,在日本經濟逐漸衰退以及社會封閉性並未消解多少的嚴峻現實中,只能在日本社會的邊陲或底層掙扎,忍受著不公平甚至非人道的對待,想辦法求取生存並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些外來者遇上被社會主流所遺棄的社會邊緣人,在同樣的社會邊陲或底層尋求其實往往不可得或者得到也是岌岌可危的安身立命,其會做出怎麼樣的選擇,又能有怎麼樣的選擇,或許本書故事對此沒有做出太多太深刻的描寫,但是卻有提供一些線索,讓人有興趣的話可以進一步去想像。本書故事或許是透過描述一個一般人日常生活所不會看到的世界,來讓一般讀者在閱讀本書時會感覺有趣,但如果讀者可以在讀完本書後,對於看到這樣的世界可以有些省思,那麼本書對於讀者來說,或許就可以多一些意義與價值。

2019年9月22日 星期日

西郷札 傑作短編集(三)

日本推理小說家松本清張的短篇時代小說集,共收錄12篇作品。本書各篇故事的敘事可以說相當樸實而線性,沒有太多裝飾性或深入角色人物心理層面的描述,情節展開亦沒有太過繁複的結構,例如複數軸線的交錯、收束所鋪陳出線索來製造轉折等,而是順著時序進展一一帶出故事情節橋段,不去刻意營造敘事情節的起伏或曲折。這樣的敘事風格,或許不是因為受限於短篇小說的篇幅,也不是因為本書故事是在上個世紀中期所寫成的作品,更不是因為其題材是發生在歷史時空背景中的人事物,而比較可能是因為作者自身所偏好或所擅長的寫作筆觸,簡潔而不帶多餘裝飾,寫實而不刻意營造情節曲折迂迴的氛圍。對自己來說,閱讀本書故事會感覺有種時代感,但並不是因為其為時代小說,故事的時空背景是被設定在日本幕末到明治維新或是在德川時代初期,而是因為前述敘事風格本身。太像歷史紀錄或寫實報導的書寫,即使能點出在時代局勢中角色人物被左右與無可奈何的命運,但還是會因為太過平鋪直敘而讓自己讀來感覺少了些引人入勝的幽微。
如果要說本書各篇故事是非典型的時代小說,或許是因為其所敘述的並非英雄人物在時局變化中運籌帷幄、戰勝逆境的故事,而是那些被時代洪流所淹沒或沖刷到航道外的失敗者,如何被局勢所擺布的故事。例如,〈戦国権謀〉這篇故事的結尾是,當改朝換代在權力核心所在地發生後,在邊陲之地過世的故事主角,其死訊應該無人聞問也無人關心。即使故事主角曾經有可能有一番作為,但權力更迭、時局變化都不是個體一己之力所能掌握與控制,人生際遇不順遂也只能感嘆是時也命也。〈二代の殉死〉則是在對比一對父子因為自己的主公身故而殉身的選擇。父親是真的獲得自己主公的信任與寵愛,所以選擇死亡是展現其與主公之間的情誼。然而,當兒子的主公身故而兒子也選擇殉身時,當時的社會風氣其實已經不會表彰或認同這樣的行為,而兒子也沒有受到主公多大的恩情或寵愛,兒子的選擇只是因為其想追隨父親的腳步,想要親身感受父親死亡當時所感受到的慷慨激昂。〈面貌〉裡的故事主角即使是幕府將軍之子,但是因為長相不被父親所愛,也就只有被冷落的命運,終將走上時運不濟的結果。作者筆下的失敗者,無法在動盪時局中勝出,而只能隨波逐流,被推到權力政治舞台的邊緣,處境寂寥且晚景淒涼。然而,這樣的故事用太過平鋪直敘的筆調書寫,在情節橋段上沒有太多突出或具辨識度的內容,就會讓自己讀來感覺有點平淡,無法太投入其中。
在書名同名作中作者書寫了男性的嫉妒心理,以及出自嫉妒所精心謀劃的陷害計策。而讓這樣的陷害得以產生效果的基礎是,從權力競逐中勝出的權貴階級,在權力不對等的不公平社會結構中,有能力去欺瞞並壓榨,奪取權力不成而淪落不好處境的失敗者。〈権妻〉則是一篇很有肥皂劇風情的故事,講述當年的私生女與自己的兒子要論及婚嫁,無法將真相說明白的父親只能選擇殺害私生女後自殺。將通俗甚至較為現代的故事題材,放在特定的歷史文化背景設定中書寫出來,不去著眼政治權謀或軍事鬥爭的大歷史,而是關注兒女私情與個人的內心糾結與掙扎,這樣的時代小說或許不是那麼典型,也給人一種不論古今、人性的缺陷與陰暗或許總是存在的感覺。前述這樣的故事或許寫出一種在時代小說裡卻不受限於時代小說格局的視野,人的詭詐心機,人的作繭自縛,或許在不同的時代文化背景、人際關係與社會情境中會有不同的展現,但是本質上的人性情感,或許是可以跳出故事的特定背景情境而讓身處不同時空的讀者有所感受。
因為時局變化而失去原有地位或發展舞台的失敗者們,會有怎麼樣的下場或結局?在〈くるま宿〉這篇故事中,帶著神祕氣息且其實深藏不露的中年人力車夫,最後在挺身而出解決麻煩事後,因為過去經歷曝光而決定離開去找自己下一個隱居地。對比之下,在〈梟示抄〉這篇故事中,在爭權奪利中敗下陣來並淪為被追捕對象的主角,則是因為未能分清敵友而落至伏法結局。前述對比要說是因為個別角色人物的際遇有差,或許不如說是因為人的品性決定了其選擇,而其選擇又導致出截然不同的際遇。或許人應該務實,認清自己的當下,太多不必要的意圖或情緒,只是混淆自己的判斷,為自己帶來不利。

2019年9月16日 星期一

10 Minutes 38 Seconds In This Strange World

目前是2019年the Man Booker Prize的shortlister。本書故事在敘事架構上可以大致分成兩個部分。前半是做為故事主角的女性性工作者,在伊斯坦堡街頭被不知名人士施以暴行並被棄置在垃圾箱中等待死亡,而主角在其死前的10分38秒裡,像是看到人生跑馬燈地,回想起其自兒時迄今的人生際遇,以及其如何結識五名好友的過程。後半則是主角死後成為「無親屬請領之屍體」而被送至公墓埋葬,其五名好友不捨其淒涼境遇,決定盜墓挖出其屍骨另行安葬,而這場有些荒謬的冒險,讓好友們重新檢視自己與主角的關係以及自己的人生。前半的敘事有著工整到甚至可以說有點匠氣的結構,雖然頗具創意巧思,但不免還是讓自己感覺有點太過花俏與刻意。然而,作者書寫前半故事情節的炫技是瑕不掩瑜,其筆下被錯置在自己無法調適之框架中而必須逃開、或被命運擺弄而必須掙扎的人物角色形象,有種不只是出自表面之異國情調、而是來自更內在之人性刻劃的深度與立體感。後半敘事回歸較為平順的線性結構,雖然故事情節仍有其起伏轉折,同時也發揮將全書故事做一收束之功能,但是相較於前半敘事,對自己來說是有點流於平庸,引起共鳴或啟發省思的力道略有不足。
主角並非出身貧寒或來自社會底層,最後卻落腳在伊斯坦堡的煙花巷裡,靠著出賣肉體來營生。由妾所生卻從小被當成元配的女兒來扶養,主角是一心求子之父親的唯一後嗣,雖然曾有弟弟,但弟弟卻因為罹患唐氏症而無法活到成年。受到叔父的持續性侵後來變成家族醜聞,而主角原本擔心父親不會相信所以選擇隱忍不說,但後來卻發現父親其實相信主角所言屬實,只是為了家族的顏面而做出犧牲主角的決定,或者說父親認為其決定是讓主角可以獲得幸福的唯一可能。主角的離家是自我放逐也是被家族所放逐,而在伊斯坦堡這樣的大城市裡討生活,對主角來說只能選擇活在城市的陰暗邊陲處,與其他從不同悲慘際遇或命運桎梏中逃離的社會邊緣人,相互取暖、相互扶持與相互保護。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是在書寫虛構人物的個人史,卻也是在書寫,不曾被社會發展所顧及的邊緣族群,其因應社會發展並找出個體生存空間之掙扎或對抗的心路歷程。
在本書故事的背景裡存在著土耳其的近代史。主角的丈夫死在對左派人士所進行的屠殺之中,而雖然是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但是主角選擇接受丈夫殷勤追求,或可說是為愛下了相當的決心。主角因為自己的人生歷練,或許從未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丈夫所勾勒出的美好未來願景,但是在曾經幸福的兩人世界中,主角選擇不用自己的現實去質疑丈夫的理想,而是選擇耽溺在丈夫理想的虛幻裡。主角的變性好友曾經想質問主角的丈夫,其是否因為看輕主角的好友們而不想將這些人介紹給自己的社會運動夥伴們認識,但最後好友卻放棄質問,因為其體悟到,或許沒有什麼事情是真的值得去質疑或憂慮的,如果所有事情都持續在變化或消失,那麼人除了活在當下外沒有其他可以確立意義的方法。面對個體力量無法左右的歷史洪流或群體命運,人可以選擇堅持信念,可以選擇守在自己的世界裡,亦可以選擇隨遇而安。只是個體力量所無法左右的,或許正是會嚴重左右個體命運的力量,而當個體對上群體是如同螳臂當車般地力量不對稱時,個體的消極、逃避、甚或是困獸之鬥,不也是各式各樣的現實樣貌?即使有時直視這樣的現實樣貌會讓人感覺有些酸楚。
雖然只是兩頁多的篇幅,作者為一些無人請領之屍體書寫出為何其最後會被埋葬在公墓的緣由。主角的親戚們早已因為前述家族醜聞而斷絕與主角的關係,所以其在接獲主角死訊通知後拒絕領回主角的屍體,並讓主角的屍體被下葬在埋葬無人請領屍體的公墓中。所謂的血緣關係是否真的總是讓人產生出情感羈絆,或許並非是一個可以簡單給出肯定答案的問題。人是否應該要期待或追求,自己死後會有人為自己舉辦葬禮,料理後事,而不是只是處理掉自己的屍體?前者是生前情感關係的延續,後者則是社會運作體制的新陳代謝功能發揮。或許不論何時何地,在人類社會的群體生活裡總有無法與群體其他人建立關係的人,而不論原因是什麼,總會有人是孑然一身,或許也是無可反駁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