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1日 星期六

Z線上のピエタ

日本小說家宮内悠介的作品。當創作是從許多二手資料中,想像出一段作者根本不可能經歷過的經驗時,讀者應該要如何評價其所閱讀到的一切?是作者是否有透過縝密細緻的田野調查,將時代背景或所發生事件再現出來?這是紀錄片該做、而不是小說要做的事。是作者將其想描繪的遭遇或衝突,放進一個能與特定歷史文化或社會現實之意義有所連接的場景中,希望能同時為虛構與寫實增添新意,並從新穎的角度切入來省思所身處的現實?若是如此,則對自己來說,作者所書寫、實際存在或曾存在的時空背景,是否分毫不差地貼合真實、是否沒有任何疏漏或錯誤,可能都不是太重要的問題。作者可以扭曲或造假,可以美化或避重就輕,可以一廂情願或甚至為所欲為,只要其所構思的敘事情節,有因為被放在特定時空背景中或被連接到實際發生的事件,而有不同層次與屬性的意義被突顯出來。

作者書寫俄烏戰爭,再怎麼旁徵博引,都只能是隔靴搔癢,但因為作者無意要做紀實文學,所以其有沒有深刻地寫出戰爭的殘暴或荒謬,或許也不是那麼重要。對自己來說,作者想要書寫的是一個更日常、可能也是許多人或多或少有過經驗的狀況或處境,即一個母親即使愛兒子,卻對拉近彼此距離無能為力,面對其自身的一無所知,想要出奇制勝卻又是白忙與瞎忙一場。本書故事做為一篇虛構的敘事,最後還是給讀者一個有所交代、甚至可說是圓滿的結局,即使這是完全扭曲現實,是作者一廂情願地讓天時地利人和發生,但卻沒有減損,作者所書寫之母子關係的感染力,以及這段關係可以引發讀者共鳴的程度。或許應該說,作者只是用俄烏戰爭來包裝,笨拙的母親與兒子,如何在滿是遺憾的無可挽回中找到一絲救贖。

只是因為想要知道兒子為何自願去為毫無瓜葛的外國人打仗卻喪命,就衝動地走進戰事仍在持續的異國他鄉,本書故事的主角其實就是病急亂投醫地,想要面對其其實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失敗。兒子未能走在平凡人多半走的常軌上,有多少是因為母親的失敗或錯誤,或許是隻身前往烏克蘭的母親真正想要找到的答案。兒子應該是母親在這世上關係最親密的人,但現實卻是不論是物理距離或心靈距離都無法拉近的存在;於是,在得知兒子的死訊,原本生活已經沒有什麼重心的母親,只會變得更茫然與失落。母親只能演繹出一個為兒子變得偏激與瘋狂的形象,來掩飾或隱藏其其實已不知該為什麼把日子過下去的迷惘與空虛。

原本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魯莽行動,而一開始的日本大使館與非政府組織也的確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小說要有高潮迭起,要讓讀者有情緒起伏,所以作者便讓創意脫逸現實,讓主角很不合情理地碰巧遇到貴人相助,得以深入交戰區域,聽到有關其兒子是如何死亡的第一手目擊證詞。為了救貓而死的橋段,就很像是刻意要突顯對戰火無情、戰爭荒謬至極的批判,雖不能說是不可能發生,卻還是有那麼一點牽強。當烏克蘭人都只是為了報仇而參戰時,一個日本人因為覺得無法負起成年人該負的責任,無法對社會做出貢獻,所以想要從軍來為其他國家的人捍衛其家園,雖然不是真的出自無私或大義,而是為了消除個人的遺憾、挫折感或罪惡感,除了讓人讀來感覺到文化差異真的存在,也會對在亞洲文化中從眾或合群為個人帶來的壓力,可以感同身受。

跟日本母親同行,一路上幫了不少忙,出身烏克蘭但現居美國的另一個母親,因緣際會發現其兒子並不是為烏克蘭而戰,甚至是操作俄羅斯無人機殺害日本母親之兒子的凶手,除了感到愧疚之外,也在得知真相後,反而陷入迷惑不解與認知錯亂的狀態。或許是過去不好的經歷,讓美國母親的兒子想要抹去其烏克蘭的出身背景,但是因為已經死無對證,再怎麼做也無法知道當事人的真心。真相不一定會讓人高興或滿意,而不完整或只有表象的真相,就更讓人困惑、混亂或進退兩難。

知道真相的日本母親,回到日本後會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會因為得知真相又有貓相伴而能淡定與自在嗎?能在心情上有所寄託或依歸嗎?還有不算短的日子,孤獨、思念、愧疚甚至自責,不會成為糾纏的夢魘嗎?作者不打算說死,留給讀者自行想像。

2026年10月26日 星期一

暗殺の交響曲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做為「御子柴弁護士シリーズ」的最新作,本書故事也延續了作者最近的創作風格,即讓作者其他系列作品的登場人物們,以「友情客串」或「神祕嘉賓」的形式同臺參與演出,甚至戲份還不算太少。聲名狼藉的律師與喜怒不形於色的檢察官,在本書故事中再度交鋒,而前一次則是在,以檢察官做為主角之系列作品於今年7月出版的新作中。

對自己來說,過去在未成年時曾犯下重罪、現在則是有錢就可以為惡人辯護的律師,這樣的角色人物設定或許已經翻不太出什麼新意。因此,作者或需要構思出更撲朔迷離或更驚世駭俗的事件,讓描述律師被牽連在其中的敘事能有更多的波折與衝突。作者也可以安排更多人物登場,透過其與律師互動,來為敘事增色與調味。在本書故事中,作者或許兩種招數都用上。一方面讓不同系列作品的主角,因立場不同而「道不同不相為謀」,甚至需要進行「勢不兩立」的對決;另一方面又鋪陳出一起前総理大臣在進行議員競選活動時,被宣稱深受其過去錯誤政策所害之女性所刺殺的事件,並很有企圖心地想要去探討,出於政治主張而殺害政治人物,是否不同於出於私怨或貪財而殺人等課題。

一度曾是國家領袖,但政黨輪替的政局變化,讓其必須為了爭取保住議員身分而重新開始競選活動。在執政期間無法實現當初競選時所做出的承諾,甚至更糟糕地讓經濟發展停滯,製造出有史以來畢業生就業狀況最糟的不景氣。正好就在這個時間要進入職場的社會新鮮人,首當其衝成為受害者,進而發展出一種集體意識,認為其世代就是被無能政客所犧牲掉的一群。當屬於這個世代的某人,找到機會刺殺現在還在進行競選活動、當時曾是総理大臣的政治人物,並主張其是要為同世代的人發聲,要政治人物為其錯誤負起責任,這個人可以說是出自偏激政治主張而執行暗殺行動的恐怖分子嗎?作者受限於通俗娛樂小說的框架與屬性,無法深入探究前述問題,而只能停在拋出膚淺而粗糙的見解,卻還是開啟了一個可以讓讀者進一步思考的空間。

畢竟本書是一本通俗娛樂小說,所以作者最首要企圖營造出來的是,一個不斷翻轉的敘事情節。這次作者所鋪陳出的敘事展開,是有讓讀者看不清楚其可能走向。光天化日之下,在公開活動場合,正在與民眾握手的議員候選人,被用樣式有點特別之刀子所刺殺。被認定行凶的嫌疑人,聲稱是出於聽來頗為膚淺與矯情的理由而殺人,並動用人脈關係,委任以其經濟狀況應該無法負擔費用的律師為其辯護。律師覺得嫌疑人應該有所隱瞞,所以著手調查其在履歷上刻意留白的四年期間,進而發現從小被教育成自尊心高到甚至是虛張聲勢程度的嫌疑人,因為經濟拮据而被迫到澳洲賣淫,甚至接待過被害人,被提出過分的要求。正當讀者以為本書故事的敘事情節轉折是要發生在,原來嫌疑人行凶動機不是所宣稱的正義,而是私怨時,作者拋出了震撼彈,揭露了嫌疑人其實是被操縱的傀儡,真凶是以挽救低迷選情之藉口欺瞞被害人、實則密謀想要取而代之的秘書。

作者最後鋪陳出的真相,其實有諸多不合情理之處,而其意圖讓讀者感到意外的轉折,其實也轉得有點勉強而不太能自圓其說。真凶透過社群媒體挑出適合做為操弄對象的嫌疑人,勸誘其購入刀具並來到活動現場,進而煽動其向被害人揮刀。真凶用預先讓被害人抽出之血液製成血袋,製造讓嫌疑人誤解的現場狀況,並伺機殺害誤以為一切都是為了拉抬其選情的被害人。然而,嫌疑人如此容易就被操弄,以及在光天化日下順利搬演一齣假裝有人被刺殺的戲,這些敘事橋段或許都有作者的一廂情願與任性在其中。

不過,即使作者只是點到為止、很膚淺地提到,當前社會經濟困境以及人性對與現實妥協的抗拒與勉為其難,也還是為讀者開通了一條可以自行多做思考的管道。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有趣之處在於,即使敘事情節被書寫得太過簡陋、淺薄而粗糙,但是仍能因為其展開的曲折與峰迴路轉而讓人讀來感覺有趣。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山上のフェイク

日本推理小說家潮谷験的作品。自己在閱讀本書時一直有種感覺,覺得作者是把複數推理小說的經典設定或橋段組合起來,然後嘗試在這個組合中翻出新意。

舉例來說,匿名的自稱罪人,後來被揭露不是凶手,其自白像是給讀者線索,又像是在混淆視聽。登場人物所寫的日記,像是在鋪陳出事件樣貌,卻也可能在製造假象或是被篡改的文本。這些不可信任的文本,都是推理小說家可以用來玩文字敘述陷阱的工具。一場邀請特定人士參加、在遠離城市之山區所舉辦的活動,主辦人為了實現其目的而設下諸多機關,而天候或物理距離等因素,不僅隔絕了外來干擾,也限縮了引發事件的可能嫌疑人範圍。一群人在山莊、孤島或與世隔絕之宅邸等密閉環境中互相猜忌、加害與被害、欺瞞或試探,這樣的設定或許可說是本格推理小說敘事展開的基本型態。作者將一群人被封閉在山莊中,而山區暴雨成災,以及登場人物有所裁剪與修飾的表述,結合在本書故事的敘事裡,讓其有許多可製造出懸疑與轉折的空間,也要求讀者不能只是想從單一層次去閱讀到,一段從鋪陳謎團、描寫蒐證與推理過程、到揭開真相的線性結構敘事。

作者玩的花招還不止如此。暴風雨是困住登場人物們的理由,也是活動主辦人要實現其懲罰凶手之目的的關鍵工具之一,而作者也藉此引入其他原本關聯性不大的敘事元素,例如山難救助。

本書故事有約莫一半的篇幅在講述,搜救隊上山搜救下落不明的登場人物們,並在發現主辦人的屍體後,情況變成搜救隊必須一邊搜救、一邊調查證據與推敲出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搜救隊到達山莊後只看到屍體而不見其他人蹤影,連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所以必須要快速判斷出關係人間的關係,以及這些人互相之間做了什麼,又採取了什麼行動,如此才能就搜救行動規劃必要而正確的計畫。警方搜救加調查的行動被引入敘事情節中,製造出一種時空分割的敘事結構,就像是在書寫獵人追蹤獵物去向的故事,一方面描述獵物在不知有獵人的情況下,費盡心力在應對眼前狀況,另一方面也描述獵人必須靠著殘留的蛛絲馬跡,猜出獵物做了些什麼,據此採取可以順利捕捉獵物的行動。

作者不僅描寫搜救隊在山區的行動,更延伸去點到搜救隊內部的人際關係,以及領隊成為警察與搜救員的心路歷程。作者之所以要更立體而細膩地描繪搜救隊的人物群像,特別是領隊的思路與人格特質,除了是要讓敘事更有血有肉外,也是要讓其所描述的搜救隊行動不會只是出自神來一筆的靈光乍現,而是經過思量與權衡的判斷。例如,因為領隊曾經有過被救援的經驗,所以被提醒,在判斷被救援對象的行動時,不應從專業視角而應從不太熟悉登山的一般人視角出發。在救援加調查的行動中,換位思考、揣摩他人想法與心態是重要的,即使這是一件知易行難的事。

然而,作者將敘事切分成,用獨白或文字敘述所呈現出的事件發生當下,以及描述救援加調查行動的進展,這樣的敘事結構雖然讓敘事內容可以融入更多元的敘事元素,在敘事節奏上有更多變化,但是作者在處理複雜敘事結構與整合多元敘事元素上的表現,對自己來說並沒有到特別出色或讓人驚豔的程度,反而像是施放煙火的慶典,看似華麗卻少了些深度與質量。或者換另一種說法,因為事件本身的複雜度或質量都不夠,所以作者用了一些裝飾來讓整體敘事更有看頭,但是這些裝飾不只可能會更讓人對比出敘事內容的貧乏,更可能會因為勉強要為敘事增色,而產生突兀或邏輯不通等問題。

天災對主辦人的計畫以及事件發生後的發展而言,都是必要的條件,但是即使不去在意天災是否真能預測、就接受與機率對賭是可能的情況,天災到底有多嚴重,人遇到天災的行動是否會如預想一樣,要說這些變數可以被大致掌控,可能還是有點牽強。而當變數很多、人力很難控制、情況會始料未及地發展時,敘事勉強要把混亂整理成一個有多方算計與謀劃的事件,就可能會有無法自圓其說的地方。像是以證據被放在山頂上,要湮滅就要爬上去為理由,誘導過往事件的凶手曝露身分,甚至採取高風險之行動,這樣的敘事對自己來說並沒有那麼合情合理,畢竟有很多其他可能會發生,也有不同方法可以達到目的,對比之下,登場人物的選擇就有點不符合人性。

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

海辺の独裁者

日本大人計画劇団主宰松尾スズキ的短篇小說集。多年前在臺灣看過作者自編自導自演、獲得第71回読売文学賞(戯曲・シナリオ賞)的舞臺劇《命、ギガ長ス》,有了想多一點接觸作者敘事風格的想法,雖然遲遲沒有付諸行動,但在看到本書的出版資訊時,沒有太多考慮地購入閱讀。在自己非常膚淺與主觀的想像中,一個劇作家嘗試用短篇小說這樣的文體或媒材來說故事,撇除要製作一檔舞臺劇需要多方配合與龐大資源投入等現實考量,可能就是要得到更大的空間與自由度,在沒有道具、陳設、燈光、演員聲音表情或肢體動作等元素的支撐下,僅透過文字就在讀者的腦海中搬演一齣戲,可以有更長篇幅的角色內心世界描繪,或也可以更不受制約地變換場景與時空。

舉例來說,在〈それしか〉中,一個因為交通事故而喪命的男子,魂魄回到家中,看見妻子和小王私通,甚至把男子的骨灰罈弄倒也沒察覺。這番景象讓男子想起其是引發交通事故的元凶,甚至還造成多名學生傷亡。於是男子對眼前一切無計可施,只能把被背叛當成是必須為其罪孽下地獄受罰的一環。在短篇小說的篇幅內,敘事的許多細節可以不用被描繪,亡魂的心境變化,逐漸清晰的視野與逐漸鮮明的記憶,才是敘事的焦點,雖然這樣的敘事展開並沒有撐起一齣戲的張力。婚姻與死亡的主題,也出現在〈それぞれの言い分〉與〈約束〉兩篇故事中。而如同〈それしか〉一樣,作者發揮其想像力,寫出非貼近讀者日常經驗的故事,讀來雖然不能說不有趣,但卻也會讓人有疑問,不知道作者是希望讀者去思考或體會什麼,而這或許是這些故事沒有戲劇張力的原因之一。

同樣不算很有戲劇張力的故事是〈ただの素人のあかんぼう〉。主角職業是撰寫電影評論文章,決定要訪問一位其曾經喜歡、不算大紅大紫的導演而來到導演獨居的破舊房子。主角詢問導演是否有印象深刻、讓演員演技被激發出來的經驗,導演則是先說了知名硬底子演員的演技其實是被過譽的案例,而後再說出也有最後無法上映、但在其中演員表現優異的電影。之所以讓電影無法上映以及讓演員表現優異的原因是同一個,因為當時演員所懷抱的是一個真的嬰兒屍體。一個敘事轉折完全無法被預料、結局不知是要把讀者帶往何方的故事,表面看來似乎可以做成一齣對話劇,但仔細想想好像又過於平淡,少了一些詼諧、風趣或戲謔。

書名同名作則是另一種或許不適合用影像或真人演出來呈現的故事。主角從大學輟學、追著從墨西哥來日本表演的樂團成員來到異國,跟一個在很多方面都不是理想對象的當地男子結婚,年輕生下一個女兒後,丈夫死在監獄中,而其日本的原生家庭則選擇與其斷絕關係。在異國落地生根的主角,靠著在名產店當店員與在妓院打掃勉強過日子,對其實來歷不明、住在破舊妓院一間房裡的老人產生興趣,甚至答應為其撰寫傳記。作者給讀者的資訊很片段、很零碎,雖然並非沒有脈絡或展開,但就是少了可以支撐起一個有完整結構之故事的基礎與底蘊。〈巡礼〉則是另一篇不適合搬上舞臺或螢幕的故事,因為讓不同登場人物從各自視角出發,接續述說在同一個場景中所發生的事情,這需要讀者在閱讀文字敘述後自行組織成敘事,而很難被用影像或表演等形式呈現給觀眾。

〈明智光秀〉以及〈ものまねのある風景〉或許可以說是,作者用其在表演工作與演藝圈的相關閱歷為基礎,疊加上其想像力與創意所創作出的故事。在前者中,出演類戲劇或綜藝節目短劇的無名臨時演員,投入心力扮演明智光秀,卻被扮演織田信長的知名演員及其兒子所陷害與背叛,讓臨時演員如同重現歷史場景一般,放火燒了知名演員父子住所。後者則是講述主角嫁給曾經想成為專長模仿之搞笑藝人的丈夫,並結識曾與其丈夫一同表演、也擅長模仿的丈夫友人們。丈夫要與友人們一起經營小型表演場地,讓男性友人模仿成丈夫與主角發生關係,而丈夫也與模仿主角的女性友人外遇。這樣假作真時真亦假、混淆真與仿真界線的敘事,或許讓人讀來感覺新鮮有趣,但卻沒有太多餘韻可以回味。

〈オランダ人たち〉與〈許されない男〉則是荒謬色彩濃重的黑色嘲諷,有不有趣就看合不合個人品味。

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刑事葛城 正義の銃弾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與自己過往讀過之作者作品有所不同的是,本書故事的敘事展開並非鋪陳謎團事件、描述偵辦過程、找出事件真相的線性結構,而是一開始就揭露了凶手的身分與其湮滅證據的手法,並在敘事展開的前半段就揭露了凶手的動機。本書故事講述一個警察在一場混亂中趁機殺害另一個警察,而後隱藏其凶手身分的警察與第三個警察一起辦案,前者想隱蔽真相,後者則懷疑事有蹊蹺,兩人進行心理戰與鬥智攻防。主要從凶手視角出發的敘事,時不時穿插從想讓真相水落石出之警察視角出發的敘事,這樣的敘事視角轉換,讓本書故事的敘事節奏更有變化,也讓其對鬥智攻防過程之描述更立體而深刻。

在新宿發生以當地為勢力範圍之黑道幫派,想要肅清所謂「トクリュウ」之犯罪分子的大規模械鬥,雙方均有數十人參與,持槍在街區流竄並相互攻擊,而警方面對這樣前所未有、嚴重且危險的集體暴力行為,則是應對得相當狼狽,對個別員警來說甚至是震撼教育。本書故事冒頭就鋪陳出這樣刺激讀者感官、挑戰讀者日常生活經驗的場景,會讓人讀來感覺好奇,其後續之敘事將會如何展開與收束。然而,或許是不想讓篇幅過於厚重,也或許是因為這樣規模與程度的暴力衝突事件,要在虛構的敘事中處理得全面、深入與有條理,本來就絕非易事,所以本書故事的敘事焦點很快就被放在警方全力偵辦警察在械鬥中被殺害的事件。而讓前述敘事規模限縮之轉折不會讀來讓人感覺牽強的理由則是,警察對於自己人被殺害感到同仇敵愾,所以會盡全力偵辦,定要逮捕凶手歸案。

當然,作者也不至於完全放掉黑道與「トクリュウ」在街頭駁火這個設定所能帶出的敘事內容,所以其鋪陳出有組織的黑道幫派,將其所掌握、把參與槍戰當成打工的人員名單,做為籌碼與警方談判並取得交換利益,而雖然警方對此很感冒,卻也只能妥協。當真正凶手成功把殺警的嫌疑嫁禍給為錢參與槍戰的年輕人時,黑道所提供的資料,幫了原本無法確定嫌疑人身分的警方一個大忙,卻也讓真正凶手陷入必須多殺一個人來封口的處境。作者用前述敘事橋段來稍微勾勒一下黑道與「トクリュウ」的對比與差異,也為限縮敘事規模的轉折增加一些戲劇張力,即使之後的敘事便僅聚焦在描述殺警凶手與辦案警察之間的攻防戰,而大規模街頭駁火事件被模糊成背景,漸漸淡出讀者的視野。

一開始真凶放走來打黑工的年輕人,撿起其所遺落、上面有其指紋的改造手槍,並在遇到欲殺害的對象時,用改造手槍行凶,企圖嫁禍給參與槍戰的年輕人。因為被害人是近距離被槍殺而感覺事有蹊蹺的警察,就案情點出一些疑點而讓真凶開始緊張,並讓真凶在當時被其放走之年輕人的行蹤被其發現後,決定先知情不報並祕密接近年輕人,再伺機將之殺害並偽裝成意外。堅持要追查真相的警察不知從何而來的靈感,決定追查死者過往的人際關係,發現其涉及多起感情糾紛,並據以掌握到真凶之所以對死者恨之入骨的原因。而當真凶自掘墳墓地在追查真相的警察身上裝設竊聽器時,這樣畫蛇添足的敗筆,便讓警察有機會設下陷阱來反將一軍。

然而,如果把本書故事界定為一部倒敘推理的作品,則對自己來說,作者的表現可能僅止於差強人意而已。前述敘事展開,就自己對倒敘推理作品之表現所要求的標準來說,有點太過粗糙而不夠細緻。偵探的致勝關鍵一招是因為凶手偶然犯下的錯誤而成立,同時讓偵探能夠掌握真相全貌的線索來源,也並非凶手在與其互動過程中所透露的蛛絲馬跡,這樣的瑕疵都是自己覺得會減損閱讀倒敘推理作品之樂趣的地方。

死者是一個辦案能力與績效可能都還不錯的警察,卻也是一個在處理感情問題時表現非常糟糕的人。有些人格特質反映在工作上就是拼命三郎的原動力,但反映在做人處事上就可能是偏差價值觀與荒唐行徑的根源。又或者人本來就是複雜而充滿矛盾衝突的生物,一張表現良好的成績單,並不足以被擴大解釋為,代表一個人的各種面向。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ゾンビ回収婦

日本小說家小砂川チト的作品,為175回2026年上半期芥川賞的授賞作。或許是因為芥川賞的評選標準是聚焦在題材的新穎度而非敘事的精緻度與成熟度,所以一個把其實有點單薄卻很譁眾取寵之題材、用不太在乎結構與脈絡而只放大異想天開與另類觀點之手法、所創作出來的虛構故事,就可能會受到青睞。本書故事的敘事在結構上完全沒有在建構支撐、參照、迴圈或收束,在脈絡上則是有許多留白與空缺,連線性展開都有點斷斷續續不連貫,就更遑論形成縝密交織的多重敘事軸線。或許也是受限於篇幅,作者好像就只是想著告訴讀者,一些其認為讀者不曾想到過的想像或不曾思考過的狀況,而偏廢了把故事說好,或至少把故事說完整的工作。

與丈夫同時失業的女子,在丈夫離家出走後,像是陰錯陽差地進入某個應該是射擊遊戲所虛擬出的世界,取代前一任的非玩家角色,成為清理被射殺殭屍遺體的清潔人員。這樣的設定很獨特也很新穎,甚至讓人期待可以用來塑造出一連串的狀況或事件,讓身在其中的登場人物去面對、認知與檢視己身存在意義或價值。然而,作者選擇不去細緻或嚴謹地鋪陳出狀況與事件,而只是聚焦在讓身為第一人稱敘事者的主角抒發情緒、陳述意見或做出評價,並讓每件在故事中發生的事件,以及每個登場的人物,都是無來由地出現,沒有脈絡或前因後果地來去。於是,主角所體感的情感與所表述的觀點,都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或飄在空中的棉絮,沒有依附,沒有根基,讓人無從投射經驗,也無法對照現實。

作者讓本書故事的敘事變得很飄忽甚至空洞,完全沒有貼近現實的質地或重量,可能是為了要深化或突顯,其所想要描述的虛妄與荒謬,那種當代人失去相對界定存在意義之度量衡的孤獨感與虛無感。然而,失去生活現實的對照,任何想要指摘現實太過空虛或貧瘠的企圖都會失去力道與支撐,因為在虛擬的想像中沒有可以讓人標定其情感或觀感的座標或基準。

如果從事清理殭屍遺體的工作是一種沒有意義但卻折磨肉體的體力活,那麼主角必須被困在虛擬世界中的理由是什麼?只是因為其在現實中失業?但是其並未積極尋求再就業,而是不惜殺害前一任來取而代之?如果主角只是需要一份工作來安身立命,則那些想要被感謝、被肯定、被看見的欲求不滿,又是所為何來?如果工作就只是為了求溫飽的勞心勞力,那麼已經工作到腰酸背痛的主角,又是哪裡來多餘的心力去反省其如何在一群殭屍中自處?作者在其虛構中抽掉了幾乎所有的現實,讓讀者再也無法去辨識主角的能動與被動,去釐清其行為的動機或牽動其行為的力量,而只能看到主角像是掉進夢遊仙境的愛麗絲,只是一直在遭遇到各種光怪陸離,在庸人自擾與鬼打牆,卻對脫出當前狀況或逃出生天毫無作為甚至想法。

這樣的敘事到底能傳達給讀者什麼樣的訊息呢?讀者不可能活在本書故事所描述的虛擬世界中,因為這個與殭屍戰鬥的遊戲空間不可能是科幻小說所描述、做為當前現實投射出去的近未來。人類會變成人工智慧運作的道具、人工智慧會取代真人、活成殭屍是人類可能的演進方向、人類之後只能做著像是收屍般的工作等等,就算要為本書故事穿鑿附會出一些隱喻或象徵,可能也會太過勉強,因為其敘事並沒有指涉或對準一個可用來參照或對比的現實,只是不斷在想像、編造與生成文字,自然無法讓人望文生義,就像沒有給人字典卻要人翻譯一段沒有學過的外文一樣。

讀者可以共感主角希望被認同或被賦予價值的需求嗎?或許有些人可以,但是其應該是很善良地為作者填補了許多空白,很積極地拉近敘事與其日常生活的距離。在自己無法釐清主角是無路可去還是隨波逐流地留在成為與殭屍搏鬥之戰場的飯店裡,也無法理解為何在那個世界中工作變得如此個體化與邊緣化的情況下,要自己投射生活經驗在敘事上,進而產生共鳴,可能並不容易。對自己來說,一個在虛擬世界中清理殭屍遺體的人,與在現實世界中打掃街道的清道夫,或在辦公大樓維持環境清潔的清潔人員,其工作經驗會有多大不同,可能是一個在作者並未能說明細節卻又總是讓自己感覺是在無病呻吟的情況下,會讓自己完全無法從閱讀中找到答案的問題。

2026年9月10日 星期四

殺し屋の出世術

日本小說家野宮有的作品。把企業經營、行銷策略、職場生存之道等應該出現在商管類書籍中的概念,放入世界觀是由黑道幫派、職業殺手、爭權奪利等敘事元素所構成的犯罪小說中,這是作者延續前一部作品但更進化的創意,也是本書故事讓人讀來感覺新穎獨特之處。透過異質概念與論述的相互撞擊,作者讓實質是講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敘事,不僅因為無法預料主角是如何請君入甕、如何扮豬吃老虎而變成有趣的高潮迭起,更因為描述原本格格不入的異類,不只不按牌理出牌地亂拳打死老師傅,更是用破壞式創新顛覆了既定世界觀,而讓人讀來會有所啟發。

舉例來說,當主角在幫派幹部齊聚一堂的場合即將被拔掉職位、甚至是命在旦夕時,其透過開設商管課程所組織出來的「部隊」,不僅協助其脫出困境,更創造出可以一舉除去大半幫派幹部的好機會。主角的競爭對手面對這樣的情勢轉變,做為一個老謀深算的野心家,自然想到將計就計,一方面解構幫派內老化的權力結構,另一方面透過建構其是撥亂反正之英雄的論述,為其奪取權力的行為取得合法性與正當性。然而,畢竟是思考僅侷限在如何透過掌握幫派權力、如何讓組織壯大並轉型成可以涉足更多犯罪的黑道,主角的競爭對手完全沒猜到,骨子裏就是一個唯利是圖、只想做生意之業務員的主角,在對黑道沒有「理想」、對幫派沒有「感情」的情況下,會非常合理地選擇將整個幫派賣給敵對幫派,藉此為其創造出最大效益。這樣的峰迴路轉,不僅是極具戲劇張力、大快人心的敘事翻轉,更體現一切以利益為優先的商人,是如何孫悟空大鬧天宮,用不同的遊戲邏輯來打亂別人的一盤好棋。

作者有一些對現實的觀察或看法,可能有點極端甚至帶有偏見,但卻又不是全然的不可取。透過登場人物的陳述,作者指出當前的黑道已經不是在街頭創造傳說之不良少年們所追求的轉職機會,而是那些被社會排擠、沒人照顧、沒有地方可去之弱者所能到達的終點。這些人渴望黑道的擬制家族感,希望從中找到歸屬,而這樣就成為被論述洗腦的最佳標的。作者讓登場人物進一步告訴讀者,主角所籌辦、其實跟新興宗教如出一轍、在進行「思想営業」的講座,運用「仮想敵の導入」、「未来への想像喚起」、「語彙のアップデート」等手法,為身處黑道組織底層的弱者們提供意義與信仰,讓其成為忠誠度高的信徒。這樣的敘事或許讓人讀來感覺並不是很舒服或正面,但又相當程度反映出,在當前現實中並非不常見、各種塑造意識形態與進行認知作戰的現象或作為。

在本書故事中登場的兩個女性角色,一個是認定主角之競爭對手提供其安身立命之處的格鬥少女,另一個則是被其擔任黑道幫派幹部之養父豢養的女駭客。兩人都是半被剝奪、半選擇放棄地不做批判性或自主性思考,在意識上依存對其有宰制關係之對象,犧牲了自由與獨立而選擇了順從與被控制。當然不能據此就說作者把女性角色都寫成附屬品,都容易被男人所蒙蔽與利用,因為作者筆下還有一群群眾演員,是主角「思想営業」的對象,在鬥爭場合中充當打手。然而,兩個女性角色都是等待主角來將其從作繭自縛的牢籠中解救出來,要主角來提示世界可以有不同的運作規則,這樣的敘事還是會讓人讀來不免感覺是在複製性別刻板印象。

本書故事的敘事節奏明快,所以即使作者時不時會透過登場人物的思緒或發言來掉書袋,陳述一些商業經營管理的理論,也還不至於會讓人讀來感覺這些內容削弱了敘事情節的濃度與厚實度。然而,對自己來說,本書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卻沒有在講的形式上做出應有的修飾與雕琢,甚至是有缺陷。只是,作者的創意與想像力太過豐富,所以可以僅用敘事內容的有趣程度,就讓讀者認為本書故事是精彩且娛樂效果十足,進而認為本書故事的敘事結構有些不夠嚴謹、描述有些不夠細緻、文字使用有些不夠巧妙或優美等缺點是瑕不掩瑜。

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

永遠の記憶

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的作品,為「ガリレオシリーズ」的最新長篇小說。作者在2026年7月23日因罹患大腸癌病逝,享年68歲,而在8月5日出版的本書便成為作者遺作。

或許因為是遺作的關係,自己在閱讀時總有一種本書故事還沒有被完成的感覺,像是一臺機器,零組件雖然已經被組裝起來,整體結構已經成形,但就是有螺絲還沒有被完全鎖緊,塗裝還沒有完成,還有一些可以被調整的地方。本書故事的敘事結構,或許可以說是像是一條道路,其一直岔出新的行進方向,最後通往讓人料想不到的目的地。這樣不是從一個謎團事件出發,經過調查推理後回到事件背後真相的敘事展開,讀來是會讓人感覺有趣而有新意,而每個岔出去的轉向,都可以獨立成為另一個故事,這樣的底蘊跟深度,也體現了作者過人的創意與想像力。然而,或許是先入為主的偏見,自己感覺本書故事的敘述有點粗糙,少了一點打磨或潤飾,敘事展開的轉向不夠順暢,少了一點鋪陳出細節與勾勒人物心情的細膩處理。感覺作者是不講究技法,不重視節奏,只急著把想講的故事平鋪直敘出來,生怕會來不及把故事說完而有所遺憾。

在《容疑者Xの献身》中,孑然一身的數學老師,為了替住在隔壁的母女頂罪,不惜殺害無辜的遊民來掩蓋真相,雖然最後被物理學家所識破,但是被殺害的遊民是誰,有著什麼樣的過去,則仍是未能水落石出的謎團。在本書故事中,老人在刺傷已婚並育有一子的女警後,企圖跳樓自殺卻獲救,之後對於犯案動機保持緘默。在釐清老人是為了不讓對女警有怨恨的超市店員鑄下大錯而犯案後,老人的過去也被挖出來,而曾經與老人有所糾葛的同事,最後被發現就是當年被數學老師無辜殺害的遊民。像是作者在為其代表作之一的故事補上空白,也像是其在了結一直想把故事說完整的心願,本書故事不免讓人感覺是作者在臨終前清理其待辦清單,想要盡量不留遺憾地告別。

本書故事分成兩章,標題分別是〈履歴る  たどる〉跟〈終活る ふりかえる〉,而這些標題是在「東野圭吾を爆流(バズ)らせろ!」活動中所募集到、獲得優秀賞的提案。在前述活動中獲得最優秀賞以及其他同樣獲得優秀賞的提案,似乎都因為作者的辭世,而不再有機會如當初活動廣宣所說,被作者用來當做其短篇小說的標題。或許這樣的遺憾,也某種程度地印證了,本書故事其實還不完整,作者的創作還沒有完成。

被父親性侵的少女,用簡單但有效的計謀,為母親製造不在場證明,讓母親可以殺害父親,因為這對母女覺得這是唯一可以擺脫父親的方法。東窗事發後母親入獄服刑,少女希望有一天能兩人一同生活,卻因為母親在獄中自殺而希望破滅。在超市工作的少女遷怒當年偵訊的女警,想要透過在女警兒子喜歡的巧克力商品中下毒來報復,卻因為其偶然結識的老人在超市刺傷女警,導致計畫被打亂。不明白、可能也無法諒解母親的選擇,少女心心念念的期盼一夕落空,也讓其不免懷疑,用殺人來獲取沒有恐懼、不被侵犯是否值得或適當。在該怨恨與想依靠的親人都已不在,變成真正的孑然一身後,少女無法排解的情緒轉變成,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看來很幸福之女警的嫉妒、憤恨與敵意,而命運對不幸的人來說,從來都不是善良的,都是對跌落谷底的人繼續落井下石。

物理學家其實多年來都知道遊民的身分,所以在警方釐清老人一路走來到底經歷了什麼後,便製造出一個可以把事情說清楚的機會。生命被無辜犧牲,為的是要為與其毫無關聯之犯罪的犯人脫罪,不論是實際下手殺人的數學老師,還是數學老師要掩蓋其罪行的鄰居母女,或許都會對遊民懷抱相當的愧疚。只是雖然多年後才被揭露出來的事實,或更精準地說,多年後所發生的事因為奇妙的緣分而召喚出過去的亡魂,這樣的敘事轉折是讓人讀來感覺意外,但是若在讀完後稍事反芻一下,或許就會覺得其實沒有什麼餘韻,特別是在作者並沒有完成對敘事的打磨與拋光,沒有讓登場人物的思路與心情被更細膩地呈現出來時。

做為一本遺作,其讓自己感覺到的殘缺與不完美,讓自己體認到並懷念起作者的才情,更遺憾著這個世界上又少了一些美好。

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

能面検事の挫折

日本推理小說家中山七里的作品,為系列作品第四部。作者是量產型的作家,已創作出複數個以不同且各具特色之登場人物為主角的系列,所以透過讓某個系列的主角去另一個系列「驚喜客串」或「跨界聯名」,進而讓不同系列的世界觀可以相互激盪與碰撞,是一個可以讓系列作品的意義增生、背景設定更豐富的手法,雖然有時候也可能只是一種沒有發揮什麼實質作用的過度裝飾而已。當不同系列的登場人物,從事彼此會有機會在職場上碰到面的職業時,這些系列作品的世界觀便可說是產生了一種鄰接性,讓登場人物跨系列的「交流」變得更容易、更合情合理、甚至更有可看性。本書故事或許就是如此。

少年時期曾犯下凶惡罪行的律師,或許是環境所迫,也或許是性格使然,雖然有聰明才智,卻以專門為一般人會認為是壞人的被告辯護而打出名號,甚至因為訴訟勝率太高而成為檢方公敵。以喜怒哀樂不形於色聞名的檢察官,不近人情且特立獨行,即使是偵辦會影響其職涯的案件也能秉公處理。做為本系列作品的主角,檢察官會變成在工作時絲毫不讓情緒顯露出來的樣子,乃是因為其過去曾經在訊問被告時被套出被害人的藏身處,讓被告可以透過前來接見的律師傳話,進而導致被害人被殺害,甚至讓被告在撤銷羈押被釋放後,也疑似被捲入火災後身亡。律師做為被害人的委任律師,指責檢察官的失職導致被害人身亡,而檢察官也因為這起事件而被調動。

律師與檢察官,不同系列作品的主角在本書故事中棋逢對手、高手過招,加上其他系列作品之民間鑑定機構負責人的「友情客串」,讓本書故事成為作者透過嫁接不同系列作品世界觀、為敘事增添色彩與變化的範例。遊走在合法或合理之灰色地帶的律師,在本書故事中二度接受應該無法負擔起費用之當事人的委任,其背後的用意是要為其擔任法律顧問的黑道幫派,探知敵對幫派販毒通路等相關資訊。檢察官當年在年輕氣盛時,想要利用被懷疑販毒之犯罪嫌疑人涉入家暴案件的機會,找出與販毒相關之犯罪證據,但卻功敗垂成。多年後偵辦當年案件關係人被指控使用與持有毒品的案件,在一面與狹路相逢的律師過招時,也一面把當年未能釐清的真相抽絲剝繭出來,即使最後的結果還是功虧一簣,無法將黑道販毒的通路一網打盡,而只是讓當年詐死的惡人被殺人滅口。

前述敘事或許透過接合不同系列作品的世界觀來帶給讀者新鮮感,但是其敘事情節轉折或謎團設計是否符合讀者被因此拉高的期待,卻是另外一回事。舉例來說,在第一起案件中,被告被燒成一具焦屍,卻碰巧留下兩根手指頭可以比對指紋,就已經會讓讀者嗅到疑似詐死的氣息,只是還無法確定指紋比對是如何被操弄。當在多年後的第二起案件審理過程中,染毒的警察被揭露當年調包了指紋的檔存資料時,部分讀者或許會覺得這樣的敘事情節展開並沒有做到充分的鋪陳,同時不太有讓人讀來感覺出乎意料之戲劇效果。

在以其自身為主角的系列作品中,律師雖然被描寫得惡名昭彰、到處樹敵,但是其遊走在法律與道德邊緣的行事作風,總是還有那麼一點伸張正義的色彩。但是在本書故事中,律師卻只是為了對其提供金援之黑道幫派的利益,別有用心地接受當事人的委任。律師意圖獲取敵對幫派販毒通路相關資訊的行動並未成功,其所採取的行動對檢察官的偵辦也沒有產生什麼實質的干擾,只是讓檢察官及其事務官,因為過度意識到律師的存在,而在一開始有點亂了陣腳。然而,雖然也稱不上什麼反派角色,但是一旦離開了以其自身為主角之系列作品的敘事與世界觀後,律師就少了那麼一些正義與良善,而多了一些狡猾與卑劣。

作者整合其先前累積的創作來玩出新意,產生能勾起讀者興趣與期待、有新鮮感的作品,展現作者活用其創作資產來翻出新故事的創意與巧思。只是,讓原本在不同敘事時空中登場的角色站在同一個擂臺上對決,形式上的新鮮感並不一定能彌補,實質敘事的內容平淡與質地粗糙。

2026年8月11日 星期二

けんぐゎい

日本小說家朝倉かすみ的作品,為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授賞作。

主角在小時得過天花,雖然保住性命,卻因為皮疹結痂在全身包括顏面留下瘢痕。因為如此再加上家境不好,主角失去與男性結婚、組成家庭的機會,而對於養育女兒並沒有太多責任感的母親,便將主角送去當學徒兼幫傭。因為這樣的際遇,主角成為「けんぐゎい」,一個只能待在界線外或邊陲、無法進入「普通」或「常態」範疇的奇人或異類。或者說,主角這樣的人,在其所身處的時代,不能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在檯面上要求或主張些什麼,不能用一般人的方式安身立命,只能待在底層、邊界或暗處,面對權益隨時被侵害的風險,要翻身只能走旁門左道,或主動披荊斬棘、踏上他人所不會踏上的險路。當然,不合群甚至被打壓的異類,有可能只是未遇伯樂的千里馬,就像醜小鴨的醜只是被非我族類之審美觀所界定出來的產物,當時機到來便展現其價值來獲得正確的評價。

主角在當學徒的期間,其師父收了一個容貌俊秀的男徒弟做為接班人,而這個接班人又迎娶了一個大家閨秀做妻子。接班人在師父過世後接手一切,主角的地位被邊陲化,容易在權力不對等的情況被剝削,再加上主角其實愛慕著接班人,致使主角就算想躲也無處可躲,最後淪落為風流成性之接班人在暗地裡洩慾用的道具。接班人並不希望有任何子嗣,但一直在提醒主角要有自知之明的接班人正宮,卻是希望家族可以人丁興旺。當接班人讓主角懷孕後,正宮希望主角生下來,但接班人卻介紹主角去看可以幫人墮胎的產科女醫生。後者的行動意外牽起一段緣分,將主角的人生帶向可以脫胎換骨的機會。

產科女醫生看到了主角的與眾不同,或者說其感覺用主角很投緣,讓主角有機會向其學習產科知識。主角累積多年的實務經驗後,決定建立體系經營的診療所,並將其過去認識、同樣是「けんぐゎい」的人們集結起來一起工作。接班人找上門來詢問離家出走之正室的下落,結果主角聯手其他曾經也被接班人迫害過的人,殺害接班人後毀屍滅跡。

本書故事的敘事基調是殘忍而冷酷的。主角的母親對於主角妹妹在工作場所被老闆性侵一事,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壞事,主角妹妹不用覺得憤恨或委屈,而應該從中撈到好處。接班人把主角視為所有物,對於其異於常人的特質表現出幾乎異常的迷戀,在無視其意志與主體性的情況下,要求其成為洩慾工具,且不能懷上子嗣。主角為懷上雙胞胎的少女接生,並隨意把其中一個嬰孩交給生母、然後把另一個留下來撫養。這些登場人物都活在一個讓人無法陳義過高的現實中,其不會進行太多的倫理思考,即使主角是有一直在遵循本能與務實地釐清其所身處情況與自身情感。登場人物們的選擇與行動沒有什麼猶疑或兩難,不管是行惡還是為善,登場人物們都不太去思考是非曲直,不會有什麼罪惡感或愧疚感,也不會有什麼滿足感或成就感。

然而,對自己來說,本書故事的登場人物們,因為太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追求行為舉止的正當性,所以其人物像反而讓人讀來感覺很不立體、很不真實、也不太有鑑別度。

這些登場人物的生活方式都不是符合社會通念的常態,所以其處世之道或人生哲學或許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共感或體會。要說這樣的扭曲或奇形怪狀是時代背景所使然,但登場人物們的「奇怪」在當時也是特例而非常態。或許作者是希望讀者去看到被時代的主流所排擠或邊緣化的人們,是如何掙扎著找到其生存之道。但是作者的描述卻太過側重在這些人的獨特性,不只是特徵與特質,還有人生際遇與價值觀。如果登場人物們的特別是來自其自身,而不是有什麼環境因素在牽引,這樣或許讀者就很難透過設身處地的換位思考來產生同理心。看著一群與自己沒有太多共同點的人們,想著做著很不一樣的事情,或許也就不太可能對其產生什麼共鳴,或可以被其故事觸發什麼省思。

2026年7月19日 星期日

#台所のあるところ

日本小說家原田ひ香的作品,為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要說本書是短篇小說集,作者卻用了一個書中劇的敘事元素把各篇故事串在一起,且這個書中劇的敘事,是沿著各篇故事的串接逐漸展開到結尾,讓本書故事呈現出一種,不同觀眾在各自世界中看著同一齣戲,帶著各自想法過著各自有不同難處或問題之生活的樣貌。然而,即使有最後一章,在說明各篇故事主角在書中劇結束生活變得如何,但要說本書故事是有完整起承轉合結構的長篇小說,可能還是有點勉強,因為包括最後一章之主軸敘事在內的各篇故事敘事,都是除書中劇外再無其他交集,各自有其展開脈絡,雖然是有個小小變形,即其中一篇故事的主角最後走入了最後一章故事的敘事中。

描寫不同的觀眾出自不同的理由收看著,一部在深夜時段播出的電視劇,並即時追蹤在社群媒體上的討論,讓電視劇的劇情在其各自的人生中發酵後,釀造出不同的意義,這樣的敘事結構或許就是,作者用其獨特的發想為本書故事所設計出的與眾不同。然而,作者並沒有把各個登場人物的際遇,緊實地綑綁或至少牽連在一起,而是讓讀者像是在看著不同櫥窗的展示,並留給讀者很大的曖昧空間,去猜想這些展示是否有一個共通的策展主題,還是就是一個拼湊出來的各自表述。

書中劇講述的是,一個母親將其女兒丟在公務員友人的家中後失聯,友人則將其女兒視如己出地撫養長大。友人在職場遇到昔日同窗,在兩人關係逐漸升溫時,棄養女兒的母親突然現身,想要討回女兒,還暗示與友人目前關係不錯的昔日同窗可能是女兒的生父,雖然事後坦承說謊。作者在每篇故事中透過登場人物的追劇,描述一兩集書中劇的部分場景,並透過登場人物的瀏覽,引述網友留言或評論。劇情滲透到登場人物的日常生活,讓其有一些些心境或思維上的改變,即使不一定對其日常生活造成什麼影響或改變。對自己來說,作者讓書中劇的敘事與各篇故事的敘事,維持著比若即若離還要再疏遠一些的關係,反映出登場人物們,對於半是咎由自取、半是造化弄人的現實,在做著沒有什麼氣力、也沒有太多省思的掙扎。

在〈冷凍庫冷蔵庫合わせて五台〉中,主角很年輕就嫁給原本想成為返鄉貢獻之教師卻沒能取得資格的丈夫,並跟其來到偏遠的海島生活,進入一種兩村只有兩個姓氏之家族、彼此間存在默契十足之隔閡的生活方式。主角不自覺地內化了島上的價值觀,卻還是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在丈夫死後變成一個人在島上生活,雖然一度與另一個姓氏的女性成為相互陪伴的友人,卻因為不敢違背島上的潛規則而發生憾事。之後在〈鎌倉の家〉中,前述登場人物離開海島,來到提出書中劇企劃案但沒有實際參與劇本寫作的編劇所居住的平房,因為這間平房及其庭院是書中劇的拍攝場景,也是劇迷會來朝聖的所謂聖地。不管是在無法完全變成島民、彷彿是邯鄲學步的婦人,還是已經走下坡、像是被現實逼著隱退的編劇,生活並不如意,處處都有悔恨與遺憾,但是感覺好像該做些什麼、改變什麼的衝動,卻又不一定真的能帶來什麼改變。

〈半殺し〉講述配合男友價值觀而在其並未感覺相當舒適之情況下同居的主角,偶然接觸到保險經紀人所提供的免費財務規劃諮詢服務,開始思考其目前生活是否有充分考量到未來,更重要的是,是否有充分考量其個人意向與福祉。在〈ままならないキッチン、ままならない人生〉中,主角在小孩都獨立生活,丈夫在退休後選擇投入國際公益活動後,因為開始真正一個人獨居而被迫要發揮獨立自主生活的能力。〈毎日、揚げもの〉則講述,獨立撫養四名子女的單親媽媽,在提供居家照護服務時遇到言語霸凌,長女向前夫抱怨則是觸動主角的敏感神經。〈犬のご飯、私のご飯〉的主角不選擇在大城市中競爭,而是到較不繁榮的城鎮,從事薪資還夠餬口的送報工作,但可以不受限制地養三隻狗作伴。

作者筆下在不同地方、過著不同模樣的生活、但看著同一部電視劇的人們,或許因為不同原因而孤單著、無力著、做錯選擇、事與願違或根本不知道該盼望什麼。但人或許都或多或少是如此,對現實無能為力,因為氣力都用來解不可能完全解開的困惑,拉近與他人無法完全消弭的距離,掙扎著過上也不知為何得過上的自以為好日子。

2026年7月11日 星期六

青天

日本お笑いコンビ・オードリー之ツッコミ担当若林正恭的第一部小說作品,目前是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雖然自己並非其粉絲,也沒有對其表演或主持有什麼特別偏好或感受,但這位お笑い芸人的知名度與活躍程度,還是讓自己無法說是對其一無所知,即使自己還是在看了本書後面所載之作者簡介後,才知道其高中時期曾經參加美式足球社團,而其搭檔也是當時的隊友。本書在日本Amazon網站上獲得平均4.7顆星的讀者評價,有83%的讀者給出五顆星評價。但自己讀完後的感想卻是和那些少數較為接近,即1%的一顆星評價與另外1%的兩顆星評價,覺得「正直なところアメフトの理解が追いつかず、物語に入りきれませんでした」,即使自己並不覺得,本書故事完全一無可取,所受評價必須低到只有一顆星,以及其做為一部青春小說沒有可觸發思考與想像之處。

撇開作者用了相當篇幅來描述的美式足球競賽場景,是讓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問題,自己對於本書為何能夠成為直木賞候補作的最大質疑是,其做為一部小說作品的敘事品質,其實並不能說是有達到一定水準。或許作者是在讓其第一人稱敘事者,在設定上貼近做什麼都不上不下、渾渾噩噩度日的高中生,所以其用語、表達跟思維邏輯都偏向淺顯、單薄而貧瘠,但這樣便會影響到整體敘事的表現與品質,讓通篇敘事對於登場人物的性格特質、行事作風與情緒都描寫得草率、粗糙與空洞,也讓敘事展開的節奏變得雜亂、結構變得鬆散。

舉例來說,主角有個同學會一起潛入對手的訓練場地去探查敵情,並且依據所得資訊擬訂對戰策略,即使其建議在面對實力落差過於懸殊的對手毫無用處,但卻可以幫助球隊追上實力差距並沒有那麼大的對手。然而,這樣一個或許可以因為被描繪得更立體、更生動,而讓讀者有更多想像與共鳴的人物角色,卻在本書故事變得很沒有生命力與被工具化,讀者不知道其為何會如此積極與用心於幫助主角謀劃戰略,也不知道其是想要度過怎麼樣的高中生活。其他的登場人物也都是很片面與功能性地出現在本書故事的敘事中,像是做為一個球隊的後輩、一個拉著主角回歸球隊的隊友、或者讓主角泡在麻將館裡之不太正經的大人們等。讀者需要用其過去的生活經驗來補充敘事情節過多的留白,雖然這或許是很多讀者覺得本書故事讀來讓其很有共鳴之處,因為其投射很多個人經驗在其中,並完成了二次創作,但是對自己來說,這就是體現了作者的敘事功力還不夠純熟。

主角在第一次從球隊引退,面對前途茫茫、無所適從的困境時,從遊戲場、麻將館遊蕩到夜店,因為無照騎乘贓車而被警察詢問,甚至被成不了氣候的混混幫派成員教訓了一頓。這段敘事情節或許是,讓對美式足球一無所知或不感興趣的讀者,在閱讀本書時,可以暫時擺脫過多的美式足球競賽相關敘事,進而獲得一些閱讀樂趣的喘息空間。然而,或許作者就是想要呈現主角這段經歷的虛妄與荒唐,所以刻意把這段經歷書寫得很淺薄與平淡,例如只是草草說明主角跟父母關係不睦,就簡單帶過為什麼主角的渾渾噩噩度日,不會受到父母的關心與介入。但是,對自己來說,主角的生活太缺乏與他人的連結、太沒有被現實所牽制或束縛,是讓自己讀來感覺本書故事有點失去重量感與現實感的地方。

或許作者說故事的功力還有待加強,卻在武器還沒有鑄造好之前,就想使出必殺技來以文載道,用敘事來陳述一番大道理。主角是「普通すぎる」、「すべてが中途半端」,所以「人にぶつかってないと自分が生きているかどうかよくわからなくなる」,必須重新把美式足球當成生活重心,就算球技沒辦法長進,也打不出一番成績。在球場上面對贏不了的對手,是神明所設下難以改變的命運,但是人有選擇去抗爭的自由,即使改變不了什麼,卻也是自由意志的展現。於是,主角在場上用盡全力地碰撞,要在粉碎不上不下的希望後結束一段人生經歷。或許作者想要傳達這些想法與體悟,但是卻沒有寫出一個好故事來襯托,即使這些想法或體悟還是可以觸發一些感受與省思。

2026年7月3日 星期五

多類婚姻譚

日本小說家凪良ゆう的作品,目前是175回2026年上半期直木賞的候補作。由五篇敘事情節各自獨立、但登場人物或有交集或牽連的短篇小說所組成,而各篇故事的共通主題或許可以說是,當代女性在面對職涯發展、經濟獨立、生育子女、走入婚姻等,會相互衝突或箝制的人生目標時,會以及該如何認清現實、做出選擇與採取行動。雖然書名是如此,但在五篇故事中,主要登場人物都沒有依循傳統定義、「成功」地走入或經營婚姻。這裡的「多類」可能包括,還在掙扎著要如何被家人理解的女同志伴侶,想方設法要走入符合期待之婚姻卻失敗的年輕女性、以及因為另一半外遇而離婚、或於公於私都被綁在一段外遇關係裡的中年女性等。作者的筆觸有一種直接務實但不殘酷的質感,一方面把人性與情感寫得很乾燥而充滿盤算,另一方面又把人的處境或際遇寫得不那麼無可奈何或絕望,而是一種在看清現實後,日子還是會過下去的狀態。

在〈Beautiful Dreamer〉中,決定選擇積極物色能成為長期飯票之對象結婚,而不是追求在職場上獨當一面或兼顧事業家庭的女子,在離目標實現的最後一哩路上,因為未婚夫的「移情別戀」而破局,並發現其處在一個一直在做派遣而沒有積極尋求轉正職、未來是否能一個人經濟獨立尚不得而知的困境中。從這個主角的視角看出去的「非我族類」,是那些因為受到父母庇蔭而不用承受生活壓力與經濟負擔的同世代的人,其在享受特權的同時,不會想要積極改變其所身處的環境,到頭來也只會選擇和其背景與價值觀相似的對象結婚。以為可以渡河到那個人人有資源過得幸福的對岸,卻發現婚姻只是一座斷橋,但要回頭走上自力更生的另一座橋,卻又好像為時已晚。

做為與〈Beautiful Dreamer〉在兩個不同層次上的對比,〈Position Talk〉的敘事或許觸及到社會現實的更多面向。一方面該篇故事從自認為背負著父權社會所有過錯之男性的視角出發,點出如果沒有社會結構的調整,個體可能很難為改變女性承受壓力之現實。即使一再強調家事跟育兒的平均分工,女性不該被困在家庭裡,而是要能有公平的機會追求職涯發展與兼顧家庭事業,但實際上男性如何得跟上這樣的趨勢,要如何行動與自處,或許也是尚待解決的課題。另一方面,該篇故事描繪一個有強烈性別平權意識的女性,對於將來的另一半做出嚴格的要求,不容許任何不符合其想像或期待的偏差。這樣的行徑或許會讓旁觀者看來感覺,少了通融、彈性與共感的積極作為,和暴力與霸權其實相去不遠。

〈小鳥たち〉講述,因為前夫跟年輕女性外遇並讓對方懷孕而離婚的中年女性,回到老家接手經營父親的獨立書店,並規劃改裝成結合咖啡廳的複合式空間。在出版業與實體書市場都不可能回春的現實中,面對前夫提出減少贍養費金額的要求,這是中年女性可以找到,少數能自力更生的選擇。遇到因為身心出狀況而向公司請長假的昔日同窗,對方的婚姻名存實亡,讓中年女性走入一段有著第三者介入他人婚姻之表象、實質上卻沒有太多激情的相互陪伴與取暖關係。該篇故事或許書寫出一種日常生活的狀態與氛圍,即感覺上每件事情都沒有朝著最好或理想的方向發展,但是卻又好像勉強可以撐得過去與撐得下去,並有些小小的波動與變化,可以讓生活不至於完全沒有希望、空虛寂寞或索然無味。

被榨取的人往往活得有點自欺欺人,會盲目地希望對方的花言巧語都是童叟無欺,直到某天發生一件能產生當頭棒喝效果的事,才會從自我編織的幻夢中醒過來並面對現實。在〈C’est la vie〉中女主廚獨立後所經營的餐廳營業漸入佳境,而原本外遇對象所經營的知名米其林餐廳卻陷入困境,這樣帶點懲惡揚善意味的結局,或許是體現作者還是想讓讀者感覺大快人心的一點心意吧!

理解他人是困難的,是否嘗試去理解則是另一個問題。自覺不會被理解與接納的人,或許也是預設了其他人的想法與行動,而不曾去理解其他人的無法理解、理解困難與嘗試理解的努力。如果在成為少數之前,人還是有跟他人相似的一些共通性,或與他人之間存在最小限度的連結,則〈Thank you for your understanding〉的敘事或許就是要提醒讀者,不要漠視這樣的可能,也不要放棄運用這個可能去爭取更多的理解。

2026年6月22日 星期一

花嫁と殺し屋

日本推理小說家石持浅海的作品。系列作品的背景設定是,有一男一女、各自作業、不曉得彼此但隱約有意識到對方存在的殺手,依照各方委託所提條件殺害目標人物,並在完成工作後,對此次委託所牽涉到的殺人動機與人際關係進行猜想與推論。自己在閱讀時心中總會浮現一個疑問,為什麼作者要發展出兩組性別、日常身分等均有所不同的殺手與窗口組合,雖然其營業的規則與方式是雷同的。作者似乎也沒有要嘗試為這些兼職殺手與窗口們發展出更立體或生動的人物形象,雖然這次在〈後から後から〉中作者是有描繪了,畫家兼翻譯的男性窗口,對正職是經營藝術品網路販售業務的女性殺手懷抱愛意。

或許這篇故事對作者來說是種嘗試;其想探索透過對系列作品主要登場人物做更多人性面與生活面的描寫,來增加敘事變化幅度與多元樣態的可能性。但目前看來,這樣敘事應該還不會成為主流樣態。而如果作者持續用目前主流的敘事樣態來發展本系列作品,並在幾乎每篇故事中都用不多但也還有些分量的篇幅,在重複說明殺手與窗口組合之工作規則與模式的話,則這個已經固定成形的敘事樣板,是否會成為每篇故事讓讀者感到乏味的瑕疵,就要看看每篇故事所敘述的個別事件內容是否足夠精彩到瑕不掩瑜了。

自己較喜歡本書中的〈宴の後〉,雖然其敘事並未依循主流樣板,沒有殺手與窗口組合登場,而是從委託人的視角出發,敘述其殺意如何形成以及殺人案件發生後人際關係的變化。兩男兩女在一堂讓社會人進修的課程上認識,發展出定期聚會的關係。其中兩名男子會單獨約見面,原因是在化工公司任職的人,想要從任職於健康食品公司的人身上套出健康食品市場行銷的相關知識,前者甚至用了後者不藏私的分享做成提案並獲升遷,而這成為後者想買凶殺人的動機。

在殺人案件發生後剩下的兩女一男,以緬懷逝者的理由相聚,在歸途中其中一名女子竟動怒並打了買凶殺人的男子,因為前者認為後者是因為嫉妒逝者搶走了兩個女子的關注而有了殺人的念頭。另一名女子在及時介入衝突場面後,跟買凶殺人的人相戀並結婚,但後者並不確定且有許多懷疑,前者對於潛藏在四人表面友好關係下的暗潮洶湧到底知情多少。人心隔肚皮,但有時候人可能也會錯估別人的直覺敏銳度,以為其看不出來的幽微曖昧情緒,別人也看不出來。

相較起來,〈一礼〉就是敘事情節展開依循主流樣板的故事。殺手接受委託去殺害,一個除了每天在通勤上班途中會對經過的一間民宅行禮外,人生沒有什麼會為其引來殺身之禍之特別之處的男子,這讓殺手好奇是誰想要讓男子從這世界上消失。殺手從其下手所需之簡要調查結果猜想,男子每天行禮的對象是曾經救過其一命的男子,但後者已經因意外過世,所以前者每日行禮的行為反而為後者的遺孀製造壓力,讓其無法遺忘過去、開始新生活。當然,會想要拿遺產跟保險金去支付買凶殺人所需的鉅款,以及對於將過去恩情記得過分深刻的人產生殺意,這樣的人性心理是否合情合理,可能就不用太過深究了。

或許可以這麼說,系列作品的故事,有趣的地方或許不在於作者是否寫出很真實的仇恨或殺人動機,而是作者如何想像出某種扭曲的人性心理,並嘗試將之鋪陳成能自圓其說的敘事。

例如,在〈生きていたら〉中,讓殺手產生想要弄清楚其背後意義的附加條件是,如果下手對象在特定期日後仍存活的話,就請殺手去取其性命。這樣的條件原來是因為下手對象跟人相約決鬥,對方委託殺手,如果其無法在決鬥中勝出,就請殺手下手殺人。同樣地,這樣的敘事情節是否貼近日常現實,可能就不用特別檢視了。

在書名同名作中,兩組殺手與窗口組合同時登場,分別被委託去殺害一對即將結婚的男女,並被要求要在成婚之後不久將其殺害。殺手們進一步得知,女方的父親在兩年前已經被殺,且同時亦有委託要殺害女方,只是後來委託被撤回。各有算計的婚姻,讓雙方都有殺害對方的理由,但是這樣兩敗俱傷的結果,就是殺手們都做了白工。

〈後から後から〉除了書寫殺手與窗口間的關係外,主要描述的還是一起偶像團體歌迷被委託殺害的事件。一直附加的執行條件,彷彿委託是由下手對象之歌迷的同好友人所提出,但其實是同好友人向偶像的公司告發歌迷的危險行為,讓公司起心動念要除掉危險人物,而分次提出的附加條件只是要誤導他人的障眼法。

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月夜行路

日本小說家秋吉理香子的作品。會購入本書閱讀的主要原因還是,其被翻拍成電視連續劇,而自己對於這個翻拍到底做了哪些調整與裁剪感到好奇。

在得知電視連續劇開拍時,只透過其宣傳文案得知其是「痛快文学ロードミステリー」,「謎解きを楽しみながら、教科書でおなじみの名作文学から生きるヒントを学べる」,但實際開始觀看電視劇後,才發現兩個主角之一的「文学オタクの銀座のバーのママ」其實是跨性別者,並已完成變更戶籍的程序。原本以為只會是講述主角兩人一路遇到不同事件、其中一人透過豐富文學知識找出線索破解謎團的故事,但是在知道有加入跨性別者經營酒吧,並用筆名發表小說作品獲得不錯成績等敘事元素後,就更好奇電視劇以及本書故事會如何處理這個敘事元素,讓其發揮何種作用,與其他敘事內容有怎樣的嫁接或融合。

有趣的是,電視劇跟本書故事都有某程度讓前述敘事元素不僅是譁眾取寵的裝飾品,但對自己來說,卻也都沒有讓前述敘事元素發揮更大的作用。電視劇較突顯酒吧媽媽桑對於家庭主婦之出版社編輯丈夫的心意,然後也安排一個媽媽桑在高中還是男兒身時的同學,後來成為警察一路協助主角兩人推理與解謎。在本書故事裡,則有場景是媽媽桑與家庭主婦一起泡澡,媽媽桑坦白其為了得到現在的身體外貌,承受多少痛苦與不適,又是如何地羨慕,可以懷孕生子的生理女性。電視劇因為成本與尺度等考量,不會太直接去觸及跨性別者的處境與掙扎,而是安排了一個昔日同窗,在沒有什麼困惑或抗拒的情況下,就接受了眼前主角樣貌的徹底改變。而小說雖然可以有更多空間去描寫登場人物的困境、想法與情緒,但是作者在本書故事中還是選擇點到為止,讓敘事的基調與內容較偏重在,主角們如何用文學知識解決謎團事件上。

要說作者是鋪陳主角們如何從文學名著中找出破案的線索,還不如說作者是參照文學名著的敘事情節來設計謎團事件,並讓主角們用文學賞析的方式,透過解讀名著內容的不同觀點,不被謎團事件的表象所侷限,而能直指事件背後真相的核心。

舉例來說,在〈曽根崎心中〉中,如果一男一女被發現在因為文學作品而成為殉情代名詞之特定地點,用看似相互陪伴的方式一同身亡,則是否就代表兩人之間有愛情,並且選擇用殉情來對抗不友善的世界?顯示兩人關係並非表面看來如此的蛛絲馬跡,讓主角們開始懷疑,眼前沒有呼吸的兩人是否真的因為外遇不會有結果而選擇共赴黃泉,還是兩人是被另有其人的凶手所殺害,殉情只是訴求他人先入為主觀念的偽裝?眾所皆知的故事能幫助人們理解世界,但也會限制人們對世界的理解,要跳脫預設前提的框限,或許就需要多樣的文學作品來協助人們拓展視野。

在〈黒蜥蜴〉中,作者鋪陳出一起謀財害命的事件。經營不善之珠寶店老闆,被發現陳屍在店裡,表面證據指向有前科的員工是凶手,但一切其實是老闆娘夥同外人的犯行。彷彿是從江戸川乱歩的作品中得到靈感,老闆娘與同夥使用從高處用不同顏色之衣物傳遞訊息的方式來溝通,而這成為事件與名著間第一層的關聯性。有趣的是,就像是經典文學會被改寫成適合青少年閱讀的版本,一個犯罪事件的計畫,也可能到了不同的關係人手裡,有了不同的用法。在主角們意識到江戸川乱歩的作品是有不同的版本後,其便也看出,有登場人物利用了凶手們的計畫,意圖讓局勢朝對其有利的方向發展。

〈春琴抄〉講述犯下強盜殺人案件的嫌犯,為了取得可能的關鍵證物,潛入商店並挾持了年長的女老闆,而碰巧進來的主角們,被女老闆的演技所騙,以為其眼盲且態度不佳。在原本的作品裡,主角為了保護所愛的人而把眼睛弄瞎,但是在本書故事裡,女老闆是為了不讓主角們捲入事件以及為其爭取逃脫時間,而在犯人面前偽裝成盲人。後者或許只是急中生智的權益之計,跟前者讓人感覺沉重的犧牲完全不同,但是主角們是因為文學作品而聯想到真實的情況,還是讓其推理解謎跟文學知識沾上了一點邊。

2026年6月15日 星期一

水鏡推理VIII マイクロプラスチック

日本推理小說家松岡圭祐的作品。以任職於日本文部科学省之年輕女性公務員為主角、講述其如何揭發與科學研究相關之不正行為的系列作品,其個別作品的表現,對自己來說是參差不齊。畢竟已出版到第八部作品,再讓主角進大學或研究機構的實驗室,揭發其用造假之研究成果來騙取研究經費,可能已經變不出什麼新花樣,所以這次作者讓主角參與跨部會合作,面對突然興起的健康風潮,去探究風潮為何與如何形成,以及是否有什麼科學證據在支持。而作者這次在本書故事中,有援引時事與實際發生之社會現象做為敘事元素,讓本書故事有更貼近現實,並打開觀察與省思當前社會文化的可能空間。

塑膠微粒對人體健康可能造成危害,目前人類尚無法有明確的科學證據來證實。然而,衡諸人類科學一直以來的發展情形,以及科學研究其實也是一種社會機制,會被社會經濟文化所牽引,也無法完全排除其所具備的政治性格或保持純然的中立客觀,或許就會像是氣候變遷是否正在發生一樣,塑膠微粒的健康風險最多只會成為一種多數人相信的理論,而相信的人也不全然是被理性論據所說服。

主角被上司指派要去調查,因為大眾開始正視塑膠微粒健康風險,而逐漸興起的三種保健商業行為,包括販售マイクロプラ除去サプリ、提供体内洗浄クリニック以及プラ排出セラピー之服務等,其是否真的有效,是否被科學證據所支持。這樣的指派其實背後隱藏著,要去處理或因應政治人物過於輕率之發言的意圖。在主角與夥伴們展開調查的過程中,幾個基層公務員開始檢討行政機關因應尚未能確定之風險的消極態度與做法,通常以現階段沒有科學證據可以確認風險存在為理由,既不提供經費投入相關研究,也不開始著手進行相關管理體制的整備。到頭來,主角只能揭露相關商業行為背後存在的不法行為,卻無能為力去呼籲或促成,人類應該更了解塑膠微粒,或應該想辦法改變人類社會過度使用塑膠材料的現況。

妻子因為服用紅麴健康食品而身亡,讓老字號製藥公司的研發部門主管,想要透過讓宣稱可以減少體內塑膠微粒含量之健康食品對服用者造成傷害,藉以對社會進行報復,並喚醒大眾不應過度輕信與依賴健康食品。提供宣稱可以洗淨體內塑膠微粒的醫療服務,清一色年輕俊俏的男醫師,讓不免讓人心生懷疑,診所是否是正派經營,而結果是,診所其實透過篡改病歷來掩蓋服務根本無用的事實。宣稱可以排出塑膠微粒的療程,其實根本就是挪用新興宗教的勸誘手法,選擇可以被「洗腦」的對象,讓其相信塑膠微粒真的有害,並進一步從其身上斂財。主角跟夥伴們經歷一場又一場的冒險,揭露了其實可以說是體現當前社會健康產業亂象的塑膠微粒風險相關惡質企業。

然而,這個利用塑膠微粒風險來獲利的惡質保健產業背後,存在一個更大的黑手,即試圖鼓吹大眾相信塑膠微粒健康風險真的存在的社運團體,而這個團體的主要營運者,其實是大型醫美診所的醫師。所謂「直美」的社會現象,即當前醫學院學生不選擇成為外科、內科等專科醫師,而是選擇在完成一般醫學訓練後直接成為整形外科專科醫師,似乎開始衝擊醫療體系的運作。在本書故事中,在醫美診所接受專科醫師訓練後成為專科醫師的年輕醫師們,因為經驗與專業不足而犯下多起醫療過失,讓診所的資深醫師們決定,將這些醫療過失包裝成塑膠微粒對人體健康所帶來的危害,藉以推卸責任。姑不論這樣的發想是否太天馬行空與不切實際,但是作者透過這樣的敘事所指出的當前社會現實,或許是可以觸發一些思考與省思。

做為一部推理小說或通俗娛樂小說,本書故事可能不是那麼精彩絕倫,反而是有點像是把數起事件拼湊起來,讓主角像是在冒險般地,一一破解其實不是太複雜或困難的謎團。然而,作者拿捏住在通俗娛樂小說中出現的適當分量,還算恰如其分地討論了一下當前社會現象,這點讓本書在系列作品中可以排入整體表現的前段班。

まぐさ桶の犬

日本推理小說家若竹七海的作品。一個年屆五十,名下無房、無車、無財產,身邊無伴、無子女,在一間勉強維持營運的推理小說專門書店打工,順便接一些調查委託的女性私家偵探,每次遇到事件時總會出意外受傷,其身體一直處在不太健康的狀況。這樣的人物設定,總讓自己讀來有種親近感,好像可以投射很多己身的際遇在其中,對於這樣一個系列作品主角,時不時有點淒涼地憤世嫉俗、尖酸刻薄,自己很能感同身受,甚至看到自己日常生活的某些影子。「対等という言葉の意味がガラスの天井裏にまで届いているのなら、この国はもう少しマシな国になっている」;「民主主義が導入されて七十五年以上たつが、ニッポン社会はいまだ血の海を漂う船だ。二世、三世……能力の前に血脈や人脈がものを言う」等主角金句,或許就是一事無成之年過半百中年人,所能吐出之一點殺傷力都沒有的惡言。

除了前述主角讓人無法不一眼就辨識出來的個人特色與「魅力」外,本系列作品的敘事有一種調性與基底,或許是從冷硬派推理小說接續而來的風格,只是這次是由一個只有命很硬的女性偵探來演繹與體現。沒有一群嫌疑人被放在一個空間或場域裡,沒有一具屍體在等待偵探去抽絲剝繭出誰是凶手,主角往往是在沒有太多資訊或線索的情況下,被迫踏進可能是龍潭虎穴的都市叢林中,誰是敵、誰是友,只能靠其經驗或運氣來辨別。會遇到什麼樣的犯罪行為,會遇到什麼樣的凶神惡煞,會需要什麼樣的臨場反應與隨機應變,偵探不會知道,只能探索與見招拆招,而讀者也只能跟著偵探去探險、涉險與冒險。

這次主角被委託去找出一位年長女性的下落。這名年長女性涉及兩個不同的家族,一個是世代經營菁英教育之私立學校有成的家族,一個則是家裡有一片山林地,被詐騙集團看上,然後母子因為種種因素而失和。雖然一開始讓人感覺黑幕重重,甚至有無法確認其身分的屍體出現,讓人猜想是否牽連到相當惡質的組織型犯罪,但隨著主角遭逢多次危險、甚至差點丟了性命,情況逐漸被釐清,原來最大的祕密是家族裡面有好幾個私生子,戶籍上的父親跟生理上的父親並不是同一人,叔姪其實是兄妹。只是這樣的親族關係,導致學校經營權之爭,並讓人為了掩蓋醜聞、保住權位,而設計構陷另一個人致死。最後,為了不讓學校經營受到影響,並讓剛過世的人可以留下美好的形象在人世,真相被以不讓醜聞一起被揭露之方式部分公開。

或許所謂的豪門深似海,就是人在只有一小撮人相互鬥爭的封閉環境中,價值觀會被扭曲,會以為其就是世界的中心,進而對他人做出殘酷而無法無天的暴行。那些外在形象像是清流一樣的家族成員,氣質優雅、文采斐然,但其實也是會為了家族與其自身的名聲,而做出不只是明哲保身、甚至是見死不救、縱容暴行的行動。仗著是暴君的血脈,想要用親子關係來宣稱有繼承家業的權利,卻忘了豪門裡的人,什麼不缺,只缺道德感,什麼不會,就只會鬥家人。就像是近親繁殖會讓物種的環境適應力變差,在缺乏外來因子之刺激與競爭時,鬥來鬥去,胡搞瞎搞,或許阻止不了家族走上逐漸弱化的路徑。

在主角接受前述委託之同時,推理小說專門書店的老闆也要主角運用書店的資源,為過世的作家辦一場小型的追思會,藉此為書店帶來一些營收。原本以為可能這樣平行發生並各自展開的敘事軸線會有所交集,但結果兩者的交集就只有一人身兼數職的主角而已。不過,即使複數敘事軸線最後沒有被收束起來,但卻有一些對照可以觸發一些思考。一邊是有留下還算是代表作的作品,讓一些人認定其身為作家有值得懷念的地方。一邊則是生前發表一些散文集,營造其於公於私的生活形象,並以遺作的形式在死後出版可以被當成自傳的作品,持續完備公眾形象的建立。文字的功能很多,文字工作者在文字創作之外也是一個人,有著平凡庸碌甚至卑鄙醜陋的一面。文字工作者想要把讀者框限在作品中,而讀者是否需要看到文字工作者想要其看到的以外的事物,且沒看到是否比較美好,可能是每個讀者的選擇與判斷。

2026年6月14日 星期日

死の絆 赤い博物館

日本推理小說家大山誠一郎的作品。作者在系列作品中虛構出一座位在日本東京都三鷹市、隸屬於警視庁的犯罪資料館,其收藏與保存,從戰後以來、在警視庁管轄內所發生所有刑事案件的證物、遺物、偵查相關資料與文書等,藉以幫助刑事案件的偵查與研究,以及調查人員的培訓與進修。因為是一棟磚造建築物,所以被稱為「赤い博物館」。雖然設立宗旨說的是冠冕堂皇,但是實際上就是保管大量資料的倉庫,因為業務上的疏失而被調來此地的巡査部長,平常就是運用外貌美豔但面無表情、階級為警視的女性館長所建置的證物管理系統,在被保管的證物上貼上QR code的標籤,並時不時遵照館長的指示,對過去未能破案的案件進行再調查。以這樣混雜著創意與模仿的背景設定為基礎,作者發展出系列作品,讓館長帶著巡査部長,偵破一起又一起曾經未能破案的刑案。

作者活用其設計出製造密室或偽造不在場證明等詭計的創意,已發展出數個系列作品。而雖然每個系列作品都有不同的背景與登場人物設定,但總有部分設定是用來取悅讀者,或者連接到某些通俗文學或流行文化的慣用符碼。例如在本系列作品中,館長是貌美但個性難以親近的女性,而這樣的人物形象或許還蠻常出現在日本的通俗文學或影視作品中。

誠如作者在本書最後所附〈あとがき〉中所說的,即使本系列作品的設定,可能在其所有系列作品中是最貼近現實的,但是其在本系列作品中所構思與鋪陳的詭計,與其他系列作品其實不分軒輊。自己對於這段話的解讀是,作者構思與設計謎團事件,有其慣用並熟稔的套路與技巧,所以不管系列作品有何種天馬行空或嚴肅認真的背景設定,登場的凶手們所用的詭計,都是有著作者出品的近似風格。自己應該是以偏概全地認為,作者還頗愛設計冒用身分的詭計,即旁人以為是甲的人其實是乙,以及讓人陷入錯誤認知的詭計,即目擊者以為甲在做某件事、但其實那個某件事根本是幌子等。

然而,系列作品如果都是用短篇小說的篇幅與形式,數十頁的故事要鋪陳謎團與說明真相,則不管是冒用或誤導類的詭計,可能都會因為敘事未能把細節說明充分或清楚,而讓故事讀來會感覺有點牽強與華而不實。特別是作者為了要不斷推陳出新、不斷讓讀者被意想不到的敘事情節轉折所刺激,會更努力去發想或構思,很迂迴或很繁複的犯案手法與詭計,但是這樣過於重視謎團的不可思議與難以破解,反而會讓人讀來感覺像只是在看偵探解謎,而非閱讀一篇有人性情感在其中的故事。

舉例來說,〈掘り出された罪〉講述隨著當年被埋進施工工地的凶器被挖掘出來,曾經未能破案的懸案重新有了真相大白的可能。然而,當年死者的DNA樣本並未被保存下來,所以只能與死者母親比對,來確定凶器上的血液是死者的血液。只是,這一切都只是假象,被挖掘出來的凶器並非殺害死者的凶器,而是死者用來殺害其同父異母之弟弟的凶器。之所以比對結果會符合,則是因為死者的母親早已被弟弟的母親所殺害,而後者不僅假冒前者身分,更殺害了死者為其兒子報仇。這樣迂迴而複雜的敘事情節展開,或許讓人想像不到,但是想像不到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謎團太過匪夷所思,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謎團太過非理性與非現實。

〈名前のない脅迫者〉也是如此。被威脅的女子夥同一名男子,用車搬運被其殺害之脅迫者的屍體,但卻出車禍,女子撿回一命,被認為是其丈夫的男子則身亡。然而,女子只是為了不想繳遺產稅,所以找來演員扮演其實已經過世的丈夫,但卻被演員威脅並索求更多錢財。至於在車禍中身亡的男子,則是女子的兄長,幫助女子隱瞞其丈夫已死亡的事實。姑不論為了避稅而找人來假冒已過世的人,這樣的想法是否過於天真,這樣的計畫應該很難在現實中執行或實現。

找相貌酷似的雙胞胎兄弟去接受警方偵訊,並用其不在場證明來脫罪,作者竟然讓這樣的計謀成功,只能說其在書寫〈三十年目の自首〉時,重視的是要挑戰讀者是否能猜出為何凶手要在三十年後選擇自首,而非寫出讀者會有共感或投射的故事。〈三匹の子ヤギ〉則是自己讀來感覺不算太成功的作品,原因是很明顯可以猜出凶手在一人分飾兩角,與共犯合作,假造死者是加害者之假象。如果謎團很容易被猜出真相,那麼就沒有複雜謎團這個瑜,可以讓人不去正視謎團太過荒謬這個瑕了。

2026年6月12日 星期五

樹海警察3

日本推理小說家大倉崇裕的作品。作者將本書故事分成兩部分,兩部分的敘事情節有連貫性,且分別針對兩名登場人物各自所牽連的事件或所懷抱的祕密,以新發生的事件做為契機,讓背後真相水落石出。從作者這樣鋪排敘事情節的展開來看,要說其是想要將系列作品做個階段性總結也不為過,雖然其也沒有把故事寫死,還是讓三名主角繼續選擇留在現職,拒絕升遷或異動,而這樣其便還留有餘地,可以繼續讓案件發生,再讓主角三人出手解決。

「樹海」指的是廣布在富士山山麓的原生林「青木ヶ原樹海」,而就像本書故事所言及的,其是一個被穿鑿附會很多都市傳說的場所,像是「入ったら二度と出られない、方位磁石が使えなくなる、野犬の群れがいる、殺人鬼がうろついている」等。前述種種都市傳說應該都不是真的,畢竟其只是一大片原始森林,並沒有什麼神祕力量。不過,其成為有輕生念頭的人,會選擇去結束生命的地方,這點就不只是捕風捉影或以訛傳訛,而是真的會有人這麼做。以這樣一個場所做為舞臺背景,作者建構出一個沒有實權、集結一群有苦衷、祕密、難言之隱或非主流派系之警察的邊陲單位,專責處理在樹海裡面發生的案件,但說穿了就只是幫忙搬運屍體,在真正發生刑事案件時,沒有調查權的這個單位,介入調查就只會被其他單位的警察所討厭或鄙夷。

然而,成也是前述獨特而有趣的設定,敗也是前述過於獨特到過於狹隘的設定。自己主觀推測,作者或許已經或至少暫時想不出什麼新的敘事情節或橋段,畢竟有輕生念頭的人不會總是牽涉什麼光怪陸離的事件,殺人後棄屍在樹海裡也不是什麼可以變出很多花樣的行為。也因此作者選擇見好就收,把在系列作品中持續醞釀、藏在不同主角背後的事件或祕密,在本書故事中收尾,藉此讓系列作品的敘事發展不會虎頭蛇尾或懸在半空,同時對讀者或書迷負責。

自己這樣的主觀推測,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依據或理由。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書寫的犯罪案件,都牽連到詐騙集團與警方的鬥法,一方面警方持續努力將詐騙集團繩之以法,消滅其組織與勢力,另一方面,詐騙集團總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在組織重組後捲土重來,甚至升級大改版。只是,在本書故事中警方行動的格局與規模變大,所處理案件變得複雜而牽連甚廣,自然跟樹海有關的部分就會被淡化或稀釋,即使還是有人死在樹海裡面或周邊,卻都不是所牽連案件的核心或重點部分。當樹海不再滲透進敘事情節的各個層面,反而變成敘事的點綴、裝飾或碰巧經過的地方,這樣可能就表示,是到該把系列作品之故事好好說完的時候了。

女警因為丈夫的失蹤被懷疑是到樹海裡面去自殺,所以選擇到這個冷衙門任職,想要在第一線即時確認,每一具在樹海中發現的男屍是否是其丈夫。作者為了讓女警丈夫為何失蹤的謎團水落石出,構思出一個情節展開相當迂迴的敘事,從拍影片的網紅在樹海中進行直播時被殺害,到詐騙集團重要幹部逃亡到樹海來卻變成一具屍體,中間還加入了一個自願在樹海附近巡邏、勸導看似要來自殺的人打消輕生念頭的義工團體。這樣的敘事鋪陳得宜的話是環環相扣、峰迴路轉、高潮迭起,但是處理不夠細緻就會變成漏洞百出、過於牽強。如果要將涉及女警部分的本書故事,在得宜與不夠細緻的光譜上標註個人評價,則自己會標在比較偏不夠細緻的地方,理由是自己感覺部分登場人物的行為動機有點不太符合人性或常理。

不過,義工團體的發起人,不是一個偽君子,打著助人的名號行邪惡之事,而是一個同時想要行善、卻又為了要行善而不擇手段地想要隱瞞所犯下過錯,這樣的發想會讓自己讀來感覺更貼近人心與現實。至於放出風聲說其是因為殺了惡人,為了不讓被其遺棄在樹海中的屍體被其他人發現,所以才來邊陲單位任職的男警,其實是為了要保護搬遷到此地、改名換姓、開始新生活的重要證人,這樣的發想並不能說是不有趣。然而,若從整體敘事情節的展開來看,則自己還是會覺得,作者把故事講得繁複,卻沒有好好琢磨敘事的細膩度與構造,讓敘事結構變得有點鬆散,部分登場人物的行為動機,雖然說得過去,卻還是有點牽強。

2026年6月10日 星期三

100日後に別れる僕と彼

日本小說家浅原ナオト的作品。翻拍本書故事的電視連續劇目前還在播出中,以及本書是在2023年因病逝世之作者的生前最後作品,都是自己會想購入本書閱讀的一部分原因。不過,在種種原因中占較大比重者,應該還是本書故事的情節設定,即一對因為登記成為伴侶並受訪而被看見的男同志情侶,接受將兩人生活拍成紀錄片的邀約,但兩人其實在紀錄片開始拍攝時已經分手。這樣的設定,如果要挑剔的話,或許是有不太貼近現實之處,例如至少現在應該已經不會有人,想單純以同志伴侶生活為題材拍攝紀錄片。不過,對自己來說,作者沒有把這個設定發展成純愛浪漫喜劇風格的BL作品,而是嘗試用這個設定去挖掘,藏在社會通念所意識到的身分認同標籤後的異質性,這樣的創作企圖心與發想,就已經能觸發一些感同身受與省思。

在成為一個同性戀之前,人還是人,所以同性戀者的樣貌無法一言以蔽之,其實不過就是一樣米養百樣人的道理。多樣性從來都不只是男/女或同/異性戀的二元、也不只是LGBTQ的字母持續增加,而是在每個標籤或分類下的千千百百種歧異,因為性別、性向、種族、社會階級、職業、專業背景、乃至於偏好、性格等,都只是一個人眾多特質或屬性的一部分,而一個人的複雜性是眾多特質或屬性的交集、矛盾與相互作用,自然無法用簡單的標籤一概而論。或許人因為想要讓生活與世界變得簡潔有序,所以會拿既有的身分認同當成一種自我表述與對外溝通的簡易符號,進而也用這樣的簡易符號去理解他人。但是人不是這麼簡單的生物,更沒有必要把自身框在狹隘的框架中,而有很多人掙扎著適應被框在身上的框架,努力找出可以擺脫壓迫的喘息空間,這些都是作者透過本書故事想要傳達的訊息,也是自己覺得有所共感,並被觸發一些省思之處。

主角之一在發現自身性向後,或許是成長背景或性格使然,在大學時期,即使真正動機比表面上看起來更為曖昧與晦澀,但仍積極參與學校性少數族群社團的活動。因此,想要成為為自身族群發聲與爭取權益的人,想要成為理想或甚至是榜樣的男同志,變成主角的束縛甚至是緊箍咒,讓其想要登記伴侶制度,並想透過拍攝紀錄片來爭取權益。然而,人的複雜與矛盾,總是會與人想要展演給他人看的外在形象有所差異,所以主角的行為動機並非全然的義正辭嚴,而至少還有包括想要挽救其實早已病入膏肓之關係的想法。

另一名主角則是完全不同的人,在單親家庭中長大,早早便放棄求學而開始工作。即使被對方吸引,甚至為了對方想要勉強與妥協,但是無法磨合的齟齬終將導致兩人各奔東西。人不需要扛著使命感,自以為是地為了別人盡責,每個人都有其不同的想望與追求,勉強要去迎合或配合什麼,或許都是壓抑甚至折磨。所以,無法太過認真嚴謹過生活的主角,與一路走來都在追求理應如此之生活的主角,兩人關係的破局是無可避免的結果。

「暑がりな熱帯魚」是作者在本書故事中所用的、相當具啟發性的比喻。人會因為經驗值不足,覺得熱帶魚怎麼可能會怕熱,否定怕熱熱帶魚的存在,而身為少數且未能被認知到的怕熱熱帶魚,只能勉強適應著對其並不可能友善的環境,因為已經不被他人所認知,就更不可能被理解或體貼。理所當然的世界裡其實有很多並不一定理所當然的事,很多人覺得應該與想要的事物,或許還是有一小撮人並非如此認為。

舉例來說,在本書故事中登場的女同性戀伴侶,積極參與社會運動的一人,從小討厭女兒節人偶,這讓雖然是異性戀、但很想擺脫女性刻板形象的紀錄片導演很有共鳴。然而,並非所有女同性戀都討厭全部的女性刻板形象,至少女同性戀的另一半就不討厭女兒節人偶,也想當媽媽,雖然這成為這對伴侶嚴重爭吵的事由。多元成家理念下的同性婚姻或伴侶權,其實也是預設了兩人家庭的理所當然,而覺得同性戀戀人應該也要有權利去實現這個愛情的終極形態。但是人不會因為是什麼就只會或只能想要什麼,多樣性有著無法窮盡的可能,需要極度柔軟的想像與極度寬大的胸懷才能一窺堂奧。